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白墙的宅院近在眼前,我却停步不前,我多么希望绒芝的话是错的,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
阿永的声音远远从院中传来:“殿下,今天天气不错,合欢花开了,等会殿下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我微惊,问岚祁:“你不是说绒芝带着楚夜麒去爬山了吗?怎么还没走?”
岚祁暗金色的眸子沉了沉:“郡主可能来早了。”
我想了想道:“你还是带我翻墙进去吧……我只是想看一看景公子。”说好的,我尽量不出现在楚夜麒的面前。
后院小桥流水,园林别致,我在墙角竖耳听了一会,西厢房里传来阿永嘱咐下人去熬药的声音。我确定流景就在那儿!我三步并作两步走溜了过去,门也没敲就进了屋……
咕咚一声,水雾弥漫,异香弥漫,我面前四五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们身后的浴池中,楚夜麒半阖着眼睛,俊颜百媚生雪,墨发蜿蜒颈肩,半裸的身子在波光粼粼的花瓣池中若隐若现,雾气熏染妖冶之美,简直妖孽得人神共愤!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羞得面红耳赤,捂住眼睛转身就跑。
砰,自己撞在了门板上。
半刻钟后,会客厅外打成一团,对战双方是我的护卫和……楚夜麒的护卫。
楚夜麒十分生气,下令赶我走,我不走,就用武力解决。
我揉着受伤的额头,都快哭了:“阿永,你行行好,帮我求求殿下吧,我真的不是来偷看他洗澡的!我想见一见景公子,我好担心他。”
阿永十分为难:“景公子昨晚刚换完血,身体还很虚弱,殿下不许任何人打扰的。”
这下我就更担心了:“那你去告诉他,不让我见景公子,我就夜夜翻墙过来看他!”
阿永:“……”
东暖阁,紫白窗纱和月白床帐将阳光过滤得惨白如蜡,一人静静地躺在大**,修长的手指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发黄,半边面具遮了面容,往日若春晓之花的唇色变为青灰,眼中璀璨的光也被吸走了星辰,暗沉无底。
我心头一阵揪扯,眼睛便是一阵阵酸胀:“你前几天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我伸手去摸他的面具,猛然,被他抓住了手。
阿永惊慌道:“哎呀!郡主说好的只是看一眼景公子,怎么能动手动脚呢?殿下会打死奴才的。”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气色嘛……”我老实收回手来,问流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哪儿难受不?”
阿永道:“景公子这会儿说不了话的,郡主别担心,换血很伤元气,也就这几天会格外虚弱,等血气恢复过来,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我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他每一季就要受一次这样的罪吗?他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转而问古怪大师:“还需要换几次血?有没有一次就治好的办法?”又道:“我认识很多洛族巫师,还有药王谷的神医,他们会不会有办法?”
古怪大师跳了跳眉毛:“郡主说这种话,是不相信老衲的医术喽?那你带着他去找什么洛族巫师吧。”
一时情急,我竟然忘了古怪大师是因为洛族神教才归隐山林的,我还敢提巫师?
“不不不,我是说,大师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法器,上天入地我都会弄来的!”
