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挥转业干部处置了牛司机的事儿,一时成为作协的议论中心,这在省直宣传系统也传得挺广,因此我办公室来的人忽然多起来。那些一直感觉不被重视的转业干部,简直有点扬眉吐气了,他们鼓励我今后大胆工作,只要是压倒歪风邪气的事,保证指哪打哪。更有甚者,说我是作协转业干部的领袖,还有的说我是作协军委主席。我连连制止他们,绝不许开这种玩笑。我严肃说,军委主席到哪里都是一把手,你们这不是授人以柄往火堆上推我吗?

我真的被自己言中了。铁树有天在走廊碰到我,问有事吗,我说没啥事。他刚要走又站下说,听说那天开大会你叫转业干部把牛司机押出会场了?我说,是说了这话,但没押,他自己就老实儿坐下了。铁树说,你为什么叫转业干部不叫别的干部呢?我说,叫了,叫不动,才叫转业干部的!铁树说,要注意,别给人印象转业干部听你的,作协形成了党、政、军三个头儿。我说,牛司机那小子实在把我气坏了,不镇住他,往后没法工作了!铁树说,他就是那么个驴家伙,还骂过我呢!我说,那天他顶过我后,可是主动给你倒水了,你不能惯他!铁树说,我惯他什么?这帮小子都得哄着来!我说,也别给人印象他听你的。

我给盛委打电话汇报建房工作时,他说,听说你要成立军委会,并且已经开展工作了?

我哎呀一声说,这都是谁在造谣啊!盛委说无风不起浪啊,你不下令转业干部站出来,人家能这么开玩笑吗?玩笑不能开大了!

我心下想,你盛委要我转业时不就说,有困难得找解放军吗?你有困难找解放军行,我困难就不行找解放军?

想是这么想,做起事来我却格外注意了。首先提醒没事好上我办公室聊天的几个转业干部说,我要写作了,各位少图财害命啊!

对经过这样提醒也不开窍的,我就进一步点透说,咱们没事可要多读点书,多写点东西,这是作家协会,别让人家心里嘀咕,咱转业干部不懂文学业务,也别总让人家想到咱们是转业干部。

有的也不服我的话说,不是你在会上号召转业军人站出来吗?想到是转业干部有什么不好,说明咱们保持了部队优良传统!

我说,最优良的传统是和群众打成一片,老被人想到是转业干部,就说明咱们还没打成一片。

越是注意着打成一片,偏偏那个让你突出的日子就到了。八一建军节头好几天,就有人跟我说,你来作协了,今年八一可得好好过一过。

我说这不又搞特殊化吗?

他们却说,怎么是特殊化呢,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五四青年节、七一党的生日、十一国庆节,哪个节都过呀,八一节过一下怎么就特殊化了?

我说,除了三八节,其他大家不都一样过嘛,八一节别人不能跟咱们一样过,咱们单独吃吃喝喝,这不就搞特殊了吗?

他们就强调说上边发了文件,号召通过八一节加强国防教育。

我说,实在要过的话,每人集点钱怎么样?

他们说,集钱不成私自活动了吗?每年都正式过,今年党组里有你了,反而成了私自的,那成啥事了!

我被驳得再无话可说,只好嘱咐,既然是有组织活动,就由机关出面安排,和每年一样标准。

每年都是机关党委出面,恰好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老季本人就是转业干部。老季出差还没回来,我也不指派别人,心想他不回来没人组织就拉倒了,免得又让人说军委会。八一那天是星期日,恰好我在外面有会,而且整个上午大雨哗哗啦啦一直没停,我以为就躲过去了。不想快到中午时,老季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拎着把伞站到我面前说,走吧,兵将都齐了,就等帅了。我说你不出差了吗?老季说,专程赶回来的,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这帮伙计也得把我揪回来。他不容我分说,就撑起伞把我拉进雨中,又把我推上一辆不错的奥迪车,是他从战友单位借的。

我一到场儿,两桌酒席的复转军人都鼓起掌来,中青年的还站了起来,有的照样说着那句我特别怕听的话:军委主席到了!

我忙让大家坐下,认真纠正说,别乱扯,千万别乱扯,玩笑开得不离谱才叫水平。

座中资历最老的抗战干部张老儿说,叫军委主席是有点离谱,不如叫国防部长或卫戍司令,既表达了各位的心情,又不让别的领导听着刺耳。

我说这个也别叫,就叫大名多好哇,作家协会不最看重名气吗,大家越叫我名,我名气越大!

