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芳站在六国饭店四层的套房门口,大红的尖皮鞋无意识的摩擦着软毡毯,她几次抬起胳膊,却始终下不定决心敲门。候在外间的徐远生眼尖,一眼瞧见了她,忙迎过去道,“二小姐,您怎么来了。”绍芳故作镇定地问道,“六哥可在里面?”徐远生略有迟疑,“这……”
“徐副官,”绍芳颦起了眉头,姣好的五官都扭曲了,扬声道,“我知道他在里面,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连我也不能进吗?”
徐远生左右为难,正踌躇,只听里面的人道,“让她进来。”
绍芳踅身进去,还好,房里张着灯,只有徵端一个人在。他仰面靠坐在一张猩红色的软靠椅上,旁边是一张木质的圆桌,上头搁着一封信,他的手指无意的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噗噗”的轻响。
绍芳收回了探寻的目光,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坏,这屋里没有女人,也没有不堪的景象。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语声里便有些委屈,“六哥,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徵端却不答他的话,微微侧过头去,另一只手上的纸烟摁在桌上,他拍了拍一旁的另一张椅子,“绍芳,你坐下。”
这是他头一次叫她的名字,绍芳心头猛地一跳,竟然有一种拨云见雾的错觉,顺从的在软椅上坐了下来,没话找话道,“六哥,这么重的烟味儿,闻着怪难受的……”她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徵端打断,“我有件事要同你说,这几日我接到了一封信,有人在日本见过我三哥,我要去日本找他,这一去只怕一年半载也回不来。”说着,他虚指点了点圆桌上的那张信笺。
绍芳双手有些轻抖,还是接过那张信笺,薄薄一页,既没题头也无落款,只有寥寥两行字:于京都曾见三少携眷把臂同游
知名不具
绍芳的心里已经慌了,下意识的攥紧了信笺,“六哥,你要去日本,我可以陪你去,我们本就订了婚,一边去度蜜月,一边找人好不好?”她越说越是惶恐,于是连声音都颤抖起来,“六哥……你带我一同去好不好?我们……我们一同去吧……”
听她语不成调,徵端亦有些不忍,还是硬起心肠道,“你我的婚事,本就是不合时宜的,也不能再平白耽误你几年,我看还是作罢。”
“六哥,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以改……”她越说越是伤心,泪水滚滚而落,“求你不要抛下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仔细想过了,你爹爹有那么多妻妾,你也许将来也要纳妾的。若是你想纳妾,我都由着你。可求你别说解除婚约的话,这叫我怎么活下去?”
徵端耐着性子劝她,“绍芳,你别这样。我仔细想过了,是我不好,我不是你的良配。”
“我不要听,”徵端的话一句句如尖刀一样割着心,绍芳捂住了耳朵,泣不成声道,“六哥,我知道你心里没我,但我可以等,等你回心转意。”
“何必如此,你还这样年轻,”徵端抬眼看她,见她实在哭得可怜,只得实言道,“你没有错,是我的心里再装不下别人了。我们此时若散了,彼此也存些体面。”
“你心里到底有谁?”绍芳闻言却止了泪,她忽得站起来,目中全是哀怨,“你说出来,让我见见她,叫我死也做个明白鬼。”徵端别过头去不看她,“你昏了头了。”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绍芳又哭又笑,样子有几分怕人,语声尖利的像铁丝一样,“你心里的那个人,她心里有你吗?你们勾连了多久?是不是早就好上了。”徵端一忍再忍,面上也流露出一丝不快,“你问这做什么!”
绍芳的双目通红,嘴唇紧抿着,目光飞快地略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突然的,她的目光顿住了,快步走向窗边,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忽然狰狞的一笑,“瞧瞧,这是谁的东西。”徵端顺势看去,只见她手里抓着一支珠花,凑着亮光要看那珠花上嵌的款。
徵端一时极了,赶忙过去要夺过那珠花,可绍芳哪肯松手,她死死地抓住了珠花,尖叫道,“我要告诉太太去,我要叫大家都看着。”徵端怒从心头起,忽的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疯了。”
绍芳愕住,捂住了左脸,哆嗦着望向他,“你打我?”她手一松,那朵珠花掉在了地上。徵端抢了一步捡起珠花,藏在怀里,不耐烦道,“你出去。”
“我不走,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为何要走?”
