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材料组老吴主笔起草的作代会工作报告稿,我对他说,您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说完就要走。
老吴叫住我支支吾吾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我一直把他当老师看待的,叫他有什么事只管说。
他手足无措拢了拢仍很黑很密的头发说,这事以前都是这么办的,也不是到我这儿给你出难题……
我说,吴老师你还没说是啥事呢?
他说,那我就直说了吧,写这些材料,以往都是付稿酬的,材料组几个让我提醒你一下,因为现在是你管,你不知道这情况。
我心里暗想,怎么还能有心思要稿酬呢?作代会好歹能开过去就烧高香了。我说,吴老师,你们搞材料的确很辛苦,稿费的事以后再说吧,何况现在还没定稿!
我就擅自把这小小的请求给压下了,没报铁树,也没报盛委。报的话,盛委会骂,什么他妈老知识分子,干工作拿一份儿工资还恬脸要稿费,狗不狗屎?!而铁树则会满口答应说,应该应该,这算理论稿子,不仅应该给,还要比小说稿酬高些!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去请示,这不又是自找麻烦吗?
不一会接全国作协电话,通知去一名主要领导到北京开工作会,叫先报名单。这我不能不请示铁树了,上次宣传部找我去谈话,铁树以为是通知作协领导开会,还特意查问了一下,何况现在是正儿八经通知到北京开会呢。
铁树撮撮牙花子皱皱眉头,又翻一下眼皮说,下旬就换届了,到时谁选上谁去呗!
我说,人家让报名,这怎么报哇?
铁树说,我不是说谁选上谁去吗?
我说,那就这么报?
铁树说,不这么报还有别的报法吗?
我真就这么向全国作协作了汇报。接话人说,那你们拟定的下届候选人是谁呀?
我说,还不知道!
忽然乔小岚来电话,她把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地说,柳直啊,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宣传部准备接老盛班兼作协党组书记的尚副部长,他也得癌啦!你说这是咋的了呢,让谁上作协谁就出事儿!柳直你自己可得格外注意身体,千万别往死里认真!
我不相信她这消息,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小乔不会是让盛委折腾得神经有些错乱吧。我特别又强调问她,你说的是真事?要到作协当书记那个尚副部长也得了癌症?
乔小岚十分肯定但特别小声说,绝对真的,我跟老盛刚从医院看他回来,马上要手术了!
我还是不相信地问,什么癌?
小乔说,跟老盛是一种癌!现在还保密,千万别说呀!
我惊懵了。这意味着,刚刚定妥的换届主要人选又不行了。那么原定本月下旬开的会还能开吗?作代会不开,我就还得在盛委和铁树的旋涡中疲倦地周旋,刚见到的一线光明不就忽然暗淡了吗?
换届组联组同志叫我过隔壁去监督他们统计选代表的票,他们还不知道又出了意外。他们欢天喜地的心情让我无法承受,刚好来了一个战友找我喝酒去,我乘机逃离了。我们一伙二十多年军龄的战友们喝得很凶,我也不用劝,有人提议就干杯,足喝了八两白酒。独自回到冷冷清清的作协机关时,酒劲大作。我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大喊大叫,真是嬉笑怒骂痛快淋漓。记得后来还哭着骂了不少人,盛委、铁树、罗墨水、辛主任……都骂到了。最后呕吐得一塌糊涂,躺倒在办公室那张**。昏迷中听到有人进屋收拾我的呕物,轻轻的惟恐惊动我。我睁开醉眼看是求实,感动得坐起来说,太脏了,快放下,一会儿我自己弄。他还是收拾干净,又陪我坐着。当时屋外大风吼得吓人,我头疼得很,沉得很,说,今晚回不去了,帮我往家打个电话,你早点走吧。
求实给我打了洗脚水,又电话告诉我家里,还特意安慰我,我大哭大叫那阵儿,他各屋走了一圈,都没人了。
我昏昏迷迷中感叹,求实,你是少有的好人啊!
第二天求实又早早到办公室来,他用饭盒给我带了早点和粥,还有咸菜。我吃时他悄声告诉我说,听说尚部长也得肺癌了!
我问听谁说的,他说听铁树,还听说主席人选还是铁树。求实还说铁树已经到医院看过尚副部长了。
晚上家里电话骤然多起来,有告诉说尚副部长得癌的,有告诉说省委领导又谈了让铁树把赵明丽调走的,有告诉说外市一群青年作家联名给省委写信要求铁树继续当主席的……
后来我干脆拔了电话线,什么也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