阿永在一旁叹气道:“郡主,方法都试过了,换血是唯一可行有效的方法。古怪大师常年钻研此法,比旁人了解更多。”
我手背一凉,是流景的手覆在了我的手上,冷冰冰如死人的手。
他缓缓抬手,触上了我的面颊,我已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我很难过,也很自责。
绒芝说,流景是三年前中毒的。三年前我快回来的那个月,楚夜麒去见那位会跳“玲珑舞”的青楼舞姬,那女子是杀手。流景为了救楚夜麒,被她用带毒的匕首划破了脸颊,中了千丝断……
流景是因为楚夜麒而中毒的……
而楚夜麒,是因为“玲珑舞”才让那杀手有机可趁。
玲珑舞,是夏天心所创。
归根到底,流景是因为我而中毒……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的生命一般。他的手冰冷如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尸骨,冻得我整个人都结了冰。
“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难不难受?现在好点了吗?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不会有事。”一想到某一天再也见不到他,我的泪水就控制不住地流淌。
他眸子剧烈颤着,眼里翻涌歉意与悲痛,唇瓣张了张想对我说话,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抬手擦拭我的泪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沉默之中,尽是不舍与安慰……
越是这样,我越是伤心,眼泪汹涌澎湃,越擦越多,最后他微急,动了动身子,将我拥在了怀里……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大人哄孩子一般要我别哭了,微弱的呼吸拂过额间发丝,虚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敲打耳畔。
窗边兰竹摇影,床纱翻涌波澜,满室沉默,我的抽泣声渐渐减弱……
一整天我都待在流景身边没有离开,陪他吃饭,喂他喝药,那药汤很是少见,尤为刺鼻,墨黑中透着股暗红,浓稠得照不出人影。我舀了一勺想给他试试温度,结果勺子刚贴上嘴唇,惊得阿永大叫道:“郡主千万别尝!”
“怎么了?”
“这虽是克制千丝断的解药,可对寻常人来说,却是毒药!吃了会死人的!”
我心痛不已:“这么凶煞的药,他时常喝?”
阿永也难过道:“以毒攻毒,也是没有办法。不喝的话,公子会更痛苦。”
岚祁说,千丝断没有解药,因为混合了数百种毒药,就连制毒者自己也没有办法解开。以毒攻毒、换血治疗,只是一种延迟毒发的方法,而不是根治之法。到最后,毒素侵入骨髓,换血的次数会越来越多,周期会越来越短,直到他无法承受,生命衰竭。
多么可怕而折磨的治疗,眼前的他,每个季度都要受一次这样的苦,而到最后,他还是会离开人世吗?
我心揪痛得厉害,想替他分担痛苦,可什么也做不了。
夜半,楚夜麒一行还未回来,山上的侍卫带话回来,说他和绒芝已留宿山顶准备看明早的日出了……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以前只觉得楚夜麒的性格冷淡、沉稳孤僻、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却觉得他有些冷漠薄情了……流景病得这么严重,他还有心思游山玩水?
手腕微烫,流景伸手过来抓住了我。他眸色温柔似水,宛如星辰月光,在我掌心里写字道:他们两,你不开心?
“没有……”我摇了摇头,掩饰道:“你生病了,殿下却不陪着你,你不介意吗?”
他嘴角一勾,眼尾含着一抹笑,指尖温热:不要他,要你。
我笑了笑:“跟你说,我之前真的信了坊间的传闻,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还吃过你的醋呢。”
他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我说的“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后,连忙写道:胡说。
“你们寸步不离,同进同出,殿下对你爱重有加,你又事事为他着想,默默守护着他,不怪我们想歪了呀!你以为他还喜欢夏天心,所以才鼓励我追求他吧?”
他瞳眸微闪,指尖停在了我的手心上,一时无话。
“你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是喜欢,就要努力去追求,莫到失去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可是……我太笨了,不会说话,不会讨人欢心,殿下反而越来越厌恶我了。”我面色微暗,声音也低了下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我不是夏天心,就算再努力也没用。来夏国三年,我不敢太靠近楚夜麒,他对我也是冷漠疏淡。若不是藏香阁那晚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如此厌恶我!
他薄唇动了动,急忙在我手心里写道:他不讨厌你。
我强笑道:“你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挺后悔来见他的……我不该来这的……我太痴心妄想,太不自知了……以前隐居山林,我还能幻想他对我笑……现在,我连幻想都不敢想了。”
他怔住,眸中一闪而过惊异之色,立刻写道:你没失忆?
我方觉失言。
如果我失忆了,怎会知道楚夜麒这个人?怎会幻想着他对我好?
