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麒早就知道真相了,他之后没再追究此事,绒芝也一直查不到结果,是因为此事是流景所为!
而那天在茶馆,楚夜麒警告流景,不许他再插手我们的事,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流景声音低落又伤感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想殿下能和郡主破镜重圆,一时犯了糊涂,做了错事。郡主若难解怒意,我甘愿受死。与其苟延残喘,受病痛煎熬,不如一刀了结,也算是解脱。死在郡主手上,我无怨无悔。”说着他就从袖中拿出把匕首,递到我面前。
我神色一滞,怒意僵住了。
这次的事,到底是流景的错,还是我的错?若是有利可图,其心可诛。可他毫无受益,全都是为了我和楚夜麒……
若我平日里不表现出喜欢楚夜麒,流景又岂会生出此念?撮合我们?每次流景约我出去,我都毫不犹豫地赴约,因为我知道,流景和楚夜麒形影不离,我见到流景,也就见到了楚夜麒。是我不自制、不自省,所以酿成此果,自讨苦吃。楚夜麒大发雷霆,却也宽恕了流景,我又岂能杀了他?
“你出去!”我羞愤交加,心中杂乱如麻,不想再见到他,我想一个人静静……
可他不走,反而将匕首拔出了剑鞘,送到我手中:“郡主若不原谅我,我就长跪不起!”
我:“……”
车内一阵窒息般的死静,外面突然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有人惊唤了一声“殿下”!
流景眸中一闪而过银色,收了匕首,倏地抓住我的手,猛力一拉!
我身形未稳,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你干什么!”我怒喝!他手指点在我的唇上,一抹幽笑:“嘘,郡主息怒,我继续帮你呀。试试殿下会不会吃醋,为了你抛弃绒芝。”
我:“???”
他话音刚落,车帘一掀,楚夜麒一袭墨色紫云纹锦袍出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流景揽住我的腰,音色宠溺又温柔道:“郡主别难过,殿下变了心,我不会变,我认郡主做妹妹吧?以后哥哥陪着你……”
下一刻,楚夜麒拎起流景的衣襟就把他扔了出去……
“……”
门帘和窗纱全被拉了下来,车内暗黑如牢笼,楚夜麒一双阴冷的凤眸直直地盯着我,周身似旋起了一股肃杀之气。“夏天心,你们在做什么?”
妈的!刚才我就应该一刀切了流景!他又玩这一出!
楚夜麒声音如冰刀射来,我原本满腔的羞恼,陡然跌成了不寒而栗。
他一字一顿:“大师的话你没记住?流景中的是千丝断!你敢和他在一起?”
“殿,殿下,流景他刚才在开玩笑……”我凌乱极了,解释道。
“你以为他开玩笑,所以就任由他抱你、牵你、甚至亲你吗?”
亲,亲我?我蒙了,他,他怎么知道流景亲我的事!谁谁谁跟他说的?
我只觉天灵盖被人掀了一般,全身赤条条嗖嗖的冷。
“殿下误会了,事情不是那样的!那,那天景公子身体不好,我安慰了他几句,大概他一时感怀……他一定是将我认作别人了!一时心伤,犯了糊涂,才会做出失常之举。”
他薄唇紧抿,面沉如铁,没在多说。“以后你不许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好的……”他不说,我也不想理睬流景了。
“不许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好的……”我想剁了流景的手指。
“不许再说他喜欢我的鬼话!”
这个……从何说起?“……好的。”
马车颠簸得厉害,我紧抓车壁稳住身子。夹道垂柳刷刷扫过窗帘,声音噪响,我心情复杂又糟乱。
藏香阁的事,楚夜麒早就知道了,他没有处置流景,没再提起此事,是有意护着流景?还是在逃避什么?
原本我还想着,我能揪出幕后黑手,送到楚夜麒面前,以证我清白。可结果,这人是流景!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帮我,为了让楚夜麒答应娶我。
我若再议此事,再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清算谁的过错、谁的得失,只会让两厢难堪,改变不了结果。所以多说无益,多说多错。
车内一时死寂无声,我没敢看楚夜麒,以为他会离开,可他却坐了下来。
同样是两个人待在马车里,换成楚夜麒,我却感到空间变小了很多。他目光一直停在我的身上,面上的神色捉摸不透,帘纱追逐着细雨带动起一阵微风,他墨玉般的发丝轻扬如烟,散漫在空中,恍若虚幻。
他扫了眼我手边的《神策兵法》手札,转而从袖中取出本书来,我定睛一看,正是《谢家兵法》!
