婚礼便定在九月初十那日,两家都在如日中天之时,这场婚事更比去岁定亲时办的盛大。成婚那日,两座鼓楼钟鼓齐鸣,一队马队开道打头,接着便是黄伞旌旗蔽日而来,先是二十四色的龙头幡,接着便是四十五顶明黄九龙的华盖、翠华紫芝盖,再往后就是各色雉尾扇、黄龙扇、金节,好不耀目,迎亲的仪仗队直排到了东厂胡同的宋宅前,奏乐声响彻了半个帝京,引得市民竞相围观。
新人的花车驶在最后,宋绍芳喜欢西式的婚仪,除了中式的卤簿外,紧随其后的婢女们手捧着**簇成的宝塔,身后各色鲜花篮铺满就了道路,队伍绵延足有一里。许是因为围观的人群太多,走到窄巷处,人如潮涌,拥挤不堪。无奈之下,唐穆崧调来了警察队,才算疏解开来。
围观的人中若有年长些的,不免暗暗比较,其中便有见过世面地说道,“隆裕太后当年入宫,也没有这样的气派。”也有人说,“这场面,也只有老佛爷宾天那会儿可比了。”一旁的人忙捂住这人的嘴巴,只怕叫警察抓了去。
等进了新华门,就是另外一番气象了。一扫大太太去世的肃穆,门内重漆了门户,扎起了绣球花束。各国使节都来观礼,方慰亭与二夫人并坐于座中,笑吟吟地瞧着小两口奉茶行礼。新娘子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张俏脸上喜气洋洋,宋太太虽在病中,仍然与宋元卿都着了喜服,亲自为女送嫁。
方宋两家又依从小两口的意思,办了西式的婚宴,请了神父做祷告主持,并邀请了各国使者和记者前来观礼。
宾客中有一位是大公报的记者,忍不住发问道,“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不见绍文贤弟?”五福晋耳尖,又怕小报乱写,忙问道,“这位先生是哪家报馆的?”那记者傲然道,“我唤大总统一声舅舅,与绍文也很熟识,十分亲近。”原来是方慰亭的亲外甥梁寿铭,五福晋听说是亲戚,松了口气笑道,“我家大弟往金陵去了,走了有段时日。”梁寿铭又道,“等他回来时倒要告诉我一声,我去找他聊聊。”五福晋只得应道,“一定转告舍弟。”
今儿六少成婚,德雅做了女傧相,打扮的亦是光彩照人,可她眼见瞧见了梁寿铭在,忙端了食盒随着大奶奶和四奶奶一同到新房里去,只见绍芳着了一声红色的喜服坐在床边,也不遮盖头,只用鲜花插了满头,妯娌三人进门便笑了,大奶奶先说道,“这打扮多好看。”四奶奶颇有些羡慕,“我过门的时候,还不时兴这么办。”德雅亦是亲热的喊了一声,“六嫂。”
乍听她这样称呼,绍芳脸上一红,可心里却是极称意的,“大嫂、四嫂、四妹,你们快坐。”大奶奶从食盒里取出几个菜碗,并同一碗鸡丝面,“饿了一天了,先用一点。”绍芳十分感念,忙道,“六哥还没用呢,我怎能先吃,还是等他一起。”德雅抿嘴笑道,“瞧瞧,人都过门了,怎么还能叫六哥?得改口了吧。”瞧着绍芳脸上飞红,四奶奶故意逗她,“那该怎么叫呢,是改口叫相公呢?呀,要不就用洋文叫。洋话怎么说的?”绍芳脸红透了,啐道,“你们还作弄我。”
瞧着她脸嫩,大奶奶抿嘴笑道,“你别挂记六弟了,他在前面应酬着,只怕不喝个烂醉不会回来。”绍芳急忙站了起来,“那怎么得了。”四奶奶有些好笑,“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别逃了席就不碍事。”大奶奶插口道,“这说的什么话,大喜的日子逃什么席?”四奶奶笑笑道,“不是说好了双喜临门嘛。”德雅飞快地瞥了她们一眼,插话道,“六嫂,快尝尝这面。”绍芳果然变了脸色,把筷子放了下来,大奶奶瞧着四奶奶,两人都有些尴尬,便说要去哄孩子睡,两人便先走了。
等大奶奶和四奶奶走了,绍芳便看向了德雅,“四妹妹,刚才四嫂说双喜临门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德雅心知她内心不舒坦,忙说道,“你别听她吃了两杯酒,满口胡沁。”绍芳目也不瞬地望着她,“四妹,你和六哥一母同胞,我拿你当亲妹子一样,你可不能哄我。”见她话说到了这份上,德雅只得说了实话,“二妈提过要给六哥纳妾的话,不过谁也没当真,六哥也没接这茬的。”绍芳目光中寒光闪了闪,“要纳什么人?”
