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很黑,既没有张灯,红丝绒布的窗帘又层层叠叠的遮檐实了,一丝天光也漏不进来,就好像几个钟头前她刚离开时。**躺着的人似乎睡熟了,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她摸索着到了茶几边,伸手在小几上摸索了会儿,却一无所获,她心里愈发紧张起来。仔细想了想,似乎还在床边坐过一阵的,便又鼓起勇气挪步去了床边,低下头仔细在床沿摸索起来。
冷不防的她的腕子忽然被一只手握住,颐清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人从背后抱住了她,低低的在她耳边说道,“我没有做梦吧,你又回来了。”
颐清听清徵端的声音,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轻声道,“快放手。”可徵端怎会松开,紧紧地揽住她,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喃喃如自语,“我总有个傻盼头,如没有这层身份的疏隔,你是愿意的?”颐清垂下眼帘,只能摇头,“我早说过了,我们从无……”这句话还没说完,已被他堵住了口,原来是他吻了上来。颐清窘迫的满脸通红,拼命地想推,可哪里推得开。
她只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忽然松开了一点,在她耳畔极轻声道,“我偏要想,那一年本就是我先去接的你。假如没有别人,是不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却觉得怀里的人在微微发抖。徵端低下头,又探索着去吻她,却仿佛吻到了眼处都是泪珠,他愈发动情,轻轻喘气道,“你哭什么……这会儿我多高兴……”
怀里的人轻闭着双眼,泪水早已布满了她的脸颊,“六少,是我欠你的,这一生一世都还不尽。”
“不要听你说这样的话,”徵端用力地去吻她,拼命地吮吸她面上的泪,将那苦涩卷入嘴中慢慢品咂,他的手拦住了她的腰,语声中似有魔音,轻轻道,“什么都忘了好不好,什么都不要再想……”颐清说不出话来,她的呼吸急促,胸口急剧起伏着。
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等徵端再清醒过来时,身边人早已走了,若不是枕上还留有淡淡的余香,他简直不知刚才是不是一个梦境。他拼命摁墙上的铃,徐远生进来,问道,“六少醒了?”
“她人呢?”
徐远生茫然不知所以,“三奶奶不是早就走了,那会儿还是属下送她出去的。”
“我是说她后来又来过!”徵端愤怒地低喊。
徐远生茫然不知所以,“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奶奶什么时候又来了?”
徵端简直无法听到这个称呼,他粗暴地打断,“别这么叫他。”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还是徐远生会意,瞧着他面上不正常的泛红,默默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三弟妹,”大奶奶与四奶奶罕见的同进同出,二人一大早便上流水音来了。一进院子便遇到了庞妈,大奶奶关切问道,“昨晚上是怎么了,等了你们家奶奶一晚上都没见,她这会儿可在屋里?”庞妈道,“我们姑娘在杭州的舅太太一家上京了,昨晚去见了见。”
一句话说得四奶奶起了狐疑,“昨儿白天不是刚见过,晚上竟又去了?”说着她便推开了门,只见颐清倒是在屋里躺着的,四奶奶瞧了瞧大奶奶,两人都流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本以为是逮到了她的短处,没想到她竟在屋里。
庞妈脸色不大好看,“这怎么说的,我们奶奶还没起身呢。”说着把她们请到了隔壁厢房里去了,丫头们打了水过来扶着颐清起来,忽然秋霞惊道,“呀,怎么奶奶脖子上红了这么大一块??”颐清本闭着眼恹恹的,听了这话忽得红了脸,便拿帕子捂住了脖子,彩云瞧那红的可疑,她到底大几岁,便对秋霞道,“这水凉了,你出去再打一盆来。”