我解释道:“殿下,前几天没见到你,没来得及还给你。昨天去你马车,见你在午睡,没敢打扰,便搁在了案几上了。”又道:“这书我一个字也没有看!只是替你保管着!殿下是不小心落在食盒里吧?”
“不是。”他长睫微抬,目光定定有神,掠过一丝温柔,又有丝伤色:“你继续保管着吧,我暂时不需要。”
我愕然。
保管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又是什么意思?
“殿下,此物极为贵重,听说是你母家的传家之宝,也是楚国的东西,不宜让我保管的。”
他默了默,掩了眸中复杂之色:“我得到密保,有人派了细作接近我,想要窃取此书。没人会想到我会放在你这里,你帮我暂时保管着,如何?”
我微怔,还有这种理由吗?他从未向我开口求助过,我岂能拒绝,只得应声道:“好的。殿下什么时候要,跟我说就是。我会保管好它,不让它损伤分毫,更不会让任何人盗窃了去!”
他点了点头,眸色澄净,接着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弄脏了的丝帕……我仔细一看,不正是我送给他的绣桐花丝帕吗?上回他用来擦龙渊剑的那块!
我伸手想拿,他急忙抓住了我,手掌滚烫,灼得我一阵电流划过。
“别碰它,有毒。”
我惊:“怎会有毒?”
“假世子的面具和手上有毒。”
我:“……”
他将锦盒盖了起来,放开了我的手:“当时我用剑割开了他的面具,划破了他的手掌,事后用你的丝帕擦了剑上的残血留作证据。古怪大师查验了丝帕,上面残留有毒,是翌日散魂散。”
我呼吸一滞,似有一双大手掐住了脖颈。翌日散魂散是一种慢性毒粉,细密不可察觉,只要涂上一点在致命穴位上,毒粉通过肌肤缓慢渗入,不出三日,便会扩散全身,毒发身亡!
楚夜麒道:“皇后未经审讯就将假世子扔进斗兽场处死,显然是急于销毁证据,掩盖罪行。”
“她想要我的命?”我一旦死去,父王后继无人,权势必会渐弱。皇后一党伺机而动,打压保皇一派,削弱神策军,甚至可能政变夺宫!
楚夜麒凝眉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最好将此事告知墨筠王,听他安排,让他定夺。”
我心中一动,他嘴上说着不想被牵连进夏国的党派权斗,可暗地里还在帮我们查找证据,警示我危机的存在。换做是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帮忙吗?
雨越来越大,沿途没有可供避雨的客栈茶馆,我们只得冒雨前行。
晌午过后,我有些困顿,小睡了一会,丽春河哗哗躁响,我迷迷糊糊似置身海洋,海浪翻涌,身后有艘巨大的战船着了火,火光滔天,映红了漆黑的夜,染红了墨色的海……
马车猛然一晃,我惊醒过来,却见楚夜麒坐在我身旁看书。他抬眸一眼,烛火流光飞舞,他眸色旖旎,似有繁花盛开。
我愣了下,慌忙整了整衣襟坐起,头发凌乱,嘴角还有口水……
他眸色幽幽,将书放在了案上,语气出奇的温和:“做什么梦了?翻来覆去,烛台险些被你踢翻。”
我囧了囧,以前在山林里住惯了,睡姿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殿下怎么来我这了?”
“雨变大了,我让阿永他们进车里避雨,马车太小,借你这待会。”
暴雨如注,雨水啪啦敲打车顶,如鼓雷鸣。我有些口干,伸手去提茶壶,恰巧他也伸过来,指尖触在我的手背,我如被电一般,心怦的一跳,连忙缩回了手,他顿了下,接着给我沏了杯茶,姿态娴雅大方……
风卷着雨水吹开了车帘,鬓边朱钗乱颤,案上清茶晃动,丝丝凉意扑面而来。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他身边拉了拉:“坐过来点,雨全潲进来了,别弄湿了衣服。”
“哦……”我乖乖低头,双手捧着茶杯,抿了口茶,茶水清香甜润。
他紧挨着我,呼吸拂过我的手背,衣袂贴在我裙边。风拂来,他的墨发扬起,缠绕上我的臂弯。我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被他捕捉到,呼吸凝滞在胸口……
他忽而道:“流景跟你坦白藏香阁的事了?”
“啊?”我心头一惊,茶水洒出了一大半。
他伸手帮我擦拭,语气平和无波:“你不生气吗?”
我心底又乱作一团:“我,我生气了呀!我骂他了,而且不打算跟他说话了!”
