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树回国前那些天,盛委身体及所有情况都出奇的好,单位也比较太平,我就忘乎所以把一直想同盛委恳谈一次的念头实践了。

那天盛委自己在家,他所有状态看去比谁都好,我便怀着对气功神奇效果的敬意,借递上他要的一本书之机开口了。

我说,盛老师,你也向铁树道个歉吧,半句就行,他都向你致歉意了。那点矛盾一化解,你还在作协干吧!

他十分意外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所有状态都变糟了,像当年患精神病的我父亲突然犯病那样,眼光变得蓝森森冲我说,我有错儿?让我向他道歉?

我立时慌了,忙解释说,你是书记,班长,你应该团结他!

他突然一拍桌子,吼道,书记怎么的?书记低作家一等是吧?他是你崇拜对像,可不是我的!向他道歉,可耻!有这想法的人我都替他可耻!

我更慌了,进一步解释说,盛老师,我真是出于敬重和信任,才跟您说这话的!

他说,我有权力替自己可耻,我有眼无珠……

我害怕了,比在犯病的父亲面前还害怕,战战兢兢说,盛老师,我是想……人无完人……毛主席还……

不等我说完整这句话,他低了声调却更硬了语气说,我哪能是完人。现在只有你一个完人了,你让谁都说好,哪能不是完人?完人同志,咱们免谈了吧!

似乎好长时间的颤抖才把我的语调忽然抖硬了,我没再使用盛老师这个词,而是说,盛书记,我衷心祝你身体健康!

他阴沉沉说,我现在很健康,从来没这么健康过!

我没再说出什么,默默把给他带来的营养品和书留下,走了。我那里会想到啊,竟是我这几句恳谈要了盛书记的命!

就在铁树回国召集党组会那天,刚宣布开会,盛委妻子乔小岚电话找我说,柳直,这回老盛不行了,正在医院做人工呼吸呢!

我急忙跑回刚宣布开会的铁树那屋,结巴着说,医院来电话,盛委不行了!

铁树问我,谁打的电话?

我说,乔小岚亲口说的,已经咽气儿了!

铁树说,真他妈神了,今天的会就是通报新党组书记马上到任的消息,后天省委就送他来上班了。盛委不愿见我可以,新书记他也不想见啦?

我正色打断他说,人都不行了,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铁树马上说,走,党组同志都去!

党组四人赶到盛委病房时,医护人员还在抢救,但心电图表明已停止了呼吸。乔小岚见我们到了,忙附在盛委耳边大喊,老盛啊,你睁睁眼,铁树他们来看你啦!

乔小岚连喊三四声,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盛委竟然睁开了眼睛。铁树连忙弯下腰,向盛委眼前凑去,并伸出双手说,老盛,党组同志来看你!

盛委死盯着铁树看了一会,却并没吭一声,手也没有向铁树的方向动一下,连想努力动一动的表情都没出现,铁树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盛委却把眼光移向了我,嘴吃力地张着,慢慢吐出些断断续续的字来:不……不道歉……转……告……姚……曙光同志,作家……大厦……七……千……平米……自己……盖……不能改……

乔小岚对他说,新书记来了,房子怎么盖人家自有主张!

盛委没再说出半个字来,眼光直直地盯着铁树不动了,直到几分钟后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那僵死了的眼睛也没闭上。

我想盛委的猝死一定与我的恳谈有关,因而难过极了,等铁树离去后只剩我一个人时,我跟乔小岚说,盛老师在天之灵都会生我的气!

乔小岚说,我知道你和他谈话的事了,你没错儿。老盛的话你别太当真,他是个可恨的理想主义者,啥事都想得美而又美,可都实现不了!包括家里的事,他都想得比天高,可哪件事儿也没干成。家你看见了,省委省政府正厅级干部,哪有他住这么损的?他这一辈子,屡屡受挫失意,到作协来,他是憋着一口气,真想做成一件大事,然后退休,结果又是这么惨。别看他是单位一把手,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是老疙瘩,从小全家围他转,哄他,惯他,把他惯成了犟眼子。没和他结婚时听他讲话那个潇洒啊,我一点不觉得他老。所以他老伴去世别人给提媒,我痛快儿就同意了。哪承想这样啊!

歇口气乔小岚又说,老盛受挫一辈子,真够可怜的,我所以和你说他这些缺点,是让你别有太大压力。他自己都不在了,你还拿他无法实现的话当真,能有好吗?

见我不吭声了,她才说,老盛说的姚曙光,就是作协新党组书记,这个人比老盛脾气好。

我心底轰然一震,姚曙光?!盛委说的姚曙光就是新任党组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