徵端这下对她半点怜悯也没了,连多看她一眼都厌烦,“你存些体面吧,别叫人瞧不起。”
“谁敢瞧不起我?”绍芳脸上显出一种古怪的戾气,瞠大眼睛瞪他,“这珠花是谁的?你这样珍藏着她的东西!那你还同我订婚做什么,是存心要叫我难看吗?”徵端愈发不耐,“你瞧瞧你的疯样子。”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绍芳仰头大笑起来,“是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
徵端大声喊道,“远生,快进来,把她带走。”
这里头的动静徐远生早听着了,这会儿也只得硬着头皮进来,苦劝道,“二小姐,卑职先送你回去可好。”绍芳忽然抹了把泪,另一只手理了理鬓角,竟是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这下轮到徐远生错愕了,他赶忙望向徵端,“六少,这下怕要出事啊。”
“出不了事。”徵端铁青着脸,冷声道,“话都说透了,她要折腾,由着她去。”
绍芳扶着楼梯下到一层,数丈之隔的大厅里人声鼎沸,铺着的厚厚红毡毯一直延伸到铜制的大门口,再往里走又是西式的大舞厅,这是京城最体面堂皇的交际场所,她未来的夫婿就住在这楼上,枕边不知放着哪个女人的珠花。她在门外的长青柏边站了站,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从走廊里经过,身边还跟着个妖妖娆娆的女子,她定睛看了看,却不是自己的姊夫是谁?绍芳苦笑了一声,叫了辆黄包车,径直奔向姊姊家去了。
五福晋瞧见她这样仓皇的进门,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绍芳瞧见她那还忍得住,抽泣道,“大姊,六少要与我解除婚约。”五福晋大吃一惊,追问道,“他竟然说这样混账的话。”绍芳伏在她膝上,泣不成声道,“他说要去日本,要去一年半载也不回来,让我现在就与他解了婚约。”五福晋忙扶她问道,“那你怎么说。”
绍芳涨红了脸,一双大眼哭的通红,抿着嘴不肯说话。五福晋情知这妹子平日里虽然骄傲,遇见事情却是个没章法的。在六少面前又矮惯了,必是放低了身段去求的,只是人家不应罢了。五福晋想到这一层,心里便有数了,斟酌道,“既然六少对你这样,这门婚事依着我的意思,就此作罢也不是坏事。”
绍芳哭的凄惶,听到这话忽得收住了哭声,大声道,“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五福晋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既然不甘心,他又怎么说?”绍芳想起徵端绝情的话,心里难过透了,掩面道,“那我只有死了去了。”
“你竟这么没出息,”五福晋一把推开了她,怒道,“这亲事是你自己找爹娘求来的,做什么要死要活的?你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又不是你错了,就算是死也轮不着你去。”
绍芳又是羞愧又是痛苦,泪水愈发止不住了。五福晋恼怒地瞧着她,“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你要想想以后怎么办,你才十九岁,正是大好年华。要是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家里就送你出国去吧,你姐夫在英伦也有不少朋友,银行里有的是款子,足够你花销了。过几年家里寻到了好亲事,再接你回来,时间长了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绍芳张了张嘴,红着眼眶望着姐姐,只是不应声。五福晋心知她是舍不得了,恨恨道,“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他都说了不肯娶你了,你还想嫁她?”绍芳闷坐了半晌,忽然哭道,“我就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了心意,他定然是有旁的女人了。”五福晋叹了口气,“爷们儿就算在外头有一两个相好,那也是常有的事。你这样较真,日后也没法过到一快儿去的。”
“什么相好,”绍芳忽然目中衔了恨意,“那可是他的嫂嫂啊,丢人也丢死了,他怎么敢呢。”五福晋唬了一跳,“你说甚么?是谁的嫂嫂?难道是四奶奶?还是五奶奶?”五福晋脑子里迅速划过方家众女眷的样貌,急的直推绍芳,“你倒是说清楚,别光顾着哭啊。”
“我只是疑心是她,”绍芳哭得抽抽搭搭,“就是他家三奶奶,进门就守了望门寡那个。”
五福晋脑海中划过颐清的相貌,倒信了六七分,“若说是她,还真不保不准六少会动心。你拿得准吗?”绍芳边哭边道,“我就瞧到了一次,他俩在喷水池子那儿说话,好像是拉着手的,可也没瞧真。”五福晋凝神想了想,直摇头道,“既然瞧不真,这算什么把柄。你拿得准这女人是家里的,不是外头的?”