楚夜麒:“……”
他注视着我,眸中情绪涌动:“我是说生我的气。”
我:“……”
他神色微黯:“对不起,我未经查证,迁怒于你,言行过激,害你身心俱伤。事后我得知真相,却没能处置流景,没法弥补错失。这桩桩件件,都做得不对,非君子所为,你不恨我吗?”
我目瞪口呆,他在向我道歉?
他愧歉道:“对不起这三个字根本不足以弥补对你所造成的伤害。我错怪了你,当时你不哭不闹,不怒不怨,反而冷静清楚地分析此事……我断定你知晓内情,对你恶言讥讽,后来还以为你和流景共谋此事……”
“我没有!绝对没有!”我急道。
“我知道,都是流景的主意。流景是我的人,这件事,我应负全部责任。”他注视着我,目光渐渐涌动情意:“你若不介意,若肯原谅我,我回去后,会向墨筠王提亲,我们的婚约……”
“我不愿意。”我急忙打断,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自己都有些惊讶会如此迅速地回绝。
他神色一滞,温热的眸色如撞到了冰海,瞬间跌为灰暗。
我心跳砰砰失序,没想到他会突然求婚。
“殿下若是因为愧疚,或是歉意,做此决定,大可不必。肇事者是流景,错不在殿下。我和殿下都是受害者,你不必担什么责任。殿下已心有所属,不必勉强自己。而我……也无意嫁给殿下的。”我强自镇定着,不敢抬头看他。
他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不愿意吗?可你那天还说要向皇上请旨……”
“那天是因为殿下过于愤怒,为了平息怒火,我临时想的解决之法。后来我也觉得,殿下拒绝是对的。你不情,我不愿,强扭的瓜不甜,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这关系到楚夏两国的大事。我们本就错了,不能一错再错。”我硬着头皮说着,藏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楚夜麒为什么会突然变了态度,答应婚约?
因为愧歉吗?还是因为旧情未了?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能接受,我不是夏天心啊!
我心虚不已:“殿下也许难以理解我的想法,若是寻常女子,只能认了这桩错事。可我不哭不闹,淡然处之,大概是因为我的观念与你们不同。夏国男尊女卑,男人三妻四妾,处处留情,不被视为德行有亏。女子却要从一而终,自持守节,否则就会被视为不洁和放浪。可我没有夏国的记忆,我仅有的记忆都在泰黎族度过的。泰黎族女子为尊,一切都由女性支配,观念开放,爱而相聚,不爱就离,人品好坏也从来不以贞洁来判定。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虽有伤害,却不至于寻死觅活、生无可恋。殿下无需自责愧疚,甚至赔上婚姻幸福。我们还是当这事没发生过吧,我也想不起来了,就当是那天……睡错了床,抱错了枕头过了一宿。”
“睡错了床?抱错了枕头?”楚夜麒眼角微抽,脸色如同吃了一万只苍蝇一般难看。
我:“……”
猛然,车身一颠,我一个踉跄往茶案磕去,楚夜麒反应迅捷,倏地抓住了我……与此同时,一声大响,马车剧烈摇晃,车内物件翻飞砸来,我本能惊叫,楚夜麒迅速一拉,将我揽入怀中……
轰隆震耳,天旋地转,楚夜麒宽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同时也挡住了向我砸来的水壶和砚台,几声闷响,似是全都砸在了他的背上,他未言一声,借力一跃,飞出了车窗……
大雨蒙住了视线,不知身在何方。一众人惊慌失措朝这边跑来,纷纷问道:“郡主没事吧?殿下没事吧?”
我惊魂未定,楚夜麒紧抱着我,急促的心跳敲在我耳边,锦衣上浓郁的龙涎香扑鼻,隐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味……再细细一闻,有点像流景喝的药汤?!
“殿下,流景的汤药洒在你衣服上了吗?”
倏地,他推开了我,我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潭里。
他:“……”
我们的马车侧翻了,如阿永所说,这一条路河滩沙道,土质疏松,马车右轮陷入泥沙中,整个车身倾倒,后轮被石子卡住,严重受损……
“妹妹!妹妹没事吧?”流景从后方急赶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来抱我。
楚夜麒不找边际地挡在了流景面前,面色沉冷可怖:“谁是你妹妹?你敢认她做妹妹?还嫌自己命太长?”
