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娇荷亲自端着汤药进房里的时候,就碰到那位医术高明的老妇人。
她年纪比杜老夫人小一些,却是满头白发,显然这些年十分操劳。
老妇人的夫家姓龚,杜府里的人都叫她一声龚夫人。
龚夫人瞥了眼汤药,杜娇荷一愣,一时没想到她会在,生怕这位医者瞧出问题来阻拦自己。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最怕被杜老夫人知道的话,这事怕是不好收场。
杜娇荷的心思百转,谁知道龚夫人只看一眼就出去了,压根就没管汤药里添了什么,杜老夫人喝下后又会如何。
汤药是等温了之后,杜娇荷一口一口亲自喂给杜老夫人的。
老夫人心里满意,看着她用帕子轻柔地给自己拭去嘴角的一点药汁,便笑着道:“大姐儿还是如此贴心,若是以后都有你陪在我身边,就不会寂寞了。”
她轻轻叹气,杜二老爷不在,杜二夫人还在牢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丫鬟婆子们又都兢兢战战,跟她们说话,杜老夫人觉得是失了身份。
加上杜娇荷的确贴心又能干,有她在自己能松快不少。
而且有准穆王妃伺候自己,杜老夫人腰板都能直挺许多。
杜娇荷只笑笑没回话,低头把药碗放下,又从婆子手里拿了蜜饯过来:“这是我自个摸索着做的,比起外头的蜜饯要甜一些,压一压药味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实在照顾得周到,杜老夫人满意地吃下,恨不得就此把人留下。
谁想到杜老夫人才像平日那样午睡醒来,却浑身发软没力气,张口又说不出话来,急得满头冷汗。
她拼命眨眼,盼着榻前守着的嬷嬷能明白。
这嬷嬷却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没多一会儿还鼾声大起,睡了个昏天暗地的,把杜老夫人险些气晕过去。
她又惊又怒,浑身僵着足足一个时辰,杜娇荷才姗姗来迟,却仿佛没发现杜老夫人的样子不对劲:“娘亲的汤药是我亲自煎熬的,家中嬷嬷有事出去了,我实在不放心,先回去伺候娘亲喝药后再过来,老夫人好生歇着。”
她看了眼榻前瞌睡的嬷嬷又一副体贴的模样道:“嬷嬷侍奉老夫人也累得很,便让她睡一会儿,等下我就回来替换她。”
说完,杜娇荷带着杜青莲施施然回去了,留下浑身僵硬的杜老夫人气得不停翻白眼。
直到入夜了,那两个丫头都没回来,榻前的婆子依旧睡得香甜,任是谁都明白不对劲了。
杜老夫人咬牙切齿,就知道杜娇荷不是个好东西,居然扔下自己说不管就不管。
她心里一惊,不会是杜娇荷在汤药里动了什么手脚,这会儿才会手脚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吧?
杜老夫人害怕得很,偏偏不知道为何院子里除了榻前这个昏睡的婆子之外就再没人进来伺候。
其实是杜娇荷临走前吩咐杜府的下人不要靠近院子打扰了杜老夫人休息,不然她生气可就不好了。
下人都害怕杜老夫人大发雷霆,一个不好就把人打发出府,远远发卖,所以谁都听话没靠近。
直到第二天一早,龚夫人过来把脉的时候才发现杜老夫人浑身僵得跟石头一样,用银针刺了几个大穴才让她能动了。
杜老夫人张嘴却没能发声,急得一头汗。
龚夫人不慌不忙道:“老夫人不必担心,就是舌根发麻,一时半会不能说话。只是有些话要是告到穆王殿下跟前,老夫人就不是几天不能说话了。”
杜老夫人后背一寒,诧异地看向她,满目惊惧。
“放心,我跟穆王殿下没什么瓜葛,就是他不放心老夫人,特意请我来照顾一二。”
龚夫人的话叫杜老夫人满心后悔,她当初就是听说这位夫人的医术高明,又是妇道人家,在后宅再方便不过,就派人重金将龚夫人请过来,谁知道这背后是穆王的手笔?
但是杜老夫人还真舍不得就这么把龚夫人赶走,因为她的医术确实高明。
两剂药下来,她就能下榻了,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毕竟之前请来那么多的大夫开了多少方子,用了多少价格不菲的药材也没有起色。
“穆王殿下怎会请龚夫人过来,是知道那丫头会使坏,帮忙遮掩一二吗?”
