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千秋和林冰蝶作为冰舞组合进入了国家二队,进行专业系统的训练。

郁千秋这才发现即便是二队,也是高手如云,本来星光熠熠的他现如今根本不起眼。

冰舞队的头号组合是号称“冰上芭比”的司绫绫和时伦。男选手的跳跃动作轻盈流畅,旋转速度快,姿态优雅舒展,进入滑出的时候,用刃清晰,划出的弧线漂亮,姿态变化多。女选手身体柔韧好,擅长蹲转的各种姿势,标志性动作是联合旋转,此外擅长蹲踞姿势的捻转步。两人的冰舞代表作是《至爱梵高》。

郁千秋发现,国家队的冰舞组合和他不作任何交流,都在全神贯注地训练,根本就是懒得搭理他。而他和林冰蝶的冰舞作品《霸王别姬》已经表演过多次,需要一支新的冰舞撑场面,或对其再进行改良。林冰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在冰场外给林丘打电话,诉说自己和郁千秋遇到的困境。

林丘在电话里说:“冰蝶你等着爸爸,爸爸很快就去看你,再看看你和郁千秋的冰舞组合哪里有问题。”

林冰蝶说:“我们的组合没问题,就是冰上舞蹈的技艺需要提升。”

恰在此时,林冰蝶看见章苇教练走向郁千秋,神情严肃地对他说着什么。郁千秋的表情先是惊讶,之后激烈地争辩着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林冰蝶按下了挂断键,快步走向郁千秋。

章苇教练并不避讳她,继续对郁千秋说:“郁千秋,你可以升组,升到国家一队,但是林冰蝶不可以。”

章苇无视林冰蝶失落沮丧的表情,继续对郁千秋说:“你升组后,搭档是国家一队的方蕙。这是国家花样滑冰队总教练的安排。”

林冰蝶连忙说:“教练,您是国家冰舞队的主教练,您是有发言权的。我希望能够与郁千秋在一起组冰舞搭档,一起拿奖牌。”

章苇教练看了看她,说:“好吧,你们这对组合只有在第六届北华市的体彩杯冰舞大赛上拿到名次,才不会被拆组合。”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郁千秋愣在冰场上,林冰蝶对郁千秋说:“我带你见一见我父亲,他说要来看我。”

林冰蝶一改平日里的豪爽模样,有些腼腆地说:“我父亲林丘,从前可是国家队的花滑运动员呢。”

“林——丘!”郁千秋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惊喜地说,“林丘,从前可是国家花滑队的一哥,和章苇教练齐名啊!南方的林丘、北方的章苇,都是我们的老前辈了。林丘当年被称为冰场旋转王!”

“我父亲早就从国家队退役了,现在年纪大了,又有腿伤,实力大不如以前了,如今只喜欢喝酒。”林冰蝶无奈地说。

郁千秋说:“难怪之前见到他,我都没有认出来,他那一瘸一拐、不修边幅的模样,与我心目中的形象差太多了。我家里有几瓶好酒,可以带给你父亲喝。”

林冰蝶满脸喜悦,说:“我父亲是潮州人,喜欢吃潮州菜。”

当天下午五六点,郁千秋和林冰蝶一起去了高铁站接林丘。上次匆匆而别,这次郁千秋打算好好招待一下林丘——自己的前辈、准岳父。

郁千秋替林丘拉着行李箱,边走边说:“我姐姐有一套单元房,一直没有住过,林叔叔可以去那里住。”

那套单元房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十四楼,有电梯。三个人坐电梯上楼,郁千秋拿出钥匙开了门。户型是三室一厅,客厅有一个木质吧台。室内装修是法式风格,北欧家居点缀其间,看似简单,实则奢华。

郁千秋十分崇拜林丘这位前辈,知道他喜欢喝酒,从酒柜上取了一瓶红葡萄酒递了过去。

“之前见面竟然没认出您来,实在太失礼了。”

林丘一看牌子顿时喜形于色,说:“这不怪你。你这里竟然有拉斐葡萄酒!这种好酒,你舍得让我喝?”