流景:“……”
我:“……”
雷雨交加,有倾盆之势。刚将马车拉出了泥潭,轰隆一声惊雷炸开,吓得马群一顿乱窜,结果好几辆马车倒了,差点翻进了河中……
天色已晚,雷雨未歇,这样的情况没法连夜赶路,为保安全,只能在山林里过夜了。
我有些歉意,若非我想走这条道,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大家跟着我一起住山洞……
彤彤篝火将墨黑人影拉长放大,投射在青灰色的岩壁上,山洞虽然干净,但很潮湿,洞口不深,有山民居住过,里面有张略显粗糙的石床和几个石凳。
岚祁将我的衣物干粮搬入洞中,又将洞外藤蔓梳理了一番,刚好遮挡住了洞口。
没过多久,藤蔓一阵细碎的响,流景冲了进来,嘴上叫道:“哎呀,这雨大得跟下刀子一样,打伞都没用!”
他将雨伞一收,拧着湿透了的衣袖走了过来:“殿下那臭脾气又犯了,莫名其妙地发火,怪我不该带郡主走河边这条道儿,还把我赶了出来。”
他幽怨而委屈地看着我:“郡主,我一个病人,外面雨这么大,别说是过夜,就是待上一两个时辰,也会大病的!”
我没有理他,他只得凑过来,可怜巴巴地蹲在我面前道:“郡主,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不理我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是吗?”
“朋友?”我冷视他,皮笑肉不笑道:“没见过你这么害人的朋友。”
他伤心不已:“郡主不如这样,你也给我下药,我随便睡谁都行。”
我……真是胸痛。
岚祁坐在一旁擦着他的纯钧剑,剑锋一闪,一道凌厉的光。他冷然盯着流景:“郡主舟车劳顿,要就寝了。景公子没什么事就出去吧,不要在这打扰郡主。”
流景淡淡然,睨视岚祁:“岚护卫待这干吗?就不打扰郡主了吗?”
岚祁剑眉微沉:“我是郡主的贴身护卫,自然是保护郡主的安全。”
“哦……贴身护卫。”他着重“贴身”二字,一抹幽笑:“那可真贴身啊。”
我:“……”
流景道:“郡主,这荒郊野岭,幽洞深深,你和岚护卫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有些不妥吧?万一他假公济私,对郡主图谋不轨呢?”
“放肆!”岚祁一声冷喝,我都吓了一跳。
流景不以为惧:“郡主,我也可以保护你的,我在这陪着你吧。”
“不用。”我和岚祁异口同声地回绝。
流景:“……”
我解释道:“我还没原谅你,不想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流景拧着湿透了的衣袖,装可怜:“外面风雨交加,我无处可去了呀,郡主忍心看我被雨淋一晚上,一病不起吗?”
“呸呸呸!别咒自己!你去别的山洞住!”
他纠缠不休:“找不到了呀!刚才大家冒雨找了一大圈,也就郡主和殿下这两个山洞可以住人,其他人都只能挤在马车里熬一晚上……郡主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我压了压眉眼,望着流景微微发白的嘴唇,他面具下的脸色一定很不好。我心头一软,这时候的确不该跟他置气,他体弱病重,经不得折腾。
“罢了,你住这吧。”我对岚祁道:“让宛路把我车上的那张南海蚕丝软褥拿来,铺在这石**,给他睡。”
“这怎么行!”二人异口同声道。
我:“……”
正说着,洞外传来脚步声,宛路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郡主,可能是西山水库泄洪了!丽春河突然涨势迅猛!眼见就要淹过岸边的马车了!”
我忙道:“快让大家撤到山上来,别管马车了!去问问殿下有什么东西要搬出来吗?别给水淹了。”又道:“没其他山洞住的话,都到我这来,这里宽敞,别去打扰了殿下。”
流景:“……”
岚祁:“……”
宛路得命,转身匆匆离去,岚祁也急忙跟着过去了。我在洞口站了一会,看他们身影消失在风雨涤**的黑夜里,有些担心。身后传来一阵碎响,我转头一看,却是流景**着上身在摘头上那顶仙鹿紫玉发冠!
“你干什么!”我大叫。他姿态洒然,修长如玉的五指拨动琴弦一般将如瀑墨发梳至身后,扇子面的身材、健硕的胸肌、八块腹肌直击我眼球!
他眉眼微勾道:“我衣服又湿又脏,得脱下来烘干呀。”
“那你也不能不说一声就脱衣服啊!换件干净的穿上,不许光膀子!”我撇开了视线。
“我没有衣服换呀……”
“那你穿岚祁的!就在那堆箱子里!你自己找……”我胡乱指着,转过了身去,很是后悔刚才会心软留他住下!
他幽幽地笑,言语戏谑:“郡主真可爱,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这也害羞?”
