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往外寄稿子我都是亲手投进邮筒的,甚至投入后还要看看街上的邮筒是否锁着,因为有一次我投了稿刚想走,却发现邮筒的门儿竟然没锁。几天来太忙,我把写好的《日币上的作家像》交办公室的吴师傅了,嘱他一定及时寄出,这是市内一家杂志要的急稿。吴师傅是作协公认的老实人。

把稿子交给吴师傅,我便到楼外等车,昨天就跟李清波说好了,今天到宣传部开会,一定准时安排好车。李清波一再说没问题,已安排了牛司机,叫我在门口等就行。九点整开会,等到八点四十了还不见牛司机影儿,急得团团转了一阵儿,只好叫李清波骑自行车把我驮到大院外打出租车。上车时嘱咐李清波查问一下怎么回事,并嘱咐说一定找到牛司机,晚上到会场接我。

开会晚了半小时,散会又等了半小时,根本没见牛司机的影儿。兜里没带打车钱,我是步行回家的。第二天找牛司机问,他说早上是记错了时间,晚上是晚到了十分钟,到后我已走了。我说,你别胡说了,我等了半小时才走的。我气得跟李清波说,你是管车的,你说,这种情况在部队可能吗?李清波说,这种情况在部队早受处分了。我说,地方也不能放肆到这种程度,公家的车成他自己的了,领导开会都不能保证,要他干什么?

李清波说,我也气坏了,你说怎么处理他吧!

我说,你考虑考虑,司机最怕什么,挑他最怕的招子使一使!

李清波说,还是得收钥匙,一收钥匙就等于当兵的被缴了枪。

我说,那就收他钥匙,反正盛委和铁树都有车用,牛司机的车我都指不上,别人更指不上了。你记着,只要他再误一次事,不管误谁的事,立即收他钥匙。这么不像话还能容忍他,我们的兵就白当了!

说完我骑自行车又开会去了。散会时乌云滚滚,眼瞅大雨就要兜头而下,我赶紧推自行车要跑,不想牛司机来了。我说让你接你不接,没让你接你来干什么?

他嬉皮笑脸说,看要下雨,怕浇着领导。我说,你走你的,浇着我心甘情愿,我领导不了你!

他仍嬉皮笑脸说,上车吧,大人不跟小人一般见识。

我气说,骑自行车怎么坐你车?

他点头哈腰说快上吧,自行车放车尾。

我还想坚持不上,可大雨点子已打我脸上好几颗了,他又无赖得让你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坐了他的车。但我心里直骂李清波,准是他把我的决心告诉了牛司机,不然他不会忽然这么殷勤。

到办公室不一会儿,接本市约稿那家杂志社编辑电话,他说柳主席你贵人太好忘事啊,答应好好的准时交稿,我到收发室查了四五次,也没见你稿影啊?今天下稿,就缺你的了!

我说早就寄出了,你再查查!

他说肯定没有,收发室都让我查烦了。

我放了电话到楼下收发室问吴师傅,稿子是平信邮的还是挂号邮的。吴师傅说是送的。我问送给谁了,他说内务部辛主任老婆在那个杂志社上班,稿子让辛主任转交的。我问是不是他亲手交辛主任的,吴师傅说当时正好牛司机要去辛主任家,就把稿子交他转了。我又楼上楼下找牛司机,他的车在门前停着,就是找不见人。后来别人提醒我到最里面那间屋去看看,那儿有一伙打麻将的。

我进那屋一看,满屋令人窒息的烟雾笼罩着一张麻将桌,牛司机果然就在桌上。满地的烟头和痰迹同乒乒乓乓的麻将声让我厌恶,我本想发火训他们一顿,可是铁树也在麻将桌上忙活,他嘴上的烟比谁吐得都厉害。见我进来,他手都没停一下,问了我一声有事吗,照样出着牌。我心里更加有火,说,找老牛有事。

牛司机也不停牌,也铁树那样低头说,啥事呀?听清是稿子的事,他才喔了一声说给忘了。我说忘哪儿了?他还没停牌说,忘桌子里了,你自己找去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厉声问,你说什么?!

他流气十足地说,我正忙着,你自己找去吧,在我桌里!

我大吼一声说,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把牌给我扔下!

可以说我这声吼里有一多半是冲铁树去的。你是主席,这些人如此胡混,你怎么还同他们不分彼此地打成一片呢?!

牛司机竟然看了看铁树说,没看我正陪头儿打牌嘛,稍等一会儿嘛!

我已怒不可遏,也看了看铁树而对牛司机说,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看我脸色已经非常吓人了,才不再贫嘴,但瞅了瞅铁树仍没起身。我紧逼一声说,我让你马上给我拿去!

铁树这才停了牌说,去吧去吧,先拿来再玩儿。

牛司机拿来我那封发稿信后,皮笑肉不笑地作了句其实是嘲弄我的自我批评:实在对不起柳主席,给忘了。

我接了稿没有理他,而是对打麻将的所有人也包括铁树,说,你们实在太不像话了,这屋简直成了猪圈!我的话是故意刺激铁树的,我也可以想像出他们会在我离屋后会怎么骂我,但我也会继续骂他们,人办公的屋子,怎么会猪圈似的脏啊!