我连忙圆谎:“我虽然住在深山老林里,却并非与外界无所联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附近的城镇逛逛,记得那次北漠攻打楚国,殿下以一己之力和谈退兵,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少女们无不倾慕他,说他有着绝美的面容,极慧的才智,精音律,善谋断,丹青一绝,大家纷纷购买他的画作私藏,我也买了一幅挂在房中,偶尔看上几眼,犯犯花痴。”
他疑虑未消,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得我莫名心慌。
我掩饰道:“你别笑话我,实在是山里太无聊了,没人与我说话,我只好对着画像说话了。后来洛城开了家‘畅语茶楼’,说书先生很喜欢讲夏国的事情,我偶尔去听听,有次听见他讲殿下,我才知晓,殿下在夏国过得并不好……夏天心失踪后,他自暴自弃,不愿继续做太子,不愿见楚国旧臣,更不愿回去楚国。他荒废正事,四处游**,流连花街柳巷,混迹三教九流……我很担心他,我不想他变成那副模样。后来,当我得知自己就是夏天心,就毫不犹豫回来找他了……我以为能解开他的心结,能帮上他的忙。”我瞅了眼他的神色:“可是,我好像什么也没做,他并不需要我回来的。”
漏声寂寂,窗外一切仿佛沉入了深海里,星辰也凝固在墨色里。
他抓紧了我的手,一字一字写道:你能回来,他很开心。
“真的吗?”
窗外合欢花缓缓飘落,旋转若蝶,停在了我肩头。他近了几分,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走了合欢花,面具离我极近,呼吸之间气息拂来,挠得我鬓边酥酥痒痒。
我脸颊微红:“如今殿下好像振作过来了,有了喜欢的人,也不常去花街了,我也就放心了。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起来!我相信,一定有办法解你的毒!”
他黑眸幽颤,有星点闪烁,光色流变,渐渐炽热……
倏地,他伸手捧住了我的脸,面具欺近,那双淡粉的薄唇吻住了我的唇瓣!
我如遭重击,脑内一片空白!
“哎呦!殿……景公子!景公子你在做什么!你能不能克制点啊!”古怪大师一声怪叫响在脑后,我慌得将他一推,他差点从轮椅上摔了下去,眸中浑浊一片。
古怪大师气红了脸:“你还要不要命了?这样的行为会加速血液流转!毒素扩散!”
我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狠狠瞪了眼流景,莫名地对古怪大师道:“对,对,对不起……”
古怪大师重重叹气道:“郡主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勾引他了。”
我下巴掉了掉:“我,我,我没有……”
“你当我瞎呀?他怎么不来亲我呢!”
他:“……”
我:“……”
大师催促道:“赶紧走吧,回你的军营去。”
“可,可是我担心他,想照顾他……”
“哎?这毒为什么叫做‘千丝断’?‘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千丝断’指的是断情绝爱!此毒有一味‘媚骨绝’,专攻心欲!”他恼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手忙脚乱给流景把脉,又训道:“他喜欢你,你就是什么都不做站在他面前,他的心跳都比平时快上一倍呀!一旦动情,毒素催发,很可能就心脉俱损!一命呜呼!”
我目瞪口呆。
他转而又教训流景:“我警告你,你们这是在玩命!你若再这样情不自禁,老衲就让你立刻自尽!”
对方:“……”
在西山一待就是二十多天,母亲写信来催了我几次,说是“锦绣群芳会”上有位舞姬复原了玲珑舞,皇后想要我回去点评鉴赏。
一提到玲珑舞,我就想到流景的千丝断,哪里还有心思回去。
古怪大师不让我出现在流景面前,我只好待在暗处看看他。偶尔做些糕点、熬顿汤羹,求着宛路带我翻墙进去送给流景吃。
这一日,我如往常一样给流景送吃的,不巧屋里传来绒芝和楚夜麒的声音。他二人外出游玩多日,今日才回。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两,便将食盒搁在门口,转身走了。
可没走多远,身后追来一人,楚夜麒凉凉一声道:“夏天心。”
我心口一跳,脚下被藤蔓绊住,全身定住了。
我转头看去,楚夜麒面色沉沉向我走来,一手提着我今天送来的食盒,一手提着昨天的……食盒。
他道:“这几天都是你亲自过来送的?”