我:“……”
只听见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响,想来他是穿上衣服了。
他又惊道:“郡主快过来瞧瞧!”
我应声转头,可入眼还是他**的身体!更过分的是!他连裤子也脱了!只剩下肩头披着的外套和一块靛蓝云纹的亵裤!
简直辣眼睛!
“你混蛋!”我低咒一声,捂眼之时不经意看见他大腿上有块黑纹……竟有点像龙麟纹?!
楚夜麒腿上的龙麟纹胎记,上次藏香阁的时候我见过!这流景腿上怎么也有……
他眸色一闪,不着边际地将黑纹挡住了:“郡主这样色眯眯地看我?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你给我滚!”我怒喝,一张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洞外走,岂料洞口有人,我闷头就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洞外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楚夜麒一张俊颜沉成了墨潭,看了眼赤身的流景,又看了眼我,抿紧的薄唇寒意袭来……我吓得差点跪了!
“殿,殿下,你,你怎么来了?”我生怕他又误会,可他显然已经误会了!苍白的面容撕开一抹冷嘲的笑:“看来本王打扰二位雅兴了?”
“不是的!”我头皮一阵嗖凉,羞恼交加:“是流景他淋湿了衣服!要换衣服!我出来避一避!”
“避一避?”他一抹渗人的冷笑:“他衣服全脱了,你才避到这儿?”
我:“……”
流景还若无其事道:“殿下怎么过来了?也是担心郡主和岚护卫独处一室不安全吗?”
楚夜麒一记刀眼剐向他:“谁许你来这的?”
流景不以为然:“殿下放心,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让郡主帮我穿下衣服……”
“你自己没手穿衣服?”
“你看这锦袍多复杂?我一个人怎能穿好?殿下不让郡主帮我穿,你帮我总行吧?”
楚夜麒阴寒之气逼人,熊熊篝火也仿似冻结了!可他默了默,竟真的走过去帮他穿衣服?
我背对着二人,只听见对话道:“殿下轻点啊!我的腰……”
又道:“太紧了……别这样。”
还道:“啊,痛!”
楚夜麒:“闭嘴!”
“……”
明明只是在穿衣服吧?为什么我想到了奇怪的事情。
流景忽而问我:“郡主的衣服怎么和岚护卫的放在了一起?你们关系这么好呢?”
我心中咯噔一跳,忙道:“是他收拾的行李,为了省事放在一起了吧,我不清楚呀!”
“哦?这些东西都是他收拾的?也就是说郡主的每一条衣裙,每一件贴身之物,岚护卫都亲手摸过?”
我:“……”
他又道:“说来也怪呢,郡主是女儿身,身边却没个贴身婢女和奶娘,整天把岚护卫带在身边……”他拉长了尾音,意有所指。
我有些心虚,以前我独居惯了,加之身体特异,又是假郡主的身份,根本不想有人贴身服侍,恐露出马脚。而夏天心原本的贴身婢女和奶娘,很久之前在洪都被人杀害了,连同那位从小教她武功的师父霄云高人……也不免于难。
“我有婢女和嬷嬷呀,只是西山巡防不需要她们随行。”我解释道。
流景追问:“郡主和岚护卫到底是什么关系?真的像外面说的那般——他是你的童养夫?”
我瞠目结舌:“不是的!我和岚祁只是主仆关系!”
“童养夫”,与之相似的称谓是“童养媳”,意为由娘家养育的男婴、幼童,待成年后与女儿成亲,入赘娘家。
岚祁是我“童养夫”的说法,一直就有。
母亲心底善良,常会收养战乱中的孤儿。这些孩子有些留在了神策军中,唯独岚祁一人被留在了王府里。母亲许他很多特权,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要他陪伴我长大。府里的管家和幕僚都尊他为半个主子,大家私底下都说,当年我父王就是我外公带大的,母亲效仿此法,将岚祁也当做“童养夫”养在府中,以后好给我做夫君。
流景笑得古怪,对楚夜麒挤了挤眉:“殿下,你信吗?岚护卫至今不娶,郡主也迟迟未嫁,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相伴学习、共理事务、应对政局,郡主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和照顾的。这想要发生的事情,应该都发生了吧?郡主心仪的郡驸人选,其实是岚护卫?”
“你胡说!你闭嘴!没有的事!”
我刚拒绝了楚夜麒,流景转而说我想嫁给岚祁,那边楚夜麒的脸色简直可以用吃人来形容!
流景还煽风点火道:“呦~~被说中了?郡主着急了?脸都红了?”