郁千秋神态恭敬,说:“林叔叔是冰刀界大神,能请林叔叔喝酒是我的荣幸。”

林丘拿起吧台上的开酒器,对郁千秋说:“唉,还谈什么冰刀界大神,当年我是国家队的高手,如今混成这个样子。”

“爸爸,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林冰蝶问道。

林丘酒杯不离手:“工作嘛,爸爸目前在少年宫教学生们练习滑冰,仅此而已。虽然腿伤让我不能在冰上起舞,但指导你们跳冰舞还是绰绰有余的。”

“爸爸,你不打算再婚吗?”林冰蝶问道。

林丘大笑起来,边笑边说:“爸爸独居惯了,不习惯有女人和我住在一起。再说了,哪个女人也看不上我啊。”

郁千秋一脸恍然之色,说:“林叔叔还惦记着韩冰阿姨吧。您是个痴情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听他提到了韩冰,林丘沉默不语。

当晚,林冰蝶和郁千秋请林丘去了当地一家最有名的潮州饭馆。这家餐馆装修别致,竟然是一派小桥流水、曲水流觞的景象。包间里的桌子是石桌,中间有一块假山石,围绕假山石的是碧水滢滢。流水潺潺而过,漂来点好的菜肴。菜肴不停地围着假山石旋转,以便客人取食,起到了转桌的效果。潮州川椒鸡、胡萝卜苹果猪骨汤、鱼饼炒荷兰豆、潮州鳗鱼炒饭,接二连三地从水上漂了过来。

“你不许再拿我女儿开玩笑,也不许再去找雪音。”林丘说。

郁千秋也不敢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是回答:“是。”

林冰蝶说:“爸爸,如果我们拿不到名次,就会被章苇教练给拆组合了。”

一提到章苇,林丘脸色阴沉下来,哼了一声说:“章苇那个人,能干什么好事?!别怕,爸爸给你们出主意。”

林冰蝶喜形于色,说:“爸爸,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不愧在国家队混过。”

林丘神情严肃地对林冰蝶说:“冰蝶,国家队二队的竞争也十分激烈。爸爸毕竟是从国家队退役的,对国家队有所了解。”

郁千秋说:“既然这样,新人就要大放异彩才行。林叔叔,您将您的毕生绝学传授给我们,我们再加以改良,这样旧瓶装新酒,既是传承也是创新。”

林冰蝶发现郁千秋的情商比她高出很多。不仅如此,他还聪明、坚韧、乐观,心理素质也够强大。于是,她傻呵呵地被动接受他的带携。

“冰蝶,你要成为我的骄傲!你们俩要在冰场上成为传奇组合。”林丘给她鼓劲儿,转脸对郁千秋说,“我十二岁上了体校,离开了潮州的家,从来没吃过这么地道的潮州菜。”

林冰蝶对林丘说:“爸爸,你慢点吃,郁千秋说后面还有好菜呢。”

郁千秋见水面上一道菜肴漂过来,殷勤地对林丘说:“七彩冻鸭丝是广东省传统名菜,其实属于粤菜系。鸭肉并不怎么好吃,您吃就吃这个笋和干菜。”

林丘哈哈一笑,说:“我们潮州人,最喜欢吃白果甜芋泥。在正宗的潮州宴席上,通常会上十二道菜肴,而头尾菜肴必为甜食,因为潮汕人讲究甜头甜尾的意头,其中芋泥是作为最后一道菜出现的。”

林丘话音未落,只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来了两个瓷碗,一道是潮州虾仁儿炒鱼面,一道是椒丝南乳蒸滑鸡。林丘显然是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多潮州菜了,十分兴奋,下筷如风,越吃越高兴。郁千秋看见,走出包间悄悄对服务员说了几句话。不多时,粼粼的水面上接二连三又漂过来几个瓷碗。

林丘大喜过望,连声说:“好!好小子!你竟然知道我爱吃这些菜!”

林冰蝶不禁莞尔,娇嗔道:“爸