这人的来历说出来就不大好听了,德雅只管打马虎眼,“谁知道呢,都是玩笑话,我也没听清楚。”绍芳盯了她片刻,瞧得德雅身上都不舒服了起来,只得找了个由头出了屋子。
走到前厅里,只见大奶奶还在给管事们交代,德雅便问道,“四嫂呢?”大奶奶让管事们都退了下去,说道,“你四嫂这会儿回房里去了。”她瞧着德雅脸色不好看,猜到了四五分,叹了口气,“六弟妹气性也忒大了些,你四嫂是个心直口快的,一时说岔了,也不至于如此。”德雅皱眉道,“哪有人大喜的日子说这个的。”大奶奶叹了口气道,“四弟妹今日是有些欠妥了。”德雅气不顺,“她这个人,惯是个自作聪明的,偏把别人都当傻子。”
大奶奶干笑了两声,却听德雅又冲自己来了,“二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真要把八大胡同里那个弄进来,给六哥做偏房?”大奶奶含糊道,“这不是六弟喜欢吗,又被小报登了照,如今既然养在了外面,还不如娶回来踏实。”德雅冷笑了两声,“只听说过爷们闹着往家里头领小老婆的,从来没听说过爷们不开口,家里人上杆子往回接人的。”大奶奶又羞又恼,顿足道,“好心为六弟打算,倒成我们的不是了。”德雅口舌上从来不饶人,“是真打算还是假打算,我六哥看不出来,打量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绍芳在房里眼巴巴地盼了一夜,起初她打定了主意,若是徵端回来了,定不给他好脸色看,要发作他一通才是。这是大姊教的法子,从洞房起就降住了男人,不怕他这辈子敢翻身。可眼见等地越来越晚,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绍芳一个人胡思乱想,又想到徵端的性子也不算好,若是新婚头一晚争闹起来,只怕明日就要传成笑话。于是她渐渐熄了争强好胜的心,心道,罢了,还是什么都别提,只温柔小意些是了,姆妈出门前嘱咐过她,教她贤惠些,丈夫没有不喜欢温淑大方的,只怕还是姆妈说得对。她内心矛盾又焦灼,就这么等到东方渐白,却哪有六少的影子?