等秋霞出去了,她便低声对颐清道,“奶奶要是觉得不好,奴婢出去回个话,就说奶奶病了。”颐清确实不大好,她的脸色是白里透着青灰,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倦在**哪里起地了身。但隔壁妯娌们都等着,咬咬牙也得起身,她强撑着坐了起来,每挪动一下浑身都似散了架的疼,摇了摇头道,“那不成,她们既然来了,哪能不见的。”
说着便由彩云替她换了了小衣,彩云见她身上都是可疑的青紫红痕,瞧着触目惊心,也不敢言声,忙帮她掩好了衣襟,又替颐清梳洗起来。平日不涂脂粉的人,今儿也上了胭脂,瞧着镜子里的人气色约略好些了,这才扶着她起身往隔壁屋去。
大奶奶瞧见她出来,先笑道,“是我们来得早了,搅了三弟妹的好梦。我也是自小同舅舅家亲近,要是她们来京里了,我一天要去看十七八遍。”四奶奶讪讪道,“我家里头没舅舅,也不晓得这些规矩。”她觑着颐清的脸色,心里思量只怕昨儿说的话叫她知道了,便赔笑道,“三嫂这是怨着我呢?昨儿我也是随口的一句,要不是四妹抱怨,我还真不晓得叫太太听到了,三嫂不怪我吧?”大奶奶也埋怨她,“你这人,贯是个有口无心的,下次还是要嘴上把牢些。”
瞧着她们开门见山,颐清反而不好说什么,便让丫头给她们看茶,又说道,“不碍事的,咱们妯娌间还计较这个做什么。”
“就知道三嫂是个大度的,”四奶奶一笑,又说道,“今儿个咱们过来,还要给你瞧一份大热闹。”说着她对大奶奶挤了挤眼,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卷成一团的报纸,眉飞色舞地说道,“今儿出了桩大新闻,咳,你想不到吧,六弟好大的胆子,携佳人出入六国饭店,这等艳闻报上登了头版,就是可惜了宋二小姐咯。”
大奶奶是早看过了的,但她心里存了别的想头,自那日在喷水池子那瞧见的情形,她倒是有点疑心颐清和徵端的,故而赶个大早来捉个现行。谁料她既然在家里,那边不是她了,于是她故意皱眉道,“什么宋二小姐,要叫六弟妹。”四奶奶轻蔑的一笑,“哼,这会儿只怕毁的肠子都青了。”
颐清闻言心脏怦怦直跳,忙道,“什么报上登的,拿来给我看看。”四奶奶将报纸递了过去,“喏,就是这个,你看看。”颐清双手微颤,轻轻展开报纸,却见那报上果真有一张寸余大的照片,就是在六国饭店后面那个花坛的位置,旁边还有一扇半开的木门,照片上一男一女,都是背着身站着的,男子搂住了女人的纤腰,头似乎也贴在女人的肩上。颐清一瞧照片,脸色霎时白了,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这正是自己和徵端昨日下车时被拍到的,好在是隔远了拍的,再加上洗出来在放到报上去油印,黑漆漆的一大片,倒也瞧不出是谁。
大奶奶瞥了一眼报纸,不由忧心忡忡道,“这报纸还是收起来的好,太太已经吩咐下去了,家里的都叫拿出去烧了,说是外面的也在收缴,连那家报馆都抄了呢。”颐清的眼睛赶忙挪开了,哪敢再看一眼。偏偏四奶奶举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也不想想如今是什么时候,被小报记者拍到了还能压得下去,这会子听说宋大少要领了人去抄报馆,但外埠的新闻满天飞,哪里压得住。”
“老六实在是不检点了,”大奶奶又望了望颐清,叹了口气道,“这件事传出去没得丢了方宋两家的脸面,难怪爸爸这么生气,这会儿叫了老六回来,也不知道人回来没有?”四奶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尖着嗓子道,“呀,是叫谁去喊他回来的,可别撞了个正着吧。”她挤眉弄眼的样子,瞧在颐清的眼里愈发心慌,只听大奶奶又道,“我们大爷先去爸爸那里替他求了一回请了,又叫老五去接人的。”四奶奶有些愤愤不平,“大哥也太好心了,这样的事还替他求情。”大奶奶轻叹道,“毕竟是自家兄弟。”
正说话间,三姨太却进门来了,手里还端了个青花瓷碗,四奶奶没来由的犯了酸气,“哟,三妈这一早就过来了,送的是人参汤还是燕窝粥啊?”三姨太瞥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太太说三奶奶今日不必去请安了,让给送碗醒酒汤来。”
颐清又羞又愧,哪有晚上吃酒,第二日再醒酒的道理,心知还是因为昨晚回得晚了,到底惊动了太太,这是要她受罚了。四奶奶回过神来,脸上却佯装吃惊,“呀,这是怎么说的,还要罚三嫂呀?”三姨太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们几个一眼,“也不叫罚,太太说了,叫醒醒酒。”颐清忙双手接过了,说道,“这是太太立下的规矩,媳妇认罚。”她心里知道大太太这是拿自己立规矩了,忙立了身,恭恭敬敬地将那海碗接过了。