“我今儿去六国饭店找他时,他说了好些狠心绝情的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绍芳说着又恸哭了起来,“我在他床边找到了支珠花,一看就是女人用的,可被他夺了过去。”
“都找到赃物了,那必是有丑事的,怎么不拿过来?你真是个傻子,这个不难查,你先把心放宽些。既然还想过下去,就不要声张。我去探探虚实,看看那贱妇究竟是哪里的,要是外头的,找个由头开发了。要真是他们家里的,”五福晋气愤极了,咬了咬牙道,“没理由方家出了这样的丑事,还要解婚约的道理,这事若捅了出来,唾沫也淹死了那贱人。”
绍芳终于止住了哭声,“若要真是她,那就把这事捅出来,让那贱人没脸见人。”五福晋怜悯地望着妹妹,“可你还想嫁给六少,打老鼠怕伤了花瓶,要是六少索性与你撕破脸,这事就更不成了。”绍芳听到此计不成,又哀哀哭了起来,五福晋搂着她的脖子,柔声安慰道,“要真是方家的人,反倒好办了,这事就容易断了干净。这件事姐姐去处置,你只做不知道,就在他家太太面前下功夫,务必要哄得太太高兴,才能保你如意。”绍芳又想到临走时在门口瞧见的那幕,吞吞吐吐道,“还有件事,我……我出来的时候,好像瞧见姊夫了。”五福晋一愣,倒也不惊奇,十分嫌弃的啐了道,“你姐夫是那儿的常客了,他若是不去,才是稀奇。”五福晋边说边叹气,又道,“不过你要想想,锦衣玉食的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真要是想嫁六少过日子,以后要受得委屈只怕还多着呢。”绍芳悲从心来,想想前程,又是难过又是企盼,百种滋味交织心头,一时哪里泪止得住。
六少铁了心不肯回家,大太太气得犯了痰疾,家里人谁也不敢招惹太太的晦气,反倒都安分多了。就是三姨太接连伺候了一个月,到底撑不住了,发起了高热,大奶奶见这种情状便自请去太太屋里值夜。她既然打了头,底下几个媳妇也得轮值起来,颐清才轮了两回,便知道了三姨太的不容易。
这值夜果真是个苦差事,太太屋子外间有个碧纱橱,里头搁一张床板,一夜睡下来腰都直不起。整夜都要打叠着精神不敢睡着了,随时预备着太太要有吩咐,好在最近天气暖和多了,屋里不烧地龙也不冷,不然只怕更难熬。昨儿晚上就是颐清伺候的,没合眼过了一夜,只觉得浑身都痛,一大早好不容易和大奶奶换了班,赶忙回流水音歇下了。
秋霞从外头院子回来,见颐清手里握着一卷书斜躺在**,便说道,“三奶奶,今儿天好,四奶奶五奶奶领着小少爷们在后头放风筝呢,您不去看看?”颐清摇了摇头,“我昨儿个一宿没睡,今儿乏着呢,不去了。”庞妈抱着新晾晒的衣裳进来,责怪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太太病了,叫儿媳妇戳脚门子,不让人睡觉的?”颐清忙道,“谁说戳脚门子了,是有榻的,我自个儿择床睡不着,赖不着人家。”庞妈心疼道,“瞧瞧,这才轮了你两次,脸上就瘦了。快眯个回笼觉吧,等过了午晌再叫你。”秋霞咬着指头,忽然道,“三奶奶可是身上来了月事,我听姐姐说,要是来了月事,人便犯懒。”
庞妈皱眉道,“这个月小日子该到了啊。”颐清摇了摇头,倒没觉得什么,庞妈掰着指头算了算,却慌张了起来,将秋霞轰了出去,关了门道,“姑娘是我奶大的,与我说句实话,可是出事了?”