将将等到了天明,绍芳倚在床边早打起了瞌睡,忽然门被推开了。绍芳赶忙坐起身来,见是徵端进来,她心中又气又喜,仍不忘去镜前匆匆一理云鬓,才开口道,“怎这会儿才回来?”进来的人正是徵端,却不见他如何烂醉,只一进门,也没有招呼一声,便侧过身去脱帽。
瞧他目下无人,绍芳心中不喜,一张口便如连珠炮似的道,“头一日成婚,便这时才回。也不知道早些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徵端忽然回过身来,“今后你也不必等我了,我不会与你住在一处。”绍芳有气又急,“你这是什么话,你我夫妻礼成,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撇下我一个人的道理。”徵端道,“该说的话,我早已对你说过。是你固执不听,才有了今日之错。”绍芳手脚顿时发凉,又见徵端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哪有不慌的道理。此时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偃了,她情急之下忙去拉他手臂,“六哥,是我小性了,咱们毕竟是夫妻,何必这样绝情。你这……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徵端甩开她的手臂,大步便往门口走。
“你可是要去找那个贱人?”绍芳急不择言,拔高了声调,“你真是疯了,如今是八大胡同的婊子勾了你的魂了,我刚嫁进来第一天,你就要去找她?”徵端忽得回头直视她,“若当起个贱字,你那位兄长又能好到哪里?”绍芳气急,顺手捡了手边一个珐琅瓶子,猛地向地上掷去,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倒震得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都引了来,“六少爷、六奶奶,这是怎么了?”徵端冷哼一声,抬脚要走。
刚走到院门口,猛听得方慰亭厉声问道,“孽障,你要往哪里去?”
这一下变化起的仓促,众人都没想到竟会惊动了方慰亭,一时庭院中静极。绍芳一眼瞥见二夫人陪伴在侧,大奶奶、四奶奶和五奶奶都跟在后面,更觉颜面尽失,新婚头一日便被婆家人瞧见这样的窘况,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许是听她哭得可怜,二夫人柔声劝道,“小两口年轻,拌句嘴也是有的,人说床头打架床尾和,不值当这样喊打喊杀的。”方慰亭面沉如铁,只盯着徵端道,“你要做什么?要造反了不成?”
谁知徵端却梗着脖子道,“要造反的不是我,只怕另有其人。”众人闻言都是色变,四奶奶道,“六弟,这样大不敬的话可不能胡说。”
“大不敬?”徵端斜睨了她一眼,冷笑道,“我瞧你们一个个白日梦都做得疯了。”大奶奶觑着方慰亭面上黑气愈甚,忙道,“老六,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要气死爸爸吗?”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徵端不客气道,“真正的小皇帝住在隔壁紫禁城里,你们要做皇帝的做娘娘的,还得正主给你们挪窝呢。”方慰亭闻言勃然大怒,指着徵端厉声道,“把他给我赶出去,不许回来。”徵端冷笑道,“若不是为了太太,你道我愿意踏进这个家半步?”说罢,竟是扬长而去,方慰亭连说了几个“好”字,忽然一口气接不上了,直直的仰面倒下,倒吓得阖府众人慌忙请大夫来,一时忙乱之至,也不在话下。瞧见众人都去了,院子里冷冷清清,竟是谁也顾不上她了,绍芳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热热闹闹的一场婚礼,却因为六少的离家而寥寥收场,原本是要把杨花抬回来做妾的,这也不必办了,都说六少早为她置办了外宅,眼下索性就不回家了。绍芳得了消息,愈发难过起来,也不在话下。
又过了小半个月,是二夫人的寿日,她肖羊,今年虽不是整寿,但因着大少夫妇都在家,愈发要操办起来。绍芳失了脸面,本不肯出来的,还是大奶奶再三去请,说道,“六弟使性子是他的不是,你是没有错处的,若是不出来,难免伤了长辈的心。”
绍芳迫于无奈,只得应了声去了。到了大花厅里,只见已经济济一堂,许多达官家眷早到了,正簇着二夫人说话,大奶奶少不了要过去应酬。四奶奶远远瞧着,心里好不艳羡,此时瞧见绍芳,便亲热地拉了她同座,又指着刚从外头进屋的五奶奶道,“你说我们家这是怎么了,竟然个个都不得团聚。你我也倒罢了,五房新添了大小子,怎么五爷也不回家?”她是言者无心,但绍芳却疑心她影射自己,顿时脸色放下来了,扭过头去不肯搭理她,反倒和五奶奶攀谈起来。
五奶奶是书香门第出身,谈吐既雅,见识又广,很快便与绍芳相谈投缘,四奶奶反倒插不上话,她是个最计较的性子,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处,只觉得妯娌们都故意冷待她,于是散了席便去找大奶奶,“大嫂子,您说这个六弟妹,这是吃错了什么药,刚进门就和六弟大吵大闹,听说连房里的花瓶都砸破了。那可是乾隆爷时候的官窑,二妈专门叫人摆放到新房里去的,真真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大奶奶如今事事顺心,自不会计较,于是笑了笑道,“一个花瓶而已,又值什么。”四奶奶愤愤道,“家里人就是这样好性,没得惯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又道,“当初三房那位不也是这样,大半夜的使性子摔东西,吵得家里谁不知道。”大奶奶眨了眨眼,“还有这样的事?”