这海碗是分好几种,眼前这种底最深,一碗也当得下半盆大小。颐清瞧着犯难,还是一咬牙把一碗都喝下了,顿时肠胃都翻滚起来,她强忍着不适躬身道,“是媳妇不周到,教太太担心了。”大奶奶和四奶奶在旁边瞧着,都是又惊又怕,哪里还敢说话。三姨太似笑非笑的收了海碗,一瞥间又看到了桌上搁着的报纸,四奶奶顿时脸都白了。可三姨太很快便挪开了目光,又说道,“太太还有句话吩咐,诸位少奶奶都是各房的体面,以后可别再坏了规矩。”三个少奶奶都是一凛,齐声应了声是。
三姨太虽然走了,可大奶奶和四奶奶也都没有闲谈的兴致,两人赶紧起身收起了报纸,等出了流水音,四奶奶吁了一口气,轻声道,“好险,也不知道三妈瞧着这报纸没有?”“八成是看到了的,”大奶奶连连摇头,“就叫你不要拿出来抖落,这话传到太太耳里也是不好听的。”
“他做得,咱们倒说不得?”四奶奶越想越不是滋味,又说道,“三嫂是怎么回事?去年瞧着太太还挺器重她的,怎么今儿一点情面也不留。”
“太太就是这样的性子,”大奶奶不急不慢地走着,“当年就算是三弟犯了错,太太也是当责得责,从不轻扰。”四奶奶撇撇嘴,“嚯,好威风。”她顿了顿,又快意起来,“三嫂不是向来小心谨慎的吗,怎么这些天净出错。”大奶奶淡淡道,“再怎么着,那也是太太自个儿的儿媳妇。”她把自个儿三个字咬的微重,四奶奶心里有些吃味,大奶奶侧头瞧她,情知她是想岔了,故意找个话题道,“诶,今儿你瞧见五弟妹没有?”四奶奶不咸不淡道,“五房不是新得了个哥儿吗?五弟妹这几天抱着孩子常去太太屋里问安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去了。”
“五弟妹也忒没眼色了,又不是自己生的哥儿,整日抱出来做什么,”大奶奶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说到底是个庶出的哥儿,有什么好嘚瑟的。”她瞧着四奶奶面色不自然,话锋一转,又道,“要说这家里的第三辈,还是你的两个哥儿养得好。”
没来由的四奶奶心里有些慌,觉得自己的这点子心思好像被大嫂都看透了,她赶忙退了两步,摇头道,“如今新政府了,不兴讲这些了。”
“是吗?”大奶奶又瞥了她一眼,亲热地揽住了她的胳膊,“走吧,咱们也去太太那儿坐坐,陪着说说话儿去。”
两人还没走到大太太门口,远远便瞧见喷水池前跪着一个人,仿佛就是六少。大奶奶顿了足,说道,“想起来今儿还要给我们锦姐儿请痘神娘娘,我回去瞧瞧去。”四奶奶会意的一笑,“呀,我怎么给忘了,今儿我那个大的要进学呢,我也回去看看。”妯娌俩默契的一笑,飞也似的都躲开了。
三姨太向屋外张望了会儿,叹气道,“太太,大奶奶和四奶奶都没进来,但远瞧着好像是老六来了。”大太太本就心情不畅,听到六姨太更起了火气,顺手把一个小盖盅砸在地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倒还有脸来?叫他滚到外头好好跪着去。”三姨太默不作声的蹲在地上,将碎瓷片一枚枚拾起,拿帕子包好了,又出去同六少说了几句话,这才重新换了盏茶进来,大太太瞧着她拿布包了手,便问道,“没伤着手吧。”三姨太低声道,“奴婢不碍事的。”
大太太心知必是受了点伤的,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但到底是做主子惯了的,没有向下人认错的道理,便说道,“回去休息几日,这两天不用在跟前伺候了。”三姨太道,“这一点小伤口罢了,哪有这么金贵的。”她顿了顿,又说道,“奴婢过去问了,六少也没说别的,就说是昨儿个吃多了酒犯了迷糊。”大太太这会儿倒没那么生气了,叹气道,“叫他且跪着吧,不跪足了,他老子的气不会消的。”她想了想,到底心里不放心,又道,“你就在窗口那儿望着,看见有人要来,就把人遣开。老六是个要面子的,别叫他下不来台。”
三姨太望了半晌,忽然道,“呀,好像是大少爷来了。”大太太一怔,“老大来做什么?”三姨太瞧得仔细,又惊道,“咦,大少爷没有进楼来,陪着六少爷一起跪在池子前。”大太太不禁叹道,“老大倒是个重情义的。”三姨太瞧了片刻,又说道,“大少爷从小就是最重手足的性子,小时候弟弟妹妹几个挨打,也总是他陪在旁边。”
窗内的人不动声色的查看着窗外的情景,可外头的人却跪在地上,都各有一番心境。徵端侧头瞧了瞧大少,也是心中有愧的,“大哥,您快回吧。”大少却道,“咱们是手足,我劝不动爸爸,陪着你一同跪着,也安心些。”徵端心中愈发感动,低声道,“叫让大哥受累了,但你腿上还有伤,别伤了身子。”大少十分坚决,“我这点不算什么,能叫爸爸和太太消气才好。”