龚夫人还真没想到杜娇荷一个娇娇的小姑娘会下手,不过知道轻重,没叫杜老夫人的身子骨出什么差错,就是吃点苦头而已。
这个度拿捏得正好,若是过了,龚夫人自然不高兴。
就这么点小事,看杜老夫人的样子肯定以前对杜娇荷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是自家的亲孙女,居然当作丫鬟来使唤。
龚夫人没留在府里,但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老夫人该庆幸杜姑娘没下重手,不然如今哪能好好坐着说话?”
杜老夫人硬是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却不依不饶道:“以后大姐儿就要嫁到穆王府当王妃,哪能再如此任性,难道殿下就不管管,让太后娘娘送几个教养嬷嬷过来指点一二?”
龚夫人看了她一眼,这老婆子还真不怕死:“老夫人若是不忿,自去派人到穆王殿下跟前说,我可不会代劳。”
杜老夫人的意思就是龚夫人去跟穆王说说,谁知道压根就不接茬。
她犹豫片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派了身边的心腹嬷嬷去穆王府。
暮景然知道后只道:“把人打十板子,然后扔回杜府去,没得碍了杜姑娘的眼。”
府内的都是从战场下来的将士,下手都不轻,十板子下来老嬷嬷浑身跟血葫芦一样丢回杜府,把老夫人吓出一身冷汗来,再不敢招惹杜娇荷了。
穆王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杜娇荷以后嫁过去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杜娇荷还以为那副药终于让杜老夫人吃了教训,知道消停了,别提多高兴。
杜青莲最是欢喜:“以后再不用被老夫人叫去跟前伺候,实在太好了。”
不收拾一下,杜老夫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她犹豫着又问:“姐姐,我刚听到你跟嬷嬷的话,是要把二夫人从牢狱里带出来?”
印子钱是杜二夫人的一个心腹嬷嬷放出去的,然而带回来的利钱都被杜二老爷全部拿走了,后者又流放,几乎是所有罪责都在他身上,杜二夫人就不好办了。
她病怏怏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府衙也担心还没判了,人就得死了。
恰好穆王派人来知会一声,杜娇荷又愿意出银钱把杜二夫人保下来,府衙也就顺水推舟把人放了出来。
“二夫人回来是住在哪里,之前二房那边的宅子早就被老夫人卖掉作为盘缠给了二老爷。”
杜青莲还真害怕杜二夫人,以前老欺负自己一房人。
就算如今她再可怜,也是不乐意这人住到家里来。
杜娇荷搂着她笑道:“放心,既然二房的房子没了,杜府那么大,二夫人回去也是应该的,正好还能孝顺老夫人。龚夫人也在,能帮二夫人调理一二。”
杜青莲听说杜二夫人不是住到他们家来,就欢天喜地跑了。
杜大夫人却听出不一样来:“当初老夫人见死不救,还想让弟媳把罪过都独自揽了,后来她倒打一把,老夫人恨得她要死,弟媳恐怕也是如此。”
这两人住在一起,可不就是要闹个天翻地覆?
杜娇荷笑了:“那才好,她们越是闹腾,越是没心思打扰我们过清净日子。”
见杜大夫人的脸色比起在杜府的时候不知道要好多少,杜娇荷就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外头那些糟心事娘亲就不必管了,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正经。”
她还是担心这个女儿走了岔路,真为了报复杜老夫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有心劝解几句,总归杜府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杜娇荷哄了杜大夫人喝药,陪着一会等她睡下后才离开,悄悄松了一口气。
暮景然见了不由好笑:“怎么杜姑娘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时不时从暗门过来,杜娇荷也习惯了,带着人离开杜大夫人的院子远一点后才道:“我娘心善,总觉得老夫人虽然糊涂,总归是我爹的娘亲,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了。”
然而杜大夫人是杜大夫人,她是她,绝不会原谅杜老夫人的。
说什么血亲,欺负大房的时候却是毫不留情。
要不是杜二老爷栽了,这会儿爹爹去了,娘亲怕也撑不住撒手人寰,只余下杜娇荷带着一个爱哭的杜青莲,以及撒泼闹腾的杜时耀,日子指不定有多难过!
明明错的是杜老夫人,大房还要以德报怨,尽心尽力伺候她,杜娇荷自认做不到。
她轻轻叹道:“王爷会不会觉得我太小肚鸡肠,不该跟老夫人计较?”
毕竟杜老夫人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又素来偏心,不说杜大夫人,就杜恒义心里也是清楚的。
然而杜恒义还是把大部分的赏银送回杜家来,杜大夫人也尽心孝顺杜老夫人,即便老夫人总是挑剔她的不好,也毫无怨言。
暮景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管是谁,对方欺负杜姑娘,姑娘就该还回去才是。如今姑娘这般温和教训一二,在我看来已经足够心慈手软了。”
要是他的话,杜老夫人如今哪能安安稳稳在杜府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