我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每次趁他睡觉的时候过来送的。这些都是他能吃的东西,从选材到制作我都仔细着的,不会吃坏肚子的。”
他微怔:“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恩……陆校尉帮我买的食材……宛路帮我生的火……其他都是我做的……”我忐忑地看他一眼,几日不见,他身形单薄了很多,面色煞白无血,似涂了层白霜,薄唇还有些微微的紫色。
我疑惑道:“殿下生病了?”
他神色微闪,没有回我,转而问道:“今天做了什么?”
“桐花糕……”我殷勤般地打开了食盒:“殿下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他惊了惊,盯着桐花糕良久:“谁教你做这个的?”
我愣了下,这个……还真没有人教过我,若说有人,那便是我做梦的时候梦见自己给他做过,今天我图个新鲜,试着做了做,不想竟然成功了,岚祁说味道很好。
“我……自己想的,按照桂花糕的方法做的,这糕点上的笑脸是我甜酱画的。听说病人要保持好心情,景公子见了这笑脸,也许会开心一点。殿下要不要尝一尝?”我讨好般地拿出一块糕点呈到他面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没张开嘴来。我只好将糕点塞在了自己嘴里:“你看,没毒,死不了。”
他压了压眉眼:“夏天心,以后不要做这些东西了。”
满满的热情如同当头泼了盆凉水,我不解道:“为什么呀?我这是做给景公子吃的,他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他直截了当道,将两个食盒都还给了我:“他的身体,我会好好照顾,不用郡主操心。郡主忙自己的事情就行。”
这话说得有些蛮横无理了,我回道:“殿下照顾他,是殿下的事。我也是他的朋友,我也想照顾他。相信他也愿意我照顾的……”
他浓眉深锁:“夏天心,你以为他会好过来吗?即便你费劲了心思照顾他,到头来他还是死!千丝断无药可医,他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他还敢说娶你的鬼话?你最好别对他动了心!”
我震住:“殿下怎要说这样的狠话?我照顾他,只是对朋友最基本的关怀!殿下觉得过分了吗?”我不禁心寒,有些气恼:“可能殿下对待朋友与我不同。相交多年的好友病得说不出话,只能坐在轮椅上,殿下却能放宽心带着美妾四处游玩,赏日出,观云海?殿下觉得他无药可医,于是选择放弃?可我做不到!他还活着,还能与我谈天说地。只要他在世一日,便多一日生的机会!我要照顾他,帮他寻找解毒之法,直到他康复为止!”
他:“……”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有勇气反驳他。他嫌恶我、漠视我,都没关系。可是流景的病……他竟也漠然视之?着实令人心寒。
当年那个慈悲善良、重情重义、心系苍生的楚夜麒去哪里了?他怎会变得如此冷血薄情?视旁人为无物,视生命如草菅。
楚夜麒一时无言,墨袍被凉风翻起,如天边阴霾滚滚的墨云,山雨欲来,压抑而窒息。
“反正……我明天还会来的,殿下休要阻拦我。”我不敢再看他,提过食盒转身离去。
身后静如死海,无声无息,眼前的路径变得混淆不堪。
回到军营下起了大雨,天色黑沉似塌了下来,帐中一片漆黑。
岚祁忙完军务回来,见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帐中,饭也没吃,烛火也没点。他剑眉微蹙:“你又去看他了?”
我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说话,随手将烛火点上了,屋里明亮了些许。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深沉:“他病情又不好了?”
“不是……他好很多了,今儿我还听见他说话了……”
“那你怎么不开心?”他暗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盯着我,映着烛光若琥珀,浓密纤长的睫毛也流淌出墨金色泽。
“楚夜麒回来了,他不许我再去看流景……”
他拧紧了眉目,看到我身侧放了两个食盒:“你又给他做吃的了?”
“恩,就是昨天做过的桐花糕,你说好吃,我今儿又做了些。可殿下将食盒退回来了……”我心情十分低落,不想再提此事。
他沉了沉眉,坐到我身边,打开了食盒……面上骤然一惊:“谢家兵法?”