“您问问夫人不就知道了?”四奶奶因为被孤立的缘故,近来十分巴结大奶奶,对她说道,“要说二妈是好性的,也不管管她。还是前头的太太真厉害,三房那位吃了挂落,至今还没从娘家回来呢。”说着,她眨巴眨巴眼,试探道,“您说三嫂她是真回娘家去了,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该是回家去了吧,”大奶奶端着茶碗吹了口气,似是怕烫了嘴,“胳膊折在袖子里,都是太太自家的事,咱们不方便过问。”
四奶奶似懂非懂,“三嫂怎地回去住这么久,太太薨了得时侯说是来不及回,如今二妈做寿,竟连个信也没有?”大奶奶只管打马虎眼,“如今这世道不安稳,路上一来一去,没两三个月倒不了的,哪有这么快能回的,再说娘家人长久不见了,多留些时日才是人之常情。”四奶奶提起娘家就有心病,转了话题头道,“还有那老五这样败坏家风,老六也学了他的样,也在外头包妓女,养外宅,一个个都不回家了,成个什么样子。”
大奶奶正应付着她,冷不防德雅进推门进来,一扬眉冷声道,“四嫂子真是忒操心了,我要是你,好好地教养好两个哥儿。旁人的事,理他作甚?”四奶奶被她撞破,又羞又恼,涨红了脸出去,自是又去找他人诉苦了。大奶奶松了口气,笑着请德雅坐下,“还好有你来,不然还不知道他要坐到什么时候。”德雅不屑道,“她就是个碎嘴子,最讨人嫌的,我不耐烦惯着她。”说着,她提了两匣子糖饼递给房里的伺候的丫鬟,“这个给大姐儿吃吧,只是仔细着别吃多了,要坏了牙。”大奶奶和德雅也是有过心病的,想不到她今日竟会来找自己,就着丫鬟的手看了一眼,笑道,“四妹有心了,这瞧着还是泊来的。”
从大奶奶房里出来,德雅在廊下立了立,眼见得房檐下滴水成冰,结成了寸余长晶莹剔透的冰棱子,她侧身对廊下伺候的下人道,“这棱子得打了,小心掉了扎着人。”也不等下人们回应,她便慢慢地向外头走了。
这会儿正是冷的时候,京里虽不似城外风大刺骨,但彤云渐积,朔风萧瑟,不远处高耸的城垛子上爬墙虎都枯死了,愈发显得灰暗阴沉。德雅从万字斋往外走,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想着昨日的情形,那两匣子糖饼正是徐远生送来的,德雅当时以为他要送公文来,忙道,“我引你去见父亲。”徐远生颇有些沮丧地说道,“四小姐,此番是来向你辞行的。”德雅一怔,“你要到哪里去了?”徐远生道,“如今豫南不大太平,有白姓的逆贼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竟纠结了三千与人作乱,上月初说是已经攻占了荆紫关,我被上峰编入了第一军,要随段军长去平叛。”
德雅急道,“那如何使得,战场上枪炮无眼,这哪是你该去的?”徐远生道,“我本就在陆军部办差,军人哪有不上战场的,叫我去也没什么。”德雅心里万般不舍,“战场上兵刃不长眼,你这些年哪里带过兵,莫要犯呆气,仔细真有个好歹,怎么向你爹娘交代。”徐远生摇头道,“荣升我做师长已属破例,我在军中资历尚浅,能有此机会是难得的。”德雅想起如今大少正管着陆军衙门,便道,“我去找大哥说说。”
徐远生顿了顿,还是说道,“就是大少荐我去的。”德雅心中迷茫,“大哥这是为何?”徐远生停了半晌,到底说了实话,“外头的闲话传到大总统耳里,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了。还是离得远些好,兴许过些日子,又念起了往日的好。”徐远生正要辞别,又对德雅说道,“还有一桩事,要叫四小姐知道。六少的事,也并不是外头传的那样。”德雅一怔,“怎么说起了这个?”徐远生说了实情,“那个杨花虽是八大胡同里出身不假,但她实是因为怀了陈景筼陈爷的骨肉,不得不逃出来自投的济良所。陈爷不能把她娶回家去,六少这才收留庇护着她。旁人可以误会六少,但四小姐与他一母同胞,不要再误会他了。”
