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党组副书记铁树突然召集的党组会,议题就是关于《北方作家》主编的事。主编钟声高本人也以党组成员身份参加了,求实也参加了。

尽管人不全,我也比往常认真,因为毕竟比三个人的碰头会多了一个人,叫党组会了。

我是第一次和钟声高参与研究同一件事,而且是直接关于他的事。他年龄最大身材最高,但在与会人中却显得最为窝囊,说话不亮堂也不甚清楚,坐的位置和姿势都给人没威胁但也没主见的感觉。毕竟他是这个会受审的角色,我不免可怜他,那么大一个砣儿,却猫儿似的一声不响。

相比之下铁树显得的确高钟声高一大筹。铁树身材最矮,但眼睛最大最亮。正式开会前铁树一直若无其事地扯东道西,谈笑风生,十足的举重若轻的大将风度。一宣布开会立时显出威严说,今天党组会专题研究老钟当不当主编的事。请示了宣传部,部长们说没什么意见,让我和盛委沟通一下,结果盛委和上次我们碰头的意见不一致,他说要一步到位,即,要免就马上下免令,并同时下新主编任命令。大家看看怎么办好!

铁树突然把这情况摆出来,而且让当事人一同参加讨论,显然是阻止别人表示同意盛委的意见,他量我没这个勇气和魄力。这使我陡生不快,事先不通知我开会,会前也不告知我有关情况,这不是突然袭击吗?

好一会儿没人吭声。铁树点上一支烟,又想扔给每人一支,但只老钟会吸,抽出的一支烟便飞到老钟手里。

铁树赶紧又说,盛委同志说要一步到位,我说那当然好啰,现在不是找不出合适人选嘛,老盛又说社会招聘。这不扯吗?我还是这个意见,你们看怎么样。一,老钟这个主编目前也不好当了,他本人也不愿当了,我也同他谈了,就不再当了。他任主编已经八年,用样板戏的话唱出来就是“八年啦”!不用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失误也有,但绝不像联名信写的那样!《北方作家》和整个作协目前状况,一步到位确实办不到。前几天我同柳直、求实商量过,先由两位副主编共同负责,老方牵头。二,党组明确谁分工管一下,管到换届。看看是维持这个意见还是怎么的?

他话音落下有一会了,没人吭声。他索性说,那么老钟你自己先谈谈吧!

老钟像一头体力不济,刚够自己喘气而无力拉车的老牛,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却看不出眼珠转动,脸色也看不出变化。他说,党组怎么定是党组的事,主编我是不干了。今天算是正式申请,办个图书发行公司,大约得三个月能办下来。

他像爬了一段坡,歇歇气又说,我自认为到《北方作家》八年成绩不小,解决了刊物和二十多人的自收自支,没给作协增添一分经济负担,目前还可维持一段收支平衡。

他没说还拿出不少钱解决作协的困难,比如拿一笔钱给赵明丽买房之类,这也就是铁树所说的老钟这人可交吧。他歇过一气说,至于发生了联名信事件,是有人搞串连,有野心。如果他们只是向党组和上级机关提出要求,我认为没什么,但他们像**撒传单似的,这是侵犯名誉权的犯法行为,我要求党组解决,并保留申诉权。

钟声高话的内容很重大,但说出来有气无力的样子,大大减轻了应有的分量,丝毫没引起谁的震动,加上一脸可怜的倦容和病态,只能让求实和我产生一点同情心而已。看看他和铁树,都是一脸病容,对如此重大的羞辱竟无力说出稍大点的反击声来,看来他俩都无力回天了,只是想让求实和我这两位第三者帮忙寻一条别太惨的退路而已。