一个年轻的转业军人编辑说,就叫军委主席,一点毛病没有,中国作协不就有个军事文学委员会吗?

我说人家那个委员会叫主任,你们非叫主席,这不诚心坑我嘛!

内务部副主任李清波说,主任在咱作协不值钱,成堆了,何况你真是主席,为什么不让叫?

我说你们不是没在部队呆过,副政委就叫副政委,副师长就叫副师长,我是副主席你们非叫主席,怎么可以?

老季说,地方和部队不一样,没有带副字叫的,不信你到省委省政府考察考察,看有没有带副字叫的!

我看了一圈说,在坐就数我官小,李清波在部队是连长,范主任在部队是团政委,老陈在部队是团副政委,老刘在部队是师政治部副主任,我只是个作家!

老季说,情况不同了,在部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通,在作协是兵遇见秀才有理说不明白。你是作家,我们这些团长政委主任的,不都得听你的?铁树是不是秀才?我们是不是得听他的?这叫一种土壤长一种庄稼,什么市场什么值钱?狗市上马就不值钱。

当过志愿军的鲁大姐说,就是嘛,在部队时我们女兵多吃香儿,到地方上女同志成堆了,女的算老几呀?

我说,今天咱们是按秀才遇见兵算呢,还是按兵遇见秀才算?

抗战时期入伍的张老,从来不端老人架子,他尤其愿意和年轻人凑热闹,年轻人对他也都像忘年交儿的朋友。他看了看当场的形势说,过八一嘛,该按秀才遇见兵算,就论军龄,谁是什么年代入伍的,在年代前面加上他的姓就是他的名:张抗战、王志愿、范跃进、柳文革……话虽是这么说,凡事也都有个头绪。今天这叫纪念八一复转军人聚会,而不是文人聚会,主持人当然还得按职务高低定,按岁数不行,井冈山的骡子老,它不还是驮炮的货嘛!我当了一辈子编辑,为他人作嫁,自得其乐,就属于井冈山的骡子,甘心驮炮。我认为还得柳直主席主持,部队级别他最高,地方级别也他最高,今天我就甘心为他驮炮了!

这段话博得大家七嘴八舌的喝彩,有的说姜还是老的辣,有的说咱们改革开放时期的小骡子得向井冈山的老骡子致敬。也有的说张老比喻生动,但有自美之嫌,比如他说自己是井冈山的骡子,他哪够井冈山的骡子啊,井冈山的骡子算红军了,他是抗战的,应算太行山的骡子。

张老笑说,你们文革骡子斤斤计较,好好,我是太行山骡子!

我也笑说,张老,那我们就再计较一下,别叫文革骡子,叫珍宝岛骡子吧,我算珍宝岛骡子。

有的便接下去说,我是老山骡子——老山打仗时入伍的;我是唐山骡子——唐山抗震救灾时入伍的;我是三八线骡子——抗美援朝时入伍的;我是友谊关骡子——抗美援越时入伍的……

老季说,谁是什么骡子,我看自报公议得差不多了,可以编成一个战斗力很强的骡子运输队了。队长也已由太行山的张老提名和大家讨论通过,柳直同志就由军委主席降为队长。下面请队长定喝什么酒,酒上来后再正式讲话祝酒。

我几天来正头疼着,太怕喝酒,用乞怜的眼光看了一圈说,喝可乐或者饮料吧,就别喝酒了?

太行山张老说,你只有定喝什么酒的权力,没有定喝不喝酒的权力,八一节不喝酒岂有此理?柳直若坚持不喝酒,那咱们就把他的队长弹劾了!

我笑说,别弹劾,喝就喝,喝38度的军团酒,最合乎今天的主题了。

爱喝酒的珍宝岛老季说,38度酒哪行,怎么也得五十度的。

太行山张老一锤定音说,军团酒对题,度数低两杯顶一杯就是了。

不等菜上齐,酒就开喝了。我的祝酒辞是这样说的:作家协会的复转军人喝酒,就应该符合作家协会的风格,既有战斗力还得有文学艺术感染力,不能单纯军事观点,只是比喝,要侧重比文采。喝一杯酒唱一支歌儿,歌应是军事生活的,唱完歌,再一杯酒一个故事,即兴创作反映当年部队生活,或者现在作协生活的故事,这等于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也都有创作节目作贡献的责任,同意的话第一杯酒大家共同干了!