德雅初有些讶异,随即重重叹了口气,“这个六哥偏就这么拧,宁可被人误会,也不肯把实情说清楚。”徐远生低叹道,“六少被人误会的,又岂止这一桩呢。”
她把徐远生亲自送到了金水桥边,看着河里结的像蛛网一样密的薄冰,两人久久都没说话。
到最后,还是徐远生先开了口,“往后我不能在六少和四小姐身边伺候了,这些事想要原原本本告诉六少,但只怕也没机会,只得托四小姐转告六少了。不过六少大概也是知道些许的,曾嘱咐我小心着些做事,是我自己不谨慎,叫旁人抓住了把柄。我冷眼旁观这些日子,建立这个筹安会,虽然是大少最起劲,但江朝宗和唐穆崧也没少出力。他们打着什么主意,四小姐要留心一二。”
回想起他面上挂不住地苦笑,德雅越想心中越沉重,这一桩桩事串联起来,只怕都有大少夫妇的影子,只是事到如今,不过短短一年,他们在家里已经站住了脚跟。如果说去年父亲心中最有分量的还是六哥,那如今便是大哥。
随着方慰亭登基的呼声日隆,大少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起来,便连大奶奶亦是权柄日重,大太太死了,二夫人顺理成章的搬回来,又将理家的权柄都交给了大奶奶,一切都是顺水推舟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德雅回头看了看万字斋的砖脚墙檐,心中更是复杂万分。
这日夜中,绍芳嫌着屋里烧着火龙气闷,便不让丫头跟着,独自出去走走。刚走到西海子边,远远瞧见有人坐在水榭中,这会儿正是冷的时候,想不到还有人也出来了,她走近几步,瞧清了竟是二夫人和九姨太。绍芳正待过去招呼,忽听九姨太笑道,“如今大少是出息了,今日老爷还夸他差事办得好呢,明年大少要是封了太子,您可就真真儿的当上皇后娘娘了。”
绍芳心中一动,见自己站的地方恰好是背阴处,便止住了脚步,站住了静静地听着,只听二夫人笑声很轻,掩藏不住心中的愉快,“老爷登了基,还能少了你做娘娘?”九姨太被她说破心事,忙低头遮掩道,“您是皇后娘娘,我们不过是给您牵衣角凑个趣罢了。”绍芳心里狂跳,忽然想起出嫁前父亲叮嘱过的话,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出嫁前原想着嫁了六少,日后荣华富贵不可限量,想不到如今却只能仰他人鼻息。
九姨太陪着说了会儿话,又问道,“好日子定了没有?”二夫人淡淡道,“听说是定在十一月初六,那一日公历也是双日子,上上大吉的。”九姨太哪能不明白,“那必然是大少爷选的,准错不了。”二夫人瞥了她一眼,“还得由你在老爷面前多劝说几句,日后功劳也是少不了的。”九姨太心领神会,“这是婢妾该做的。”
二夫人只翻来覆去挑捡着白瓷盘里红彤彤的柿饼子,隔了半晌才道,“你有两个哥儿傍身,也少不得封个贵妃。”九姨太心头狂跳,一时坐也坐不住了,忙道,“还有几位姐姐在,哪轮得到我。”二夫人瞧向了远处,悠悠道,“那是不一样的,要是太太还在,这贵妃咱们都没分……”九姨太不明其意,但太太活着的时候没少给她脸色看,她便哼道,“太太眼里还能有谁,估计只有她身旁的陪嫁丫头看得上眼些。”“那是自然的,”二夫人忽然轻笑一声,向九姨太投去了意味不明的一瞥,“所以这不就一块儿走了么,到底下也有个伴儿。”