我确实对老钟产生了同情,但我又不能违背丑话说在当面的原则。我用没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无奈语调说,老钟是获过大奖的著名作家,不当主编待遇也不变,反而是个解脱。一个作家不写作,才是大不幸,何况老钟还能办实体,等于作家去体验生活了。他当主编八年,功过是非我不想谈,但我同意他那句自我评价,成绩不小。今后不管他干什么工作,我个人会给予支持的。至于下步这个主编谁干,我原则上同意一步到位。但现状,一步到位有困难,那么我认为就该明确副主编老方主持工作,党组不明确谁分管。这有几方面好处,一是责任明确,使主持人肩上有压力,有责任心,便于积极主动抓好工作。若两人共同负责,再弄个党组一人分管,容易互相推诿,出了问题责任无法追究。二是便于安全过渡到新主编产生那一天。至于新主编谁合适,我不知道,但我坚持从编辑部内部出。

大概因盛委不在场的缘故,求实两句话说得比我精彩,也比以往果断:我同意老钟下!编辑部成绩主要是老钟的,过失也主要是他的!

求实第三句我就不认为比我有水平了。他说:我同意一步到位,但没到位之前我同意按铁树的意见办,党组需要有个人分管一下,按理这个人该是柳直,但目前情况,他也管不了,若实际点,还得由铁树管。

这是铁树最盼望而盛委最反对的话,也是编辑部最不愿意出现的结果,如果我不反对,马上就会变成事实了,那我会遭到许多人明的或暗中谴责,所以我马上发表了反对意见。铁树立刻从中调和说,其实柳直求实你俩意见不矛盾,牵头和主持工作一样的,都是到位前的过渡。党组谁分管也是一样的。

我说,那不一样!若真一样的话,也是明确主持工作比牵头好!

求实说,分工铁树管,大事他能定,别人定不了。

我说,大事都得党组集体定。小事,铁树不分管不也得他请示他吗?这次联名信的事,找我,我不还得报告他吗?他不出面召集会我能召集得了吗?

铁树说,你柳直说的是正常情况下,现在情况不是不正常吗?正常的话还一步到位了呢,不是到不了吗?盛委说招聘,还说可以向社会招聘,能行吗?

我被他激到悬崖边上了,立即不能再后退说,怎么不行?这真还是个好招!社会招聘一时不大好办,编辑部内部招聘完全可以。就现有这几头蒜,谁敢当众拍胸脯说我干,能说出指标拿出办法,不管他原来职务高低,都是好样的,就可以考虑扶持他干。这比背后捅捅鼓鼓拉拉扯扯私下无耻要官,真让他当了又假装推辞,干不好就说是党组非让干不可,这种虚伪小人,跟敢拍胸脯竞聘者不能同日而语!

我这话也把铁树和求实激到悬崖边上了,铁树说,好吧,那就竞聘!求实竟来了灵感,当时就说出了竞聘方案。我趁热打铁说,这方案符合中央和省委精神,上边早就这么提倡了,只是我们没执行是了。不少单位都是这么办的,我们这么试试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摸着石头过河试一试嘛!

于是议题便转入具体竞聘方案,后来初步统一出如下几点:1,先从《北方作家》内部聘,可以毛遂自荐,并把自荐和民意测验相结合。2,内部竞聘不出来,再扩展到全作协。3,印制标准选票,把范围之内符合自然条件的人名全部印上,正副主编一次性产生。4,把形成的这几点意见通知给没到会的其他党组成员,包括盛委。

一直像旁观者的老钟忽然补充说,选票上一定标明,用画挑或打×表示,千万不能用写名字表示!

我一下被老钟说笑了,铁树也笑了。我想,这个老钟啊,都被推下台了,还在关注新主编的选票画挑和打×,跟阿Q临上刑场了还关心死刑判决书的圈画得圆不圆性质一样啊!我只是一笑就止住了,正式表示了同意老钟的意见,又提出定个具体实施时间。铁树说,先不要明确时间,到时选个适当日子就行了。

后来证明,没明确具体实施时间,就等于这个事可以无限期地拖下去不办!为此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幼稚无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