徵端还来不及说话,却见德雅急急跑了过来,两人便都住了口。德雅走到近前,见着两个跪的笔直的哥哥,赶忙先去搀扶大少,“大哥,你腿上伤还没好,您快起来吧。”大少有些支撑不住,额上汗水涔涔,勉力道,“我不打紧的。”德雅瞪了徵端一眼,气道,“他活该罚跪,您陪他跪着做什么。”大少道,“自家兄弟,这说的什么话。”
德雅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徵端,“好一个六少,这会儿满九城都扬名了。”说罢一手扶起一个,也不容他们推让,强推着他们进屋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在外头跪着有什么用,到里头去,在爸爸面前跪着才是正经的。”
小洋楼这边一时还没个消停,流水音里颐清躺在**歇了一会儿,只见庞妈十分忧心的端了茶水进屋,一壁瞧着自己数落,“这是怎么说的,太太当着人便给您这样没脸,以后怎么在家里抬得起头来。”颐清心中七上八下,却不敢对庞妈直言,只说道,“是我的错,昨日因遇着月仙的缘故,多吃了几杯,耽搁过了下钥才回来,坏了大太太的规矩。”
庞妈兀自不平,“与娘家姊妹聚聚是多大的罪过,也没见都这么管束着?也就看你老实的,拿你立规矩给别人看。”她越说越气,“要是真要立规矩,怎么不管管六少?都订了婚的人了,还出了这么大的丑,这会儿满城的烧报纸顶什么用?”
正说着话,彩云也进来了,一边说道,“今儿太太动了火气,六少也跪着了,就在喷水池子那儿,好多人都瞧见了。”颐清正要说话,忽觉就得胃里难受起来,便要作呕,庞妈忙去抚着她的背,心疼道,“那么大一海碗喝下去,还说是醒酒,能不伤了脾胃?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作死的法子。”颐清觉得身上的酸痛半分不减,难受极了,偏生丫头婆子们不住在旁嘘长叹短,她实在耐不住,便翻身起来,披了件外敞往外去了。庞妈急的在后面喊,“祖宗,这又是要上哪儿去?”颐清心里打定了主意,口里却道,“我出去逛逛。”
她先去了大圆镜中,远远地一望,喷水池前没有跪人,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情知是太太赦了他。她心里有点放不下,眼见四周无人,便绕过后屋,往中海西岸走去。徵端的住处就在后头的延庆楼,她从前管事的时候也去过几次,倒也算熟路了。等进了院子,也没见到服侍的下人,只有东厢房里亮着灯,她敲了敲门,低低地唤了声,“六少。”
门原就没锁,一推便开了,徵端正伏在炕上,低着头往膝盖上上药。徵端没想到她竟会来,又惊又喜,“你来了。”颐清瞧见他卷起了半个裤腿,倒是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道,“你可好些了。”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徵端挣扎着从炕上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我一瞧见你,腿也不痛了,好了大半。”他乐得合不拢嘴,像个孩子似的,只顾瞅着她傻笑。瞧着她低着头,在灯下立着,眉如画,目横波,唇似珠,哪里都好看。他忽得想起什么,又拉着她的手,吞吐半晌,方才红着脸问道,“你怎么样了,身上……可还难受……”他还没说完,颐清忙捂了他的口,面上腾地浮起两朵红云。徵端捉住了她的手,一把揽住了她,面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我便是为了瞧你,才回来的。太太要罚我跪,一想到要见你,我也不怕。”
“你怎么这么傻。”颐清忍不住红了眼眶,“何苦如此。”瞧见他目中满是爱恋的神情,她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升起了勇气,后退几步道,“我来是想告诉六少,昨日的事都是我的错,这件事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六少都忘了吧。”
徵端忽然顿住了,“你过来瞧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其实我打小就见过三少。小时候我到京里来,住的院子就在你家隔壁,那会儿就和你三哥换了庚帖,”颐清鼓起勇气道,“自始至终我都只想嫁给三少,哪怕他死了,我也没有变过心意……”