“什么?”我转头去看,他缓缓从食盒里拿出了一本书卷:“这里面怎会有《谢家兵法》?”
我僵住,楚夜麒母家的传家之宝!我前几天梦见过的《谢家兵法》!怎么会在食盒里?
“我,我不知道呀!是殿下将食盒退给我的!我拿回来就搁这了,没人进来,也没人打开。”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难道……楚夜麒不小心放在里面的?还是,故意放在里面的?
岚祁的脸色和我一样惊异不解,楚夜麒是什么意思?
这样一个被各国军队、江湖人士争抢的兵法秘籍,怎么会轻易就给了我?
流景的病情好转,楚夜麒一行准备回皇城,我也赶忙处理完军务,跟着他们一块儿回去。
已是盛夏,月季荷莲交替艳放,百般颜色百般香,千娇万态破朝霞。
我起早做了几盒点心,一盒让阿永给楚夜麒送去,另外一盒提到了流景的车上。流景喜笑颜开道:“郡主如今对我比对殿下还好,莫不是想明白了,愿意嫁我了?”
我瞪他一眼:“你少贫嘴,见你生病,照顾着你。你要是乱说话,再不规矩,我就不理你了!”
他眨了眨眼睛:“我什么时候不规矩了?”
“你还有脸说!”我气得面红耳赤。之前在茶馆,后来在桐花居,他当真是风流轻浮!
他似是明白了过来:“我亲你了是不是?”他大笑起来,眸带戏谑:“郡主别生气,我当时糊涂了,情不自禁嘛。谁让郡主对我这么好呢?殿下这些天,可嫉妒死我了。”
他眸光狡黠闪耀,奕奕有神,一点儿都不像卧床半月的模样。
他道:“我也是因祸得福呀,能得郡主的照顾和关心,天天送好吃的给我。”他打开食盒,拿出糕点品尝道:“郡主这手艺胜过皇城四大名楼的大厨呀,这个葱油桃酥最为美味,松软香浓,咀嚼之间口味无穷。再就是这个桐花糕,殿下最爱吃了。以前他还特意命下人做过几回,可没人能做出你这样的味道,他就不再提了。前几天,他见你做这个给我吃,生了好大的闷气,到如今都不愿与我说话呢。”
我微惊,以前夏天心也做过桐花糕给他?
流景看了看我:“郡主其实没有完全失忆吧?还能记得一些事情对吗?比如这桐花糕,殿下说你做得和以前的一模一样。还有,你的学识文采、武功内力、以及神女通灵之能,都还在。郡主既然有些记忆,为何不跟殿下直言呢?殿下念及旧情,也会对郡主好很多的。”
我无言以对。我来夏国之前,岚祁花了近半年的时间训练我,教我琴棋书画、兵法武艺、礼仪举止。我的学识文采、表面武功都是现学的,奇怪的是,我一学就会,进步神速。来夏国后,岚祁一直陪护在旁,继续指导和帮助我,若遇到复杂难判的事情,他会帮忙处理了。是以我能蒙混过关,安然到如今。
流景道:“郡主失踪那六年,都去了哪些地儿?楚夏两国都在找你,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你一直就住在崃巫山的深山老林里没出来过吗?你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就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出来找找亲人?”
我一阵哑然,我不是夏天心,可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的怪病曾一度将我折磨得苦不堪言,我本身也丢失了很多记忆,不知父母是谁,从何而来,因何患病。
我只记得自己苏醒在楚国景山边境的一个村庄里,我全身青纹,面目狰狞,村民们将我关在贴满符咒的笼子里,说我杀了人,说我是妖怪,要烧死我!