颐清一时没想到,只见庞妈盯着她,不由奇怪道,“妈妈这是怎么了?能出什么事?”庞妈盯住了她,目也不瞬地说道,“我瞧着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也容易呕,原以为是那碗醒酒汤坏了肠胃。可若是连小日子也迟了,别真闯出大祸。”颐清吓得呆了,咬唇不说话,庞妈愈发着急,摇着她的胳膊道,“祖宗,别吓唬妈妈,你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孽。”颐清慌忙道,“应该不会的啊,我就是昨儿伺候太太,累着了。不行就叫大夫来瞧瞧?”庞妈忙拉住她,“我的活祖宗,这种事哪能大张旗鼓地瞧大夫?你在房里哪都别去,我去找人来替你瞧。”
庞妈不敢惊动府里的人,自个儿悄悄出门,找了个面生的大夫来了。她把丫头们都支开了,悄悄地带着大夫进了院子,又把门锁的死死得。外头秋霞瞧这奇怪,“这是做什么,妈妈怎么不让咱们进去?”秋红稳重些,说道,“奶奶不让咱们进去,自然有道理。”说着便带着妹子去后头做事了,可彩云却犯了疑心,坐在倒座的屋里一壁绣荷包,一壁只望外头。
再说屋里的庞妈很是谨慎,拿屏风遮了人,只让颐清伸出一根手腕来。那大夫诊过脉,脸色却很犹疑,探寻地问道,“这位是府上的少奶奶?”庞妈遮掩道,“是我们少奶奶的表姐,来京里做客的,您瞧瞧这是什么病症。”那大夫有些犹豫,含糊说道,“月份太小了,还瞧不出来,等过些时日便分明了。”庞妈送了大夫出去,等回来时,只见颐清咬了唇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的怕人,庞妈纵然在气中,仍然压低了声音道,“小姑奶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颐清怔了半晌,忽然道,“妈妈,我若有了孩子,我想生下来。”
庞妈简直要发疯,“这是失心疯了,你是个寡妇,在家里养出个孩子来,不怕老爷太太剥了你的皮?”颐清呆了呆,想想也是在说痴人梦话,也不由坠下泪来。庞妈急促道,“万事都不要说了,今儿不好再请那大夫回来,只能等几日,再寻个法子出去,花笔银子买碗红花灌下去,断个一干二净就是了。”
瞧着颐清面色瞬时就白了,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庞妈放柔了声气道,“你还年轻,以后……”说了一半又叹了口气,一个守寡的女子,还有什么以后可以说。颐清心中愁肠百结,忍不住伏在床边低低的抽泣起来。
隔了四五日,五福晋借着探病的由头,又来府里看望。却不想半个月不见,大太太倒真是瘦了一圈,只见她斜卧在榻上,头上包着头巾,面色寡黄,瞧起来十分憔悴。五福晋吓了一跳,却没到大太太竟是真病了,忙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几日不见,太太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大太太瞧见她便叹气,三姨太从旁道,“亲家姑奶奶有所不知,听说那日府上二小姐和咱们六弟又吵了架,太太可是真动了气了。”
五福晋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不舒坦,但转念一想人家是大总统府上,就算要强些又能如何,便放低了身段道,“小妹年轻,那日是想去劝六少回家的。但年轻人都气盛,又不懂得退让,一时口角也是有的。太太不值当为这事伤了身子。”大太太摆了摆手,让三姨太出去了,方对五福晋道,“我实在没脸对亲家开口,老六不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这自小孩子主意大,谁的劝都不听的。她们几个都不知道,其实老六前儿回来了一次,瞒着其他人,只对我说了,说如今要退婚了。”