绍芳远远瞥见那眼神,大冷天的倒是出了一身冷汗,忙三两步赶回了屋里去,她想了想,便命心腹的丫鬟,“去,传个话给四小姐,说我有事找她,叫她来我屋里说话。”
过了半柱香,德雅果然来了,“六嫂怎么有事找我?”绍芳心头一紧,招呼着她坐下,又把其他人都指使出去,关紧了门窗。德雅有些紧张起来,“六嫂,这是为何?”绍芳低声道,“我有要紧的话要同你说。”便把在西海子边听着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德雅听了连连冷笑,“打从大哥回来,他们就打着做太子的主意,专为了保扶爸爸做皇帝呢。”绍芳略有些迟疑,“那爸爸的心思?”德雅冷笑道,“外头既这么拥护,就是圣人只怕也要动心。”绍芳想了想,从桌角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德雅,“四妹妹,你瞧瞧这个。”绍芳接过一看,是今日的顺天时报,倒没看出什么不妥当,她有些不解地瞧着绍芳,只见绍芳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从外头买的顺天时报,和家里的不一样的。”德雅仔细一看,果然有些蹊跷,家里的报上总是长篇累赘的写一些拥护登基的话,这报上却没有,她大吃一惊,“难道他们还敢动这样的手脚。”绍芳轻声道,“我叫人去外头买了几日,和家里的对了看了,确实不大一样的。”德雅气地直咬牙,“好个大哥!”绍芳神情有些低落,“我也不知道这桩事该同谁讲,思来想去,还是先同你商量才兑。”德雅握住了她的手,“好六嫂,你能告诉我这里头的实情,我也不瞒你了。六哥的事,你不要听旁人挑唆,其实如今外头传的都不是实情。”绍芳美目圆睁,盯住了德雅,只见德雅有些歉疚道,“我也是才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原来八大胡同那个杨花,怀了六哥的至交陈景筼的孩子,我六哥是最仗义的,脑子一热就把这事给担下来了。”绍芳心头一松,难得露出点喜容,轻笑道,“我就知道六哥必不会的……你放心,我不会同他闹的,日后我事事都替他转圜。”德雅真心实意道,“六嫂,六哥能娶着你,真是他的福气。”
这一年的雪来的特别巧,到了大雪这日,正巧就下了场大雪。快到晌午的时候,绍芳照例去前厅向方慰亭问了安。沿路走去,只见枯枝低木上都覆了薄薄的一层白,天地间的浓色竟也淡了些,似乎夹杂了些许冷清萧条的意味。
方家问安的规矩多半是在十一点前后,素来是少奶奶们先进去,挨个问完安,方慰亭多半都是一句“去吧”便打发了众人,大少是后进门的,他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瞧着却与制式的衣裳不同,绍芳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四奶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道,“这衣裳是老大从德国带回来的,说是德国皇太子送的呢。”
“你怎么知道?”绍芳微有些讶异。
四奶奶一笑,神神秘秘地说道,“嗨,这几天常拿出来穿,家里人谁还不知道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司马昭之心……”她说着又顿住了,岔开了话题对绍芳道,“听说这几日要做衣裳了,六弟妹可有量过?”