此后,我四处逃亡,不敢见人,避世而居,不知年月。
后来我恢复了容貌,岚祁找到我,说我和夏天心长得相似!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夏天心,可岚祁肯定地说我不是。
他说我只有八分像夏天心,我的气质和习性都和夏天心不同。他还去查证过,我记忆最初的那个景山边境的村庄,的确曾抓到过一只像我这样的“妖怪”,时间发生在楚·宣德二十年,而千寂之乱是宣德二十二年的事,那个时候夏天心还没失踪。也就是说,我和夏天心是同时存在的两个人!至于我的身世,他答应帮我秘密地去查,不过至今无果。
我掩饰道:“我当时受了重伤,孤身一人,能力有限,何谈去寻找身世?后来我在深山迷了路,差点饿死。好心的泰黎族人救了我,我就在他们村子里安心生活了……我跟你说,泰黎族的文化特别有意思,他们是母系社会,集体劳作,没有婚姻的概念,实行走婚。走婚你听过吗?就是情投意合的男女通过男到女家过夜,维持感情和生育后代……”
我顾左右而言他,跟他说起了泰黎族的风俗民情,聊了一会儿,我望向窗外,沿途丽春流水潺潺,碧波轻**,水光处群鸭嬉水,两岸柳丝万绦,彩色蝴蝶追逐飞花轻舞。
我松快道:“你看这天,一点都不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流景微怔:“今儿要下大雨吗?”
“恩,应该会下。”我吃了口糕点,又见流景一双明眸直溜溜地盯着我:“郡主,我越看你,越觉得你身上藏了好多秘密。你这双天眼除了能窥视鬼神,还能能知晓天意、预测未来吗?”
“啊?”我回了回神。母亲拥有预言之能,于是多数人认为我也有此能力。我忙解释道:“这下雨,我是昨晚观星象知道的。你没听说吗?星星密,雨滴滴。星星稀,好天气。星星明,来日晴~~我虽有一定的神力,但母亲的预知之能,我并未承继到。”
他笑了笑:“郡主能从龙回海上死里逃生回来,已非寻常之人。若能承继明兰王妃的预知能力,那简直就是法力通天了!想当年,王妃预测到景山边境有天灾降临,引十万敌军入景山,当晚真的从天而降硕大的天石,燎原数里,敌军瞬间飞灰湮灭!震惊各国,影响至今!”他笑意古怪地看着我:“只可惜王妃三十五岁之后就辞去了“神女”之位,不愿在行使神权,预知未来。”
“是呀,母亲说万般皆有缘发、不能逆天强求。她少时用神力改了许多人的命运,泄露太多的天机,如今遭到了天谴,常年受心疾之痛。她劝我也不要过多使用神力。”
“恩。”他点了点头:“郡主量力而行,注意保护自己。”
他没再多言,我却一阵心虚不已。母亲的预言之能不知从何而来,她也从未跟我解释过。
而我的奇异之能,全是因为我患有怪病,体内压制着巨大的力量,并不能通晓天意,预测未来的。
一路无话,傍晚然下起了大雨,一行人在吴城过夜。我特意嘱咐岚祁不要和楚夜麒他们定同一家客栈。楚夜麒住城东玉宇客栈,于是我们住去了城西的万福楼。
来万福楼避雨用餐的人很多,大堂里叽叽喳喳议论着最近频出的妖兽案……
“听说已经派人去查了,宿州那个惨死的乞丐不是妖兽杀的,而是被几只豺狼咬死的,虚惊一场罢了。”
“可是楚国那边的凶案,好像就是妖兽所为,到现在都没抓到凶手呀!”
“你们说,这妖兽从哪冒出来的?会不会就是几年前西北王斗兽场里逃出来的那只?”
众人一片惊异,我亦心头一惊,不免看向说话之人……岚祁伸手过来,给我夹了口菜:“郡主,你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这道青笋腊肉,是你喜欢的。”
我收了视线,转而问岚祁:“楚国那边的凶案有线索吗?需要我们去擒拿妖兽吗?”