我:“……”
我也是气昏头了,说不过流景这泼皮无赖,拔过自己的长剑就向流景砍去!“殿下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混蛋!坏人!你污蔑我!”
楚夜麒:“……”
噼里啪啦,篝火爆出清亮的脆响,我舞着长剑追杀流景,满洞里飞窜,出了一身大汗。
可我那点花拳绣腿,如果不使用体内的异能,根本打不过流景!流景让着我撒气,最后轻而易举夺走了我的剑,还在我背后击了一掌,我身形一晃,直直向篝火扑去!眼见火苗就要灼烧脸面,楚夜麒迅速一拉,我跌进了他怀里。
我:“……”
流景一阵戏笑,好整以暇地收了剑,整了整衣冠:“好了,郡主乖乖,不闹了。我去听绒芝唱小曲儿了,不打扰二位了。”
说着他就转身出了洞。
我趴在楚夜麒身上,喘着细气儿,满头汗水,脸面通红。
楚夜麒揽着我的腰,眸色沉沉映着我整张脸,还有我身后熠熠跳跃的篝火:“你……想嫁给岚祁?”
“没,没有。”我慌得坐了起来,心脏乱跳,手尖儿都颤得发麻。
“那你想嫁给谁?”他拽着我的手,不让我退缩分毫,目光咄咄逼人。
“我谁都不想嫁!”作为夏天心,我没有权利选择嫁给谁。而原本的我,一身怪异,无论嫁给谁都是祸害,所以这辈子一个人就好。
“殿下,你的手也好凉啊。你衣服全湿了!”我挣开了他,转移话题。
“恩。”他沉沉应声,目光在我脸上一直没移开:“我们装衣服的行李箱滚进河里了,衣服全是湿的。”
“那,那我给你找岚祁的。”我慌忙转身去翻箱子,然而直击眼球的竟然是我那一个个千娇百媚的肚兜!有粉色的小荷锦鲤、有朱红的鸳鸯戏水,有鹅黄的牡丹并蒂、有玄黑的麒麟送子……应有尽有!
天啊!刚才楚夜麒帮流景穿衣服的时候,是从这个箱子里取衣服的吗?那他两……岂不是把我的肚兜全都看了个遍!
难怪流景会问,我的贴身之物是岚祁收拾的吗?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回是跳到丽春河也洗不干净了吗?
“殿,殿下,这箱子只剩下我的衣服了,我再给你找其他箱子。”我面红耳赤,哆嗦着手打开另两个箱子,仔细翻找,可里面却没有衣服!
我又仔细翻了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再一想,《谢家兵法》呢?!
我记得把它藏在铠甲里的,可装铠甲的那个箱子呢?
“怎么了?”他问道。
“好像少了一个箱子……”我心道不妙,难道箱子还在马车上没搬下来?
此刻河水暴涨,马车若被水淹,《谢家兵法》岂不是也会被淹!
“殿下在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未待他言,我急速跑出了山洞。
大雨瓢泼浇得人睁不开眼睛,伴着刺眼的雷电和呼啸的狂风,整个山林扭曲摇曳,仿佛无数猛兽蛰伏其中,令人胆寒。
我听力敏锐,喜欢安静,一旦身处吵杂之地,所有的声音将放大数倍撞入我耳中,我就如无头苍蝇般,没了方位。
眼前漆黑一片,耳内乱响回**,雷声、雨水、人语声、骏马嘶鸣、河水澎湃……
我一个踉跄险些滚下山去,只觉手臂一烫,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白色的油纸伞遮了过来,楚夜麒急促的声音近在耳畔:“你要去哪!”
我心虚而慌乱:“我去找……”我怎敢说去找《谢家兵法》?只好道:“我去找岚祁有点事情……”
“什么事非得现在去找他!”他略急,眸光肃冷。
“是有关军务的事……比较急。殿下先回去吧,雨太大了……我刚才听见绒芝在唤殿下,殿下去看看她吧,别让她担心。”
趁他怔愣之际,我急忙挣开了胳膊,往山下跑去了……
丽春河洪流滚滚,惊涛拍岸,原本花红柳绿的河堤已无迹可寻,闪电之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滔天洪水,浊浪翻腾,势如猛虎,令人望而却步!
宛路看到了我,举着火把急匆匆迎了上来:“郡主怎么来这了?”
“岚祁呢?”
他支吾道:“大人发现马夫里混了细作,带着何校尉几人去追捕细作了,没来得及禀报郡主。”
“怎么会有细作?谁派来的?要做什么?”