她见五福晋一惊要开口,便摇了摇手,又说道,“夫妻要过一辈子的,我想着既然性子不投合,日后也不和美。”五福晋越听越吃惊,听这话的意思,太太竟要退亲,忙道,“小两口年纪轻,吵吵闹闹一时说拧了,那是常有的事,太太也是过来人,莫要把他们的气话放在心上。”她且说且笑,“今儿个闹翻了要退婚,要是明儿又好了怎么说?前段日子六少又是买花又是看戏,两个人好的跟什么似得。这都是孩子脾气,一阵阵的闹呢,要是咱们当真了,那可就麻烦啦。”
这翻正说到大太太心坎上,她年轻的时候性子急,也与方慰亭吵闹过,才有了方慰亭又纳二夫人之事,后来两人和好了,才剩下了三少。大太太想起往事不由心软了些,又叹了口气。五福晋觑着她的脸色道,“太太莫急,且看些时日,说不定我们这边正着急,他们小两口又没事了。”
大太太被她说动了七八分,她心里原也不想看到这桩婚事黄了的,便道,“唉,话是这么说,只是怕委屈了绍芳那孩子。”五福晋笑道,“我妹子是个知道惜福的,气量也大,她同我说过了,早不与六少生气了,只是担心着太太的身体呢,却没脸上门来,便托我来瞧瞧太太。”大太太微有动容,拭泪道,“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做不了儿媳妇,也要认她做我的干女儿。”五福晋听着这话又往退婚上走了,忙打断道,“我今儿来,是另有一桩事要和太太讲。”大太太却想岔了,望着她道,“可是你爹娘有什么话不方便说,托你来说?”
“不干二老的事,是贵府上的一桩事,”五福晋说道,“我自生了福儿后,时常肋下疼胀,月信又常过期,便请了万和堂的陈大夫来看。陈家您也是知道的,前清的时候在宫里伺候过,几代太医,最擅女科。谁料家里下人讲,去了几次,倒是撞上了贵府上的三奶奶也派人拿药,我想着怕是三奶奶身上有什么不妥,便来和太太说。”大太太脸色微变,却道,“她年纪轻,人又单薄,只怕女科上头有些不顺畅,请大夫瞧瞧也是有的。”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昨儿个随口问了问陈大夫,”五福晋压低了声音,凑到大太太耳边道,“谁知道,陈大夫说他进府里去瞧了个病人,是三奶奶的远方表姐,这月信事耽搁了小半月,只怕是有孕了。我吓了一跳,咱们两家是亲戚,没听说三奶奶有什么表姐来家里头住啊,别是年轻孩子不知道体面,惹出什么祸事。”大太太大吃一惊,竟坐直了身子,“此言当真。”五福晋详装害怕,“这样大的事,我怎么敢开玩笑,赶忙便来回禀了太太。”
瞬时间大太太已是变了脸色,咬牙细思了片刻,说道,“这事你做得好,我都有数了。你且回去,劝你妹子好生在家养着,我自会给她做主的。只是这事在你妹子跟前……”五福晋识趣地点点头,“太太把放心放在肚里,这事我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也不会漏出去。”
大太太素来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等送了五福晋出去,便叫了三姨太和大奶奶进来,问道,“刚才五福晋的话,你们听到没有。”三姨太含糊道,“妾在外边伺候,倒是没听清。”大太太又盯住了大奶奶,谁知大奶奶却点点头,“媳妇听到了。”
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本以为她会装傻,想不到她是个坦诚的。大太太正看着她,寻思着怎么开口,大奶奶却蹭的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媳妇是太太亲自挑选进门的,心中敬重太太如母亲一样,不敢有半句欺瞒太太。”这话说得恰到好处,大太太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这样吧,你去跑一趟,别惊动了人,把三房的丫头拘一个来,先问清楚了,要是真有这个事……”她沉吟了片刻,瞧了大奶奶一眼,大奶奶浑身一颤,应了声是,赶忙出去了。
等大奶奶出去了,三姨太才说道,“这些日子奴婢从旁看着,大奶奶确实是个有孝心的。因为太太病着,一应侍奉用药擦洗,都是大奶奶亲力亲为,奴婢与她抢也抢不过。看来太太一片善心,也是有回报,当年没给大爷挑错了媳妇。”大太太点点头,“但愿她真是个省心的。”可她的目光随即又凌厉起来,“可那一个,就不是了。唉,我的三哥儿!”