“不用。郡主放心,楚夏边境已经加强了防守,几个月过去了,妖兽没了动静,很大的可能是……自死了。”
我怔了怔。我和岚祁最了解赤眼妖兽,妖兽一旦失去理智袭击人,那就表明它自己的身体已病入膏肓,离死期不远了。从以往的案例来看,妖兽袭击人之后最多活不过半年。而这半年里,它袭击人的频率会越来越多。这次的妖兽突然销声匿迹,很有可能是自己死了。
有人道:“别紧张,咱们有天心郡主和明兰王妃呀!妖兽若敢来夏国为非作歹,只有死路一条!”
众人连连附和,于是说起了以前几次妖兽作乱,夏天心和明兰王妃是如何镇压擒拿的,说得神乎其神,修辞夸张,各种版本比对,热闹非常。
我吃了饭,准备回房里休息,陆校尉来问我:“郡主,明天还要跟殿下他们一起走吗?”
“不了,我们早点出发,单独走。”
我原本只是想看看流景的病恢复得如何,既然他安然无恙,我便放了心,明天也就没必要一起走了。况且,他一路上总问东问西,看似随意聊天,我却有种被怀疑审讯的感觉,不敢多言。
陆校尉瞧着我的脸色道:“郡主不想见到绒芝和殿下在一起,为何不将绒芝调离了?”
陆校尉是神策暗夜副指挥使,他知道绒芝是我们的细作。
我一阵默然,我没有将绒芝调离,一来楚夜麒看上了她,我若轻举妄动,恐怕会触怒楚夜麒,把关系弄得更僵。二来绒芝留在楚夜麒身边,的确可以帮我查明一些事情。
我能默许绒芝陪着楚夜麒,却没法眼睁睁看着她和楚夜麒同进同出、笑语传情、甚至夜晚宿在同一间房里。若那房间隔音不好,我听力又强,半夜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只会把自己气死。
他道:“我刚从玉宇客栈过来,那边的客房数量有限,殿下却坚持要绒芝姑娘一个人睡一间房,我走的时候,流景正待在绒芝房里,二人有说有笑,丝竹歌声不绝,这流景和绒芝……还有殿下的关系有点微妙。”
我怔了怔,不做他想:“流景是乐师,绒芝是歌姬,算是同道中人,交流切磋乐理罢了。”
“哦……”陆校尉这一声“哦”有点阴阳怪气。
我:“……”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晚上,次日晨起,残花满地。我们早早出发,我刚坐进马车,突然外面一阵动静,我掀开车帘一看,就见流景一袭白衣若雪带着半边描银面具落到了车前:“郡主不会是打算抛弃我们,自己先走了吧?”
我:“……”
没办法,只能一起同行。行了半天,我坐在车窗边看兵书,流景则研究着昨天未谱完的曲子。
车窗外悠悠飘来曼妙的歌声,仔细一听,是绒芝在唱歌:“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和楚夜麒待在同一辆马车上,这情意绵绵的曲儿自然是唱给楚夜麒听的……
我沉了沉眸,这就是我想先走的原因。
流景瞧见我面色不太好,眸光一闪道:“我大病初愈,不喜吵杂,我知道还有一条小路可以回皇城,不如我们走那条道吧?不和他们一起了。”
我尴尬地笑,这个理由真是贴心。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心不念不乱。
河提小道不宽,沿着丽春河河滩蜿蜒向东,细雨蒙蒙,别有一番景致。
没走多远,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是阿永的声音:“景公子,景公子请停车!殿下要您停车!殿下生气了,说您为什么带郡主走这条道,这里河滩土质疏松,行车有危险!”
流景慵懒地探出个头回道:“你跟殿下说不用担心,郡主答应走这条道了,我会安全护送郡主到皇城的,让他和绒芝姑娘玩得开心。”
阿永见劝不动他,只好调转马头回去了。
流景幽幽打量我:“郡主是实权在握的神策军少主,还能让一个歌姬添了堵?你若愿意动点心思,殿下一准儿就是你的了。”
“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已经够让殿下生厌的了……”
“殿下哪里讨厌你?”流景忙道:“他是顾虑太多了。他想着自己早晚要回楚国,而你却要继承神策军权,不能离开夏国。你们各自肩负重任,他怕你难以抉择。见你失去了记忆,有加之墨筠王阻挠婚事。这重重阻碍,他只得忍痛割爱,将自己的深情隐藏,故意疏远躲避你,只希望你能开始新的生活。这都是为你着想呀。”
我怔住,想起楚夜麒上次在西山府衙吻我之后说的那句话:既然把我忘了。既然决定放下。就不要再难过……好好过你的生活。
原来是这个层面的意思吗?