徵端心里堵极了,这话好像是用刀子剐他的心,他摇了摇手止住了她,“别说了。”
“可这都是实话,”颐清的泪都要涌出来,她强压抑着,急速说道,“总要说清楚的,我也该对你坦白些,别叫你误会了。”
“我总等着你,哪一天把心打开了,给我句了结的话,”徵端苦笑起来,“可你偏又是这样狠心的女人,你也许没有心吧。”
颐清忍着泪,面上浮起涩然的笑意,“六少说得对,我没有心。”不管他说什么,她就接什么,但接了就放下,这样的谈话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里的烦闷,徵端烦躁起来,起身在不大的室内反复踱步,明明满心都是怒意,也只能压抑着不发作出来。
忽听她细细的声气道,“六少,你的情意,我心里都领着。可如今我们身份疏隔,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徒增烦恼,都忘了的好。”
这就好像火上浇的最后一勺油,徵端腾地心头火起,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昨日就是这样想的?你又去找我做什么。”
“不,我没有旁的意思,”颐清又羞又急,又想解释,“昨晚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愿意报答六少的大恩,但我没想到会连累你如此。”
“报恩”二字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脸上,徵端伸出手指着她,双眼通红,“你来说这些,就是为了来羞辱我的么。”颐清不知该说什么好,似乎越解释越错,她拼命地摇头,徵端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用脚踢桌子,却正好牵连到受伤的痛处,忍不住吸了口气。颐清瞧在眼里,忽然有些心痛,向前一步,刚要去扶他,却见徵端嫌弃地推开了她,“滚,你给我滚开。”
颐清心中还存了一件事,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总有千难万难,也不得不张口了,“还有一件事,昨日有一支珠花,你见着没有,我想……许是落在你那儿了……”一瞬间徵端清醒过来,昨日的事历历在目,便连最后一点可供回想的绮思都被她击得粉碎。
他不想再瞧她,背过身去,人如松立,手指向门口的方向,满心都是愤懑,反倒压低了声音,厌恶道,“你给我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颐清张了张口,情知东西是要不回了,她想说点什么,却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得涨红了脸,飞也似的逃了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算是大总统下令要销毁报刊,可六少的艳闻不过半天就在九城内传开了。五福晋收了家里的急信,急忙把襁褓里的孩子交给乳母,等她赶到家里时,只见宋太太面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正大声的呵斥着下人。
五福晋很少见母亲这样失态,忙三两步赶过去搀住了宋太太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姆妈这样生气。”宋太太瞧是大女儿来了,急道,“你回来的正好,快去瞧瞧你妹子去,她今儿一整日都不吃不喝的,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五福晋心中明白了七八,当着母亲的面不敢说得太过,只道,“我昨儿还陪着她去方家听堂会去了,方家人十分客气的。”宋太太眉毛皱成一团,“什么客气,都是假客气!”五福晋犹豫了片刻,心知估计是瞒不住的,又吞吐道,“今儿个报上登了一张小照,约莫是六少……”她话音未落,已勾起了宋太太的一肚子火气,连珠炮似的说道,“一大早吴妈就给我看了,这天杀的……”见母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五福晋反而松了口气,问道,“绍文有没有去查过,那照片上的女人什么来历?”