“暂时还不知晓……”
我心中一沉,想起之前楚夜麒说过的话,那细作莫不是来盗《谢家兵法》的!雷电刺眼,狂风掣面,黑暗中仿佛鬼魅横行,我心脏蘧然一紧。
我急道:“马车在哪?所有的东西都卸下来了吗?”
“按照郡主的吩咐,马车全都拴在了岸边的树上,贵重的东西都卸下来了。有几箱兵器和铠甲太重,不怕水淹,河水涨得太快,就没来得及搬。”
不好!兵书正好藏在铠甲里的!
“马车系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他见我着急,连忙引路,逆河流往上走了一小段距离,果然就看见一长排柳树旁浮动着几辆马车,洪水滔滔,眼见就要淹没马车车顶。
我心急如焚:“你去找两根长绳来……要足够长!四五丈左右!”
“郡主要做什么?河水还在猛涨,这里很危险,郡主有什么事情安排我来办就好了。”
“所以你去找绳子啊。”
他:“……”
河水如此凶猛,即便是武功高强的岚祁,也很难在洪流之下找到兵书!我不能告诉他我要做什么!这事儿只能我去办!
我估算着水流的速度,目测了一下马车到岸边的距离,待他找来了绳子,我又道:“你再去给我找些干燥的柴火来!要足够多!”
他不解我何意,只能听从安排……
见他走远,我迅速将长绳拴在了近处的大树上,一根末端系上石头,另一根往腰上绑,随即深吸一口气,噗通一声跳进了河水里!
置身洪流之中,身体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轻羽,翻转旋转被河水吞噬。
没有光明,没有方向,整个人任由巨浪摆布,仿佛要被冲离这个世界。
我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水从指缝中溜走!我想要稳住身体,可后方巨大的力量不断袭击!不容停留,不容喘息,四周充斥水流声,我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大海,一切暗黑,深不见底,没有彼岸……
拽在手中的绳子是我的生命线,不一刻,绳子绷得笔直,我停止了翻滚。绳子的另一端还拴在刚才的树上,这一端拉着我,承受着一波又一波洪水的冲击。
我控制住呼吸,沿着绳子往上攀爬,露出了水面。
彤彤火把照亮了远处的河岸,十数人影在急速跑动,焦急地呼喊我……
我想要回应他们,然而弱小的声音被巨大的水声淹没。我就像被飓风卷入高空的风筝,牵引我的长绳一旦断了线,我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我反而庆幸刚才没让宛路入水,自然之力远胜于凡人,如此凶猛的洪流,换做其他人,恐怕难逃一死…!
借着灼亮的闪电,我看清了身边的事物,如我估算的一般,绳子被洪水斜拉出来的距离正好接近马车停靠的地方。就在我一丈开外,一长排柳树迎着风雨坚强挺立,几辆马车漂浮在旁……
我欣喜不已,调整方向朝那边游去,眼见就要抓住柳枝,赫然,手中绳子一紧,一股大力将我拉离!
“夏天心!”楚夜麒一声大喝,我惊呆。
他几近咆哮地呼唤,声音冲破水声和雷声的躁响,带着极致的愤怒和焦急!
我竟有些不敢回应,仿佛他是来杀我的!
一个大浪打来,我没稳住身形,又栽进了水里,天旋地转,翻腾颠簸,再浮上水来,眼前的事物却发生了变化……
河岸不见了,柳树不见了,周围真的变成了汪洋大海,远近有数十艘巨大的战船吹响了号角,呐喊声声,刀剑轰鸣,硝烟弥漫之处火光滔天!电闪雷鸣!
“夏天心!夏天心!”仍旧是楚夜麒的声音,似从天边来,那种不属于他的惊慌失措,如同丢失了什么致命的东西,丧失冷静和理智。
他焦急地呼喊着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凶……
猛然,肩膀一痛,一只大手紧扣住我,接着狠力一拉,我被一人箍紧在怀里。
夜太黑,水太凉,那个怀抱却如旭日昭阳烘暖心房。
楚夜麒瘦削凌厉的面庞近在咫尺,面色煞白可怖:“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来找……”我仍旧不敢说实话:“岚祁他不见了,所以我……”
“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他几近怒吼,眼里隐有血丝泛出。
我呆了一呆,第一次见他这样情绪失控,他以为我来找岚祁的吗?
他面沉如铁,用绳子将我捆绑在了身上,然后用力拉了下我手上的绳子,很快,岸上的人齐力将我们往上拉……
“殿下等等,我还有事!”