大家一呼声将酒干了,然后我的权差不多就被夺了。老季抢先指挥集体唱《解放军军歌》,他是学着《霓虹灯下的哨兵》电影中连长那种姿势指挥的,他当过演出队队长,学得很像。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这首已经被少男少女们相当看不起的队列歌曲,在酒店卡拉OK歌单上是找不到的,包房的服务小姐拿着歌单奇怪得瞪起眼睛,曲目最全的歌单上都没有的歌,他们唱个什么劲儿呀?可是这伙人唱得极其兴奋,也很整齐,像在一起排练了一个月似的。从小就习惯亨唱爱情软曲的少女哪会理解这群近乎失意者的怀旧心情啊,她想周到地尽尽服务热情都不可能。

唱完总军歌,集体喝一巡酒,太行张老说该唱抗战歌儿啦。珍宝岛编辑说唱《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太行张老说这歌吓人,看把服务小姐吓着,唱《我们在太行山上》吧,这歌雄壮且美。我说好,咱们先跟张老上太行山抗日。话音一落张老就起了头儿。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我们在太行山上,我们在太行山上,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听吧,妻子送郎上战场,母亲叫儿打东洋,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这首歌比较深沉,以致使张老眼中缓缓溢出两滴泪来。这些人当中,再年轻也三十四五岁了,都懂得老人的泪是多么来之不易。为了让流泪的张老多品味一下泪的神圣滋味,大家都没七嘴八舌乱说什么,坐下来沉默一会儿。张老发觉自己的眼泪影响了大家的情绪,马上抹掉说,老了,没出息了,好好的流什么泪呢,继续喝酒唱歌!他带头喝一口酒说,该唱解放战争的了,接着唱!

老季说唱过了,向前向前不就是解放军军歌嘛,该唱三八线的了。他问被称作三八线的退休作家老鲁说,鲁大姐可就你一个女同志,你应该独唱一个雄赳赳气昂昂。

老鲁推辞了一下,我也是不愿唱歌的,便替她讲情说集体唱算了。大家起哄说就一个三八线的,必须独唱。我以为她能极力推辞,她却真的独唱了,而且唱得很投入。

从老鲁开始都变成独唱了,以后有唱抗美援越《越南人民打得好》的,有唱对越自卫还击战时最流行的《血染的风采》和《小草》的,有唱《打倒新沙皇》的,连《红卫兵》战歌都有人唱了。歌儿唱泄劲了,喝了通酒开始讲故事。讲完评出一个最好的和最差的。最好的是由于我的坚持,评了老季讲的《别让我儿当特务》,说的是一个农村小伙当兵后给家写信告知自己分到特务连了。他母亲一听自己儿子当了特务,连夜出发,长途跋涉到部队找到领导,哭着哀求千万别让他儿子当特务。领导给她解释说,特务就是执行特殊任务的战士。乡下母亲说我知道,特殊任务就是偷偷摸摸干见不得人的坏事,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让乡亲知道了,回去连媳妇都找不到!部队领导被她说得大笑不已,笑止后说,您看我当了二十多年特务不也找到媳妇了吗?那领导从兜里掏出妻子的照片让新兵母亲看,那母亲一看照片上的女人跟电影上一个漂亮的女特务很像,又看看那领导是大鼻子鹰眼睛(维吾尔族人)像个外国人,竟哭起来说,我命咋这么苦哇,儿子当了特务!

最差的是由于张老的坚持,评了老好开他玩笑的珍宝岛编辑,他讲的是有个连队学雷锋弄虚作假的事,平铺直叙毫无艺术效果。张老说这不是艺术作品,属于反动宣传!

轮到李清波时,他讲不出来,大家说不讲也行,但得罚三杯酒。他极力反驳说,即使喝也不是罚酒,是奖酒。奖酒的理由,上次处罚牛司机我喊转业军人站出来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强调说,关键时候不敢站出来,光会唱歌算什么转业军人?

我站起来对还在争执不唱的李清波说,好军人也应该会唱歌儿,我陪你唱《抬头望见北斗星》!

他就跟我一起唱了,唱得很卖力气。太行张老说,还是军委主席话好使,太行山骡子都拉不动的老山犟骡子,军委主席一句话就叫动了!

我说,张老怎么又叫军委主席?犯规啦!

八月二日上午盛委打来电话问我,你怎么又当军委主席?还把老干部拉上?

我无言以答。他以为我知错了,又说了我好几句才放了电话。

也是那天上午,铁树来到我办公室,踱了几圈步问,昨天转业干部聚会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我说,我是在外面开会被他们拉去的,这会不是我安排的!

铁树说,把我推为军委主席的话,怎么也能找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