宋太太烦心透了,不耐烦道,“你爸爸也叫人去查了,不管查出个什么来,都是没脸的事。”她本就有个头晕的老毛病,气的狠了脸色也发青,“我就说这方家污遭透了,偏你要把你妹子送进这样的人家。大总统有多少房姨太太,儿子岂有不学样的?”
见母亲迁怪自己,五福晋忙撇清道,“这还不是妹妹自己看中了六少,死活要嫁他,我也是劝过她的。”宋太太忧心忡忡,“这婚事本就不妥帖,偏你妹子糊涂油蒙心,只是不醒神,我问她话,她就知道哭。这糊涂东西,自小我们没舍得给她一点委屈受过,现在真是把脸面丢尽了。”宋太太发泄了一气,总算心里畅快些,又缓了声气道,“等会儿你们姐妹俩说说私房话,瞧瞧她到底怎么想的。”五福晋点点头,“我这就去瞧瞧二妹。”
进了绍芳的屋子,五福晋倒是吓了一跳,只见妹子伏在**低声的抽泣着,枕褥都湿了大半。她素来是骄傲的脾气,几曾伤心成这样过,五福晋瞧着心里也不好受,柔声道,“好妹妹,你怎么想的,要是真的不想同他好了,也不打紧。姆妈刚说了,趁着出了这档子事,也就借坡下驴地推了婚事。许是会有些传言难听些,熬过这阵子也好了。”
“我偏不,”谁知绍芳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眼哭得通红,“我与他订过婚了,凭什么叫我让路?”五福晋心里叹气,瞧着妹子只怕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便徐徐劝解,“你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像个什么样子。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爸爸和姆妈想想。你瞧瞧姆妈,为了你吃不好睡不好,头晕的病症又犯了。”绍芳哇的一下哭出声来,伏在姊姊怀里,“大姊,我就是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男人都是这个样的,”五福晋叹气道,“方家老五是个什么名声,你自个儿出去打听打听,能有什么好听的话。”绍芳抽泣道,“他哥哥是他哥哥,可他怎么能这样待我。”五福晋随口道,“傻孩子,男人都一个样,还能有什么分别的。”
绍芳闷了半晌,又哭了起来,“既然都这个样子,那我还是……还是……”
五福晋懂了她的意思,想了想说道,“你要是还想和他过,就打叠起精神来,以后慢慢儿拢住他的心吧。只是这次的妖精,可一定得逮住了,不然后患无穷。”她说着凝着绍芳,“你去了这么多次,他家里可有能笼络住的人?得寻个知根底的好好打听一下。”绍芳呆呆的想了想,沮丧道,“也只有太太对我好些。”五福晋恨铁不成钢,摇头道,“这可不成,罢了,你这会儿乱了心思,还是做姊姊的替你去办吧。”
时间过得飞快,半个余月转瞬便过去了,这日下午在大圆镜中,太太难得派人去传了颐清过去见客,颐清不敢怠慢,梳洗妥当了到了大圆镜中,只见几位少奶奶和德雅都在。瞧见她进来,德雅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拖到太太身边,笑道,“太太瞧瞧,这阵子三嫂真是瘦了。”太太不置可否的唔了声,淡淡道,“既然身子不适,就要多养养。”
四奶奶冲大奶奶使了个眼色,大奶奶心里冷笑,一抬眼便看到门口有动静,忙起了身,“好像是有客来了。”
大太太吩咐道,“你去迎一迎。”
不多时,大奶奶迎着五福晋和绍芳进来了。众人都有些讶异,四奶奶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挪了挪身坐到颐清身边,“三嫂,她们这是做什么来了?”颐清心里咯噔一下,她原就有些怕绍芳的,如今更觉没脸。却见太太坐直了身子,吩咐下人送了茶上来,这才说道,“许久不来了,今儿个怎么有空?”