颐清被带到院子里,大太太使了个眼色,大奶奶便叫下人都出去了,又亲自把院门都关严了,这才回屋里来。瞧见这三堂会审的阵仗,颐清本就有些心惊,一时也摸不清她们的来意,只听大太太开门见山道,“我也不与你打绕弯子,有人说你打着娘家人的幌子,找万和堂的陈大夫看了病,我问问你是什么病,你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许欺瞒。你也是个念佛的,要是有半句谎话,仔细下拔舌地狱。”
颐清心知事泄,伏在地上冷汗涔涔,一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只听大奶奶假笑道,“三弟妹别怕,先问了你屋里的丫头才叫你来的。太太也是怕冤了你,叫你们两个当面对质。”说着她从隔间带了人进来,颐清凝神一看,来的却是彩云。她心头一沉,却见彩云瞧都不瞧她一眼,只跪在地上叩头如蒜捣,“太太,奴婢不敢说假话的。我们奶奶一向都是由奴婢贴身服侍的,这一向小日子没来,奶奶也是着急了,叫奶妈去外头请大夫来看,奴婢虽没在跟前听着,但也能猜出个七八。要是太太不信,只管叫奶妈来一问便知。”
“不,”颐清听说要叫庞妈来,忙说道,“别再叫人来,我都认了。”
太太太脸色拉了下来,冷哼一声,显然是动了真怒。大奶奶倒不想她这么快便认了,忙追问道,“那奸夫是谁?什么时候勾搭成奸的?都要一五一十说清楚才行。”
颐清也不推诿抵赖,低头道,“是我自个儿做错了事,我有了身孕想打掉孩子,悄悄找了大夫来看。我屋里的人都不知道,求太太开恩放了她们。”
大奶奶连连摇头,“三弟妹这话说得含糊了,一个寡妇,如何能有身孕,和你通奸的男人是谁?太太面前不得隐瞒,要原原本本交代清楚。”颐清心中微寒,却不肯再说话了,只低着头,除了认打认罚的话,别的一概都不肯多说。大太太气道,“你瞧瞧她,竟是生了一幅硬骨头。”瞧着三姨太不出声,大奶奶便说道,“这样硬的嘴,若是撬不开,便叫身边的人来问,不信个个都如她一般。”颐清抬起头来,一张俏面哪还有半点血色,“太太,三嫂,不干别人的事,我既然做出这样没脸的事,又怎会告诉旁人。”她说着看了伏在地上的彩云一眼,说道,“便是这个丫头,其实也不知情的,只是偷听了两句罢了,还望太太明鉴。”彩云浑身一震,倒没想到这会儿颐清还会保她,她飞速的偷瞥了颐清一眼,很快又俯身贴在地板上。
外头明明是春意融融,可室内却泛上一股寒意,大太太面上神色变幻,狠狠地盯着颐清不说话。大奶奶嘴唇动了动,只听三姨太皱着眉头终于开了口,“太太消消气,这桩事毕竟不体面,还是要从长计议才好。”
大奶奶回过神来,也补道,“三妈说的是,依媳妇的浅见,要不叫娘家来人把她接回去。”颐清忽央求道,“太太,求您莫告诉我娘家人。”大太太腾地被点起了火气,发作道,“你还知道这是丢人的事。”她怒火上升,也不肯看颐清,只吩咐道,“带下去,先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瞧她。”
大奶奶寻了个空屋子便把颐清锁了进去,又笑道,“三弟妹莫要怪我,谁叫你运道低,叫人看到了呢。”她见颐清不吭声,又假意问道,“要不要大嫂替你递个信出去?唔?”颐清扭过头去,哪肯理她。大奶奶讨了个没趣,心里只是冷笑,转身回了屋内,便见三姨太正陪在一旁伺候着脸色青灰的大太太用药,心知大太太这次必是气的狠了,忙回话道,“太太,人已经关到瀛台上去,那边屋子都是现成的,前朝还是老太后关着光绪爷的地方,只有个桥通向外面,已经命人把桥闸死了,任是插翅也飞不出去的。”
