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作家》编辑们要求罢免主编那几天,中国文学出了一部《废都》。我从《文学报》上读到的记者评价说,这是一部现代《金瓶梅》,而作者本人则想像此书应该像《红楼梦》那样引人读。没等找到《废都》来读,却收到日本北海道和我同岁那位作家东村·岩的来信,说他写了一篇关于我的印象记,发在《北海道新闻》上。同时他又说了对中国作家的羡慕。他说去过好多个国家,没见一个像中国的作家协会这样有实力的。《废都》的炒作和日本作家的羡慕,混合着使我产生复杂情绪。我们的作协在外国作家羡慕得眼红的条件下在作什么哪!我想给日本北海道朋友写封回信,便在办公桌前铺开了纸。

《北方作家》编辑部开着门,热热闹闹的声音传到我屋来。他们似乎在等候党组这边有什么反应。

盛委忽然打电话说,编辑部早就有许多意见了,因为铁树有意让钟声高体面下台才拖至今日,人家群众等不了啦。盛委又说,要不是铁树对我有戒心,我可以主持会研究一下这个事,现在就不好先发表什么意见了。他建议我说,是不是开党组会研究一下?

我说,那我问问铁树,建议他召集党组会研究一下?

盛委说,你看着办吧!

我就看着办了。电话顺利打到铁树家,他在睡中被妻子叫醒。他说,联名信的事,不是全体都签名吧?听听没签名的意见再说吧!

我说,这事不知老钟知不知道,差不多全体联名要求罢免他了,党组也没个态度,老钟还怎么工作?

铁树说,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其实老钟自己也不想干了,考虑找不到人儿才动员他继续干的。

我说,你不说他还想干吗?

铁树说,那是你刚来时,现在情况不同了。但你想想,现在能研究任免的事吗?该研究的也不是他一个人,不都他妈等换届吗?换届换届,不知他妈都想换谁?!

他发了很大一通牢骚,直到气消得差不多了,加我也没个配合的反应,他才放了电话。

回家我又吃不下饭了。妻子端着饭碗说,对这事儿你别太热心了。我一顿饭碗说,我热什么心,躲都躲不过去,这不是盛委打电话追我吗?

但妻子的话还是起了作用。不管了,我也不是主要领导,要开你盛委直接跟铁树说去。我就又开始找《废都》读,我得了解中国文学现状。

听说我找《废都》,鲁星儿马上把一本新买的《废都》送来了。我说,你听谁说我要看这本书?她说,这两天都说你要看这本书,作协哪个领导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又问,这书怎么样?她说,怎么样,你自己看看吧,一两句话说不好。我说,像《金瓶梅》呢还是像《红楼梦》?她说,都不像。

我说,谢谢你借给我书!她说,一本书借什么呀,送给你的。然后欲走不走说,我们交你的联名信,党组有什么想法啊?

她刚这么一说,好几个参加签名的编辑都进来了,都是写作名气不小的作家编辑,他们专门来问党组有什么想法的。我说党组没开会,就说不上党组有什么想法。他们又问我个人有什么想法,我说我不可能一点想法没有,但这得党组会研究时谈,不能随便乱说。他们说,我们的信已交给党组一星期了,党组怎么还不开会?我说这你们得问党组领导,党组书记是盛委,副书记是铁树。

编辑们从我屋离去不一会儿,便也从他们自己的办公室离去了,一大排屋子立时变得十分冷落。这冷落迅速扩散到我屋里,整栋楼都刻骨铭心地冷落起来。我在这难以忍受的冷落中翻开了《废都》。

一下子就读进去了。不能不说书里透出当代某些文人的无望和颓废情绪,但也不能不说无情地批判了当今社会的腐败现象。读了百多页,我便在书中写下这么几句话:是才子写的书,是写才子佳人的书,是真书,是不尽如人意的书,是一本有贡献有缺陷的书,是一本旧手法写新事的书。读后感觉一言难尽。

写下这几句话想继续读下去,来了一个乡下老人打听《北方作家》在哪,因满楼没人,才一路摸到我屋。他自报是《北方作家》的函授学员,我不禁细打量他一番,以为有六十七八岁了。他说才五十五岁,是为补齐一期函授教材来的。我为他找到那期教材,他千恩万谢说他已念三届函授了,本想还念第四届。我安慰他说自己写就是了,不一定总念那个函授。他说念这个书并不是为了成才,而是求一种精神寄托。

这个可怜的老文学青年一离去,正好下起了大雨。风雨声把十分冷落的楼里变得阴森凄凉了。我凄楚地想,可怜的文学爱好者们啊!

我慢慢钻进《废都》里,躲雨,取暖,避凄凉。

没看两页,听凄凉的楼道里有脚步声,接着,被淋湿的一男一女找到我屋。女的我认识,是一个农村业余作者,想当作家走火入魔了,长久在外游**。她整个人干瘦干瘦,像天天吃不上饭饿的,还像总熬夜写作累的,但并没发表几篇东西。另一个男人,我不认得,便先和瘦得可怜的女作者打招呼,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想找《北方作家》钟主编开个采访介绍信。我问她采访什么,她说先到上海萧红墓看看,然后再到黑龙江省呼兰县萧红故居看看。我问谁给你出路费,她说要饭也要去。我说你连饭都吃不上,忙看什么萧红墓哇?她说当作家就当萧红这样的,别的小作家不当。忽然发现我手里拿的是《废都》,又补充说当贾平凹这样的也行。

我看她真是走火入魔得可以了,暂且不再理她,又和那个也瘦得令人同情、眼神有点神经质的小伙子打招呼。万没想到这男的也是走火入魔的文学爱好者,本市一个宾馆的烧锅炉工。他说自己有个宏大创作计划,打算写一部超过《红楼梦》的传世之作。但宾馆老板不给时间,所以他跑作家协会来反映情况,叫帮忙给请假,或调他到作协来也行。我不得不又重新打量他们一番,一问,他俩竟是刚在走廊碰见的,彼此不仅不认识,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呢。我忽然悲哀地联想,如果这两个人结合成一家的话,他们的日子会怎样过呢?

外面的冷雨由急骤变得慢声细语了。谁会想到,清冷凄凉的作家协会有一间屋子充满了令人费解的,认真的,但热烈不起来的关于文学的讨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