我把稿子亲自送往杂志社,回来便找李清波说,你我都当过兵,现在我以军队指挥员的身份给你下指示,从今天起收缴牛司机的车钥匙,原因,他连续三次故意不执行任务,而且上班时间打麻将。什么时候给他钥匙,视检讨认错态度而定,而且,要在机关大会上正式宣布,由你宣布,我讲话!

李清波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我说,你害怕啦?

他说,不是害怕,作协不是部队,事儿不好办!

我说,就因为事儿太不好办了,我才要这么办一办,非办不可,办砸了,我宁可不当这个鸡巴副主席了!

李清波说,那好,明天就收!

收一个司机的钥匙,而且不是盛委和铁树司机的钥匙,我认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没正式向盛委报告,只电话跟铁树说牛司机连续故意不出车,要教育教育他。铁树说,这小子就这么个驴脾气,也故意误过他的事,还扬言要打过他。我想,既然这样,就更该严厉教育教育他。所以我让李清波头天跟牛司机打个招呼,对他连续误事的错误要给予处分。

第二天借传达一个文件的机会,我亲自召集了机关全体职工大会。传达文件前我首先让李清波宣布了收缴牛司机车钥匙的决定。

没等李清波坐下,更没等我就这件事讲话,牛司机呼一声站起来了,他直指着我大吼,你这不是开大会批斗司机吗?

我坐着没动,却压抑不住内心的气愤,因而肯定露出一脸的威严说,牛司机,这是开大会,谁让你随便站起来说话的?

他不仅没坐下反而晃了晃,仍直指我说,你随便批斗司机,我就是要站起来说话,别的司机也应该站起来说话!

我说,你先坐下,一会儿作检查时有你说的!

他说,我就不坐下,你堂堂一个厅局级领导,开会批斗司机不对!

我说,车是作协机关的,不是你牛司机个人的,你把公家车变成自己的,就是要收!

他说,你问问大家,尤其是司机们,该不该收?

我说,你给我坐下,现在没到你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讨论该不该收的时候,而是先宣布收的决定。

他说,我不服,你宣布我也不交,我也不让你开成这个会!

谁都没想到,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如被巨大的火力从炮膛推出的炮弹,随着一声冷不防地响亮而沉重的拍桌声和茶杯被震倒声,呼地站了起来。牛司机也没想到我会如此,不仅一怔。我近乎咬牙切齿说,牛司机,你给我坐下,你再继续扰乱会场我就把你驱逐出去!

他声音虽然没再升高,但他仍站着说,你敢!

我又一拳砸得茶杯乱跳,同时一声大吼道,处长们都站出来,把牛司机驱出会场!

会场静得让人心惊胆战,所有人眼光都直了。但在话音落下一两秒钟后,只站出一个李清波来。我又斩钉截铁一声命令:转业军人同志们,都站出来把他押出去!

这一回真让我激动,马上站出七八个人来,起码处长们中的转业干部都站起来了,尤其令我激动的是,有两个不是处长的转业干部也站了起来,而且不是站着不动,他俩已按着我的命令向牛司机走去。牛司机在作协肆无忌惮惯了,一时被这阵势弄得懵了,加上他并不知道我在部队只是个文职干部,并没真正带过兵,所以嘴里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来,凶蛮的目光也不翼而飞了。但他还是欲坐却又不肯丢下多年的威风而自己坐下去。这时挨他较近的几个女同志上前连劝带拉,算是给他铺垫了个台阶,他才无言地坐了下去。这时好几个转业干部也已走到他身边。我说,大家都各就各位继续开会。

大家都重新坐定后,我仍站着说,收缴牛司机钥匙这件事,希望大家能有足够的认识。一个单位,树立不起正风正气,一般工作都不能正常运转,我们各级干部不是白吃饭的吗?但凡还能说得过去,也不会采取这样的措施。以后,再发生此类事情,不管谁,一律照此处理。方才,部队转业干部表现了很强的正义感和服从命令听指挥的良好素质,我向你们表示感谢。下面开始传达文件,按规定要求,此件传达到全体干部。现在请全体干部留下,工人同志退场……

几个司机和其他工人刚站起来,铁树端着个水杯进来了。牛司机不仅眼睛一亮,停住往外走的脚步。有人给铁树让出一个正位,铁树先放了水杯而后坐下,并且说了一句玩笑,怎么个个都吃了康泰克要睡着了似的?

大家仍吃了康泰克似的没人呼应他的笑话,我说还没开始传达文件,刚宣布了件小事。

铁树说,宣布每人发一盒康泰克是吧!

牛司机乘机提起桌上的暖壶上前给铁树杯里加满了水,说,头儿你千万注意身体别感冒,作家协会就指着你呢,你可别吃康泰克!

铁树发觉会场严肃得与往常明显不同,又看我脸色异常的难看,可能联想到昨天他们打麻将时我的话了,便说了牛司机一句,你该干啥干啥去!

牛司机说,我们在下边等你,散会你快点下去继续打麻将!

弄得铁树很尴尬。不少人的眼光都微妙地交流了一下。我也明白铁树尴尬的原因,牛司机不服他铁树的批评,曾当众顶撞说你铁大主席看我头发短咋的?谁都知道潜台词是说要像赵明丽长头发,就怎么着也没事儿了。

我用不着尴尬,一张窗户纸已经捅破,索性铁心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