大太太置若罔闻地盯着窗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知在想什么。大奶奶觑了觑太太的神情,又说道,“太太,这事不小,三弟妹素来是个稳重性子,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疏漏?这不得不查,究竟通奸的是谁呢?”三姨太默了默,低声说道,“三奶奶一项少出门的,别是疏漏就出在家里了。”大太太心噤的一缩,厉声道,“如果是家里做的丑事,那就不能关在家里了!”三姨太点头道,“是啊,瀛台虽然不大有人去,万一家里人要叫人开了锁,是开还是不开?不如远远地送出去,对外推说回娘家省亲便是了。”大奶奶细想了想,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站起身来,“是媳妇处置的不妥当了。”
“这也不怪你,谁也没遇过这样的事,”大太太摆了摆手,看向了三姨太,“依你说,关到哪里去合适?”
三姨太想了想,说道,“叫奴婢的一点浅见,还是把人送到西山去,那边山上清净,寻个姑子庵打点妥当,关起来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叫人闲话。”大太太寻思片刻,打定了主意,“罢了,就送到西山去吧,金仙庵就很清静,善纯师太速与我有旧交,送到她那里先关些日子再议,连伺候她的人也都打发了出去,别留在京里了。”
女学里开了春课,德雅便忙了起来。她每日早出晚归去上学,连午饭也是在学里用的,等回了家再去找颐清,倒吃了几次闭门羹。德雅心里犯了疑,便去寻大奶奶打听,大奶奶只装聋作哑,含糊说道,“这阵子不见三弟妹,听说是病了。”德雅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流水音的院子都锁了,伺候的人也都见不着了?”大奶奶想了想,说道,“咳,大概是怕病气过给了家里人。”德雅见问不出个端倪,又去寻了九姨太问,九姨太听明来意,似笑非笑道,“四小姐,要说从前,我还能帮您打听两句。可如今家里是谁做主,您还不清楚么?何必来问咱呢。”德雅也知这是实情,却不敢去寻大太太问究竟,叹了口气便要走,九姨太倒是叫住了她,扭头向丫鬟吩咐道,“叫前头院子里扫地的秋荷过来。”
正说话间,那个叫秋荷的丫头已经进来了,跪地便磕了几个头,“给姨太太磕头,给四小姐磕头。”德雅不明所以,“姨太太要是还有事吩咐丫头,我就不多扰了。”九姨太似笑非笑道,“四小姐问问这丫头前儿看到什么,再走也不迟啊。”听她话里有话,德雅顿时一凛,盯住了面前跪着的丫头,只听九姨太冷道,“把你前儿看到的事,同我怎么说的,再原原本本跟四小姐说一遍。”
那丫头瞧着甚是老实,忙说了原委,原来前日她天不亮她就去扫院子,却瞧见有顶轿子从后门送出去了,旁边还跟着几个老妈子。德雅问道,“你瞧见轿子里是什么人了?”秋荷摇摇头,“奴才没瞧清,只看到是三姨太亲自拿钥匙开的门呢。”德雅心一跳,又见秋荷望了九姨太一眼,怯怯道,“奴婢有两个同乡的姐妹,叫作秋红和秋霞的,是同奴婢一道进府里的,分在了流水音伺候。前两天奴婢去找她们,可流水音的院子也锁了,管事的说她们回乡去了。我们三个是发了大水才逃出来的,老家哪还有人啊。”
德雅越听越是心惊,还想追问下去。九姨太却摆摆手,让秋荷先下去了,打了个哈欠道,“按理说不该管这闲事,还是自扫门前雪来得清净。四小姐在这院子里听到的话,只要出了这个门,我是半个字不认的。”德雅本是随口问问的,这下倒心惊肉跳了起来。她也没别处可以打听,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太太,太太如今就住在居仁堂后头的福禄居,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大太太的声气道,“老三家的都处置好了?”