绍芳一怔,“做什么衣衫?”
“这你还不知道?”四奶奶捂了嘴小声道,“家里要做礼服了呀。”确实是没人同绍芳说过,她心里不免别扭起来,便有些悻悻的,“我的衣裳够穿了。”四奶奶见她不明白,神神秘秘道,“呀,不是平日里穿的,是大日子穿的,据说就快了呢。”绍芳想起那日二夫人说的皇后太子的话,不由含讥带讽,“还没叫我去量,想来是要先紧着大嫂的。”
这会儿四奶奶与她倒是一条心的,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还是太太最没福气,要是熬到今天,也就做成皇后娘娘了。”
绍芳听她提太太,心里微微一颤,却没接这话茬。四奶奶瞧着了五奶奶带着几个姨娘过来,又神神叨叨地指了指,絮絮道,“呀,那是五房的姨娘吧,听说也是八大胡同的出身,以后不是跟你们屋里……”她详装失言,忙捂了口。绍芳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可她如今知道了实情,便也格外宽宏了起来,抿口笑道,“是呀,要是我们屋的姨娘回来,和那边也算是相识了。”
四奶奶格外诧异她的大度,讪讪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口道,“从年头到年尾,总觉得不吉利,先是大太太去了,又跟着走了三姨太,今年这是冲撞了什么吧……”四奶奶这话正巧被大奶奶听着了,她有些不高兴,瞥了她一眼道,“四弟妹这是怎么话说的,今年最是吉利的,到处都报祥瑞呢。”
今日问过安,方慰亭罕见的留了午饭,绍芳心里暗想,大概是有话要交代。午饭摆在稻香坞里,绍芳一眼瞧着大少夫妇并肩坐在上头,夫唱妇随,瞧起来十分般配。绍芳心里发酸,便不肯再看他们,只去瞧桌上菜肴,一桌珍馐也不一一足表,正中间是用海碗盛着的鸡丝汤面,却是方慰亭最爱用的,方家顿顿都少不了这个。绍芳不爱吃面,瞧见这海碗先倒了胃口,便只捡着燕窝锅子慢慢用。只听大奶奶先笑道,“今儿这雪下的好,下的即应景又喜庆。”二夫人也道,“今年处处都报祥瑞,想必是个好年。”
近来报的祥瑞十分多,一会儿是贵州送来的天降祥石,一会儿是河南送来的祥穗,在府中祥瑞二字简直人人都挂在嘴边。四奶奶听得清楚,嘴快道,“昨儿个娘家来信说,五台山也得了好消息,一个溶洞的洞壁上竟然显现了两只龙来,阎大人正命人快马加急送到京里来呢。”方慰亭连连摇头,“胡闹,这哪能掘下来,还不快让人维护起来。”
四奶奶自知失言,只见大少笑道,“爸爸勿要担心,儿子已命人去山西勘察了,想来是无碍的。”方慰亭心中大慰,虽不言语,可笑容已掩藏不住。九姨太见方慰亭高兴,便适时的提道:“家里这样多的喜事,也该再热闹热闹了。”说着,她和二夫人对视一眼,却望着德雅笑了起来。
德雅被她们笑地浑身发毛,忙道,“你们瞧我做什么?”四奶奶嘴快,说道,“四妹也不小了,要我看家里若再有喜事,便轮到四妹的喜事咯。”德雅怫然不悦,瞪着四奶奶道,“四嫂说什么呢。”
四奶奶倒有些怕他,便先缩了头,可大奶奶却接过了话头,微笑道,“四弟妹这话说得多臊人,男女婚事哪能当着姑娘的面议论的。”德雅望着大少道,“大哥,她们都欺负妹子,你管是不管?”大少却笑眯眯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四妹放心,爸爸一定会为你挑选一位一言九鼎的好夫婿。”这话说得德雅心里发凉,她站起身来,便要发作,“大哥这话妹子倒是听不懂了。”