五福晋不动声色地扫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却道,“不怕亲家太太笑话,我这个妹妹,惯是个没用的,出了这样的事只知道哭,也不敢出门。还是我带她来见见太太,叫她好好和太太说几句心里话。”
大太太望向绍芳的目光便和煦多了,“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是个懂事的,还知道过来看我。”绍芳抬起头来,一双美目哭的红肿,倒分外显得可怜,“是我不孝,让太太为我操心了。”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大太太忽然咳嗽起来,五奶奶离得最近,赶忙过去替她捶背。大太太咳嗽了一会儿,喝了茶方缓过来些,“这次的事都是老六不像话,我让人打听清楚了,那日老六喝多了几杯酒,被一竿子狐朋狗友安排了去六国饭店跳舞胡闹。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已经叫人打了他给你出气。”
五福晋目光微闪,“这怎么行,可别伤了六少。”绍芳委委屈屈地说道,“这不怪六哥,都怪那小报记者乱写,惹得大人和太太伤心。”听她们姊妹这么说,大太太面色果然好看了许多,连声道,“好孩子,真是个懂事的。”
大太太又说道,“今儿老六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叫他过来给二姑娘陪个罪。”四奶奶嘴快,插口道,“没回来呢,那天爸爸训斥了六弟几句,他便跑了出去,这几天压根就没回,六弟的气性也太大了些。”大太太脸色愈发青黑,她本不知道徵端出去了的事,又叫四奶奶在宋家人面前不遮掩地说出来,脸上怎么会好看。
还是大奶奶补圜道,“六弟想是也知道错了,并不是赌气出去的。我们大爷说了,六弟这几日都是住在衙门里的,定是悔过自新,又重新奋发了。”大太太回过点颜色,点头道,“知道悔过了就好,只要不和那几个不成器的狐朋狗友混在一气就是,没得叫人带坏了。”四奶奶心里不忿的很,不免暗憎地瞧了眼大奶奶,嫌她漂亮话四面光,倒是谁都不得罪。老六怎么会悔过,这话哄鬼都不信,倒是太太心也太偏了,话里话外都是偏袒老六的。
众人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五福晋便起身要告辞,谁知大奶奶对她很是热情,“上次太太寻摸到一幅好头面,许是从前宫里的东西,就是不知道珠子怎么嵌,听说您是这里头的行家,还要请您帮我掌掌眼。”五福晋受宠若惊,忙应了她,两人自去大奶奶屋里说话了。四奶奶瞧着又惊又讶,想不到这两个人竟能莫逆起来。
正诧异间,只听绍芳腼腆道,“六哥这些日子都没回家,怕他住在衙门里不妥帖,我带些吃食去衙门里看看他。”大太太连连点头,“妻贤夫祸少,老六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四奶奶心里暗自嘀咕,用胳膊碰了碰颐清,低声道,“六弟真住在衙门里了?”颐清神情惘惘地,颇有点魂不守舍,四奶奶瞧她不说话,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去偷觑大太太的动静。
果然大太太也不放心,等宋家人走了,便叫人去外头打听六少的行踪。三姨太安慰她道,“您放心吧,宋二小姐去了,准和六少爷和好了。”
正说话间,忽听外面下人来报,“衙门里有消息,说是宋二小姐去了衙门没有寻着六少,这会子正奔六国饭店去了。”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大太太闻言大怒,恨声道,“是谁送她去那种地方?跟着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少顷,便见那送绍芳的车夫进来,跪下磕头道,“是小的送二小姐到了陆军衙门,谁知里面的人说六少不在。二小姐不知听了谁的闲言碎语,说是六少如今都歇在六国饭店,二小姐便要过去。小的哪敢送她去,她另叫了黄包车去了。”
四奶奶只顾着火上加油,“哟,这怎么说的,还没过门就要捉奸了。”大太太面上怒意更甚,“反了天了,这一个个的,是要气死我。”她重重一拍紫檀嵌螺钿炕桌,“叫她姐姐过来,问问她家里还管不管了。”
几个姨太太都当是看戏了,过了片刻倒是大奶奶急匆匆赶来了,惊道,“出了什么事了?她姊姊才出门,这会儿叫回来也不大妥当的。”四奶奶假意劝道,“太太莫要动气,要不先派人去请六弟回来。”大太太咬牙切齿,“谁要叫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迟早有一日要气死我。”
下人都站在外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大太太大觉头痛,伸指摁住额角,皱眉道,“罢了,别去了。叫他们自己闹吧,真闹得没脸,大家一拍两散,我是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