只听三姨太的语声道,“什么都问不出来。都处置妥当了,药也备下了。”又听大奶奶地说道,“今日四妹妹也来问过,只怕瞒不住几日的,还请太太早做决断。”大太太沉默片刻,说道,“人是断不能留下的,你们去一趟西山,就在庵里把她处置了吧。”德雅大惊,忙凑进一步,却不料不留神头撞着了窗格,里面已是有了动静,“什么人在外面?”德雅不急细想,慌忙便往外跑,好在楼下也没人伺候,屋里的女人又都是裹了脚的,等大奶奶推门追出来,哪见到半个人影?
等大奶奶折回屋里,大太太便问,“是谁在外面?”大奶奶有些心虚,“没瞧着人影,想来是猫吧。”大太太的目光狠厉起来,“听着便听着了吧,我看谁敢露出去半个字。”她说着又看了看大奶奶道,“你和老三媳妇是妯娌,磨不开面上的情面也是有的。罢了,这桩事你别插手了,让三姨娘去吧。”大奶奶忙道,“儿媳身边有个婆子略懂些药性,手头有副好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一贴下去见血封喉,也能叫三弟妹少吃些苦头,就叫那婆子一同去吧。”三姨太并无二话,自是带着大奶奶身边的婆子一道去了。
德雅越想越是后怕,也不敢找人商量,出了家门便去铁狮子胡同的陆军部寻六少去,一问才知六少已有半个月没上部里来应卯了。德雅忙问道,“徐远生在何处?”门房道,“正在后面庑房里休息。”德雅来不及让人通报,径直便闯进了庑房之中,却见徐远生赤膊躺在一张竹榻上,面上胡乱盖着一件衬衫。德雅惊呼一声,忙退了出去,一时只觉心脏怦怦直跳,慌乱不已。里面的徐远生亦是惊醒过来,只听室内一阵响动,隔了片刻便见徐远生开了门,亦是满脸通红,“四小姐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德雅早是红霞飞面,嗔道,“明明是你衣冠不整……”想想又怕人听到,便压低了嗓音,“都怪你,这才几月,便打起赤膊来。”
徐远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怪我,怪我。在军中一向粗疏惯了,冲撞了四小姐。”他一本正经地道着歉,德雅反而不好意思再责怪,又想起了来意,忙道,“我来找你,有一件顶重要的事,你务必要带我去找六哥去。”徐远生却面露难色,“这几个月只怕为难。”德雅大急,“六哥上哪里去了?”徐远生不肯吐露实情,含糊道,“六少有要紧的公务,出远门了。”
“这真是人命关天的事,”德雅急的一个踉跄,问道,“他去哪里了,这回子有甚公务?”徐远生道,“今儿一早便走的。”德雅忙道,“还啰嗦什么,走,咱们去追他。”徐远生唬了一跳,“就我们俩?去追六少?”德雅却抓住了他的胳膊便往外拖,“耽搁不了了,咱们不找六哥帮手,三嫂就没命了。”徐远生双手一摊,面露愁色,“来不及了,六少去日本了,买的船票,从塘沽上船,这会儿只怕已经在船上了。”
德雅心知无望,咬牙道,“那我回去求爸爸去。”徐远生却是个仔细人,“四小姐且慢,三奶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有了性命之忧?”德雅也无人商量,便将偷听到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徐远生越听越是神情凝重,等听到不能留下云云,更是变了脸色。倒是德雅连连推他,“你发什么愣啊,还不快想办法?”徐远生一咬牙,说道,“四小姐,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现在得上西山上救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