眼见场面有些尴尬,九姨太忙拉着德雅坐下,说道,“四小姐莫与他们当真,你这哥哥嫂子都是顽皮的。”二夫人也指着两个儿媳道,“你们是出了门子的泼辣户,你妹妹还在闺中,难免脸嫩些,哪能同你们比。”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极力插科打诨,但德雅已经气得手脚发抖,转身离席而去,大奶奶在后面唤她也不理。方慰亭微有些不快,二夫人忙道,“四丫头惯是这个脾气的,和她六哥一样,老爷还同孩子们置气不成。”方慰亭怫然不悦,“一个个愈发不成话了。”
大少解围道,“儿子前些时日回去祭祖,看到祖父的坟茔上新生出了一棵紫藤。”方慰亭最关心风水,果然留了心,“果真?”大少道,“不敢欺瞒父亲,那紫藤足有儿子臂膀一般粗细,颜色若血,十分奇异,想来该是应为我方家天命所归,而显此瑞验。”
阖家众人见方慰亭神色极悦,愈发谄词如潮,生怕落人之后。绍芳是个高傲的脾气,从小都是群星捧月地捧着她,几时需她去附和旁人?瞧见旁人说的热闹,心里更觉不屑,便低了头不说话。
只听二夫人适时地问道,“老爷,大礼的日子定下来没有?妾身也好让家里早些做准备。”这下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了方慰亭,只见他点了点头,大少便对着众人朗声宣布道,“大典筹安会已经定下来了,就定在这个月初六,今日已刊发在报上通告全国了。”
方慰亭闻言大悦,“今日的顺天时报送来没有?”
“已送来了。”大少说着便让人取报纸来,方慰亭果然带了老花眼镜,认真看了起来,只见顺天时报头版便刊载了这个消息,又去翻那副刊专版,这专版已刊载半月有余,每日都刊登各省民心所向呼唤改制的文章,方慰亭最爱看这版时政评述,不由频频点头,面露笑意。
方家人人喜悦异常,众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兴奋地光彩,传了这么久方慰亭要做皇帝,这次终于是真的了。绍芳平静地望向了座中众人,只见有人兴奋,有人喜悦,有人则隐隐透着失落,她微微撇了撇嘴角,极力掩藏着心中的不屑。四奶奶心里酸溜溜的,又想起刚才德雅无礼的举动,越发觉得家里人不把自己当回事,她低声对绍芳道,“四妹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还不是为了她好,趁着爸爸高兴,将她的婚事提一提,她倒好,半点情都不领。”绍芳心里冷笑,面上却道,“是么,许是四妹妹怕羞吧。”
正说话间,倒见德雅却又回来了。大奶奶见她过来,赶忙拉着她的手,笑道,“四妹妹,你过来就好,正等着你开饭呢。”德雅理也不理她,却将手中的一份报纸展开,朗声道,“说来奇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爸爸看呢。”
方慰亭抬起头来,瞧见她手里拿着报纸,不由皱眉道,“你要胡闹什么?”
“大哥送来的《顺天时报》,每日里不是报祥瑞,就是刊专版,”德雅冷笑道,“可我今日派了婆子去买蚕豆,恰好点心铺子用来裹蚕豆的也是一份《顺天时报》,怎么与家里的不大一样?”
大少瞬时间脸色就变了,他望了二夫人一眼,快步上前刚想拦着德雅,只听方慰亭沉声道,“拿过来给我看看。”德雅推开了一旁的大奶奶,二话不说将手里那份顺天时报递给了方慰亭。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只见方慰亭埋下头,仔细看起了两份报纸,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来,面上青筋暴起,右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大少,满脸怒气,“你……你这逆子……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