我的确相信楚夜麒对夏天心还有情意。而他对我冷言冷语、厌恶排斥,很可能因为没把我当做是夏天心。
我一阵苦笑:“谢谢你安慰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祝福他。”
“郡主,你到底有没有喜欢殿下呀?”他反而着急起来:“他被人抢了去,你无所谓吗?说放弃就放弃,你可真心宽,真洒脱!”
我笑容僵了僵,无欲则无痛,楚夜麒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抢什么?又放什么?
我来夏国之前就告诫了自己,不能鸠占鹊巢,不能假戏真做。这三年来,我谨小慎微,煎熬又矛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若哪天夏天心回来,我要全都还给她的。
而藏香阁那晚的事,让我更加明白,我和楚夜麒不能有结果!我来这,只是为了治好明兰王妃的思女之疾,为了解开楚夜麒的心结。若我利用夏天心的身份博得了楚夜麒的爱,那便是窃贼之行!自欺欺人!可耻至极!
流景见我不语,无奈地叹气道,“我费尽心思地帮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想促成你两的好事,算是白忙活了。”
我疑惑道:“你冒着什么生命危险帮我们了?”
他唇边一抹心虚的笑:“我告诉郡主,郡主要保护我,我怕被人灭口。”
我微怔:“这么严重?你说!我保护你!”我愈发好奇。
他轻咳了一声,特意往后移了移,与我拉开距离:“郡主不是一直派人在查藏香阁那晚的事吗?”他低头歉意道:“那晚,是我邀郡主偷溜出府陪我逛街,接着带郡主到了藏香阁。我以郡主的名义书信给殿下,也约殿下来藏香阁一叙……然后,我在你们的酒里下了药。”
“是你干的?!”我勃然大怒。
如果我此刻手上有把刀,手起刀落,他人头可能就落地了!
他早有防备,倏地缩去了车门边,认错道:“郡主别杀我!你答应了要保护我的!”又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我原本是为了你们好呀!皇上要给你择婿,你如果嫁了他人,殿下以后肯定会后悔!殿下瞻前顾后,心意难定,我只能帮他快刀斩乱麻,促成此事,剑走偏锋,设下此局!想要你们再续婚约!”“可没想到,弄巧成拙,殿下大发雷霆,而你依旧去择婿了……”
我满腹怒气、怨气、羞愧、伤痛汹涌涤**,直冲脑顶,捏紧的拳头剧颤!
藏香阁的事,竟然是流景设的局!
那天宛路的推断没错。因为皇上要给我择婿,有人着了急,给我下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我嫁给楚夜麒?
流景生性风流,不拘礼法,他一直希望我和楚夜麒再续前缘,一直鼓励我追求楚夜麒,常常制造机会让我和楚夜麒独处。没想到,这次他会使出这种手段来!
“郡主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因为这事,殿下差点杀了我,我这几个月都没敢回皇城。殿下要我亲自向你道歉,求得你的原谅,否则,他就不给我治疗千丝断了,要我就这么病死算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握紧的拳头捶在案几上,茶案剧震,险些散架。“好你个流景!事情发生了这么久,先前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现在还拿千丝断来威胁我!你太过分了!”
他跪了下来,歉意又真诚道:“郡主别气坏了身子,我本是出于好意,不想让郡主难过的。殿下也知道伤害了郡主,对不起郡主,他心疼又后悔。可他因为没法娶郡主,只得狠下心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不想让郡主有心理负担,不想耽误了郡主的婚姻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