“你想找死,别在我面前死!”他低喝,几乎震碎耳膜,我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两都没有说话,他沉冷着一张脸将我救上了岸,解了绳子,又抱着我往山洞走去。
一众护卫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撑伞的撑伞,开道的开道,皆噤若寒蝉,如闯了大祸一般。
快至洞口,他冷声问阿永:“魏太医人呢?”
“刚,刚才绒芝姑娘不慎摔了一脚,魏太医在她那儿……”
“叫他过来!”
洞中篝火烧得很旺,温暖如夏,石**铺了柔软舒适的绒毯,楚夜麒径直走了过去,将我放在了**,而后伸手就要掀我的裙摆!我大惊,本能地缩了起来……
他见我躲闪,手僵了下,但眼睛却如鹰一般扫视着我的全身……
刚才我被洪流卷着四处乱撞,磕碰到了不少暗礁和利物,裙裳被刮得稀烂,破败不堪,侧腰处还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隐约露出了红色的肚兜!
他陡惊,伸手就来扯我的衣裳!
“殿下干什么!”我惊慌失措,他的手滚烫,触碰我的肌肤如点火一般,我整个人烧得似要燃烧起来。
他沉眉看着我腰上肌肤,又看向我其他破损的地方……猝然,他拉开了我的衣袖,又扣住我的双手从上往下撕开了我的裙裳!动作迅捷又粗暴!
我大惊失色,抱住了身子,隐约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刚才那样凶险的洪流,换做其他人,即便没被淹死,也会被水中横行的不明物碰撞受伤!
然而我身上……完好无损!衣裙撕裂多处,肌肤却光滑洁净,没有丝毫擦伤的痕迹!
窒息般的死静,雷雨滚在洞顶,篝火噼啪燃烧……
我生来异常、体质特殊。当我遇到外界攻击或剧烈碰撞时,肌肤会生成一层坚不可摧的保护罩,如同铜墙铁壁、刀枪不入。这种异能如同穿了金丝甲、习过金钟罩,能够帮我免于肉体上的伤害。因为太过奇异,我从不敢让外人知晓!
我紧张地看着楚夜麒,大气也不敢出,他阴沉的面容令人心悸,目光中有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可仔细去看,却又深邃不见底,明亮的篝火投入其中也吞没无色……
“殿,殿下?殿下怎么了?”我颤巍巍地唤他。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却摸向我脖颈处的纹兰金锁玉项链!这项链工艺繁复,是用薄如蝉翼的纹兰花金珠包裹住一块玉石,而此时,内里的玉石透过金珠缝隙散出醒目的光泽!
我微慌,连忙解释道:“这里面是荧石,所以会发光……”
他紧紧盯着项链,面上晃过了许多情绪,仿佛他早就认识这个项链,让他想明白很多事情,勾起了无限回忆。
良久,他松开了我,似失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跌坐在了床边,背靠石壁,闭上了眼睛……
我呆了呆。
他刚才……明明发现了我的异常,可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惊讶吗?没有疑问吗?
我拢了拢凌乱的衣裳,将项链藏在了衣襟里,试探性地朝他那边挪了挪。
他一动不动,如同睡着了一般,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胸膛微微起伏着,平缓地呼吸……
猛然,我看到石壁下方流出了乌红的血液!
“殿下!你受伤了!”我的心如同被撕扯了一下,心疼不已。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在我脸上聚焦,忽而,伸手将我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是不曾有过的温柔。
他抱紧了我,手臂缓缓收缩,头埋在我的肩窝处,细细的呼吸喷洒肩头,近似我在梦中梦到的那样,温柔爱怜,浓情缱绻,令人迷失而沉醉。
我恍恍惚惚,只听他梦呓一般轻唤一声道:“心儿……”
“心儿”和“夏天心”,虽是同一个人,但对楚夜麒来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夏天心”是如今常惹他气恼、被他嫌恶、令他避之不及的墨筠王之女。
而“心儿”却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和他定下婚约,为他出生入死,不幸葬身龙回海的爱人。
这是他第一次唤我“心儿”。
他没有忘记夏天心,他还爱着她!
我五味杂陈,挣了挣他的怀抱道:“殿下受伤了,快看看伤到哪儿了?”
我伸手去探他的腰,他却抓住了我,目光涣散地盯着我的面庞,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刻骨深沉,隐忍又克制……
“我没事。”他平静地回道,抬手轻抚我的面颊,指尖微烫,带起丝丝电流,面上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神情:“真的是你……你真的是心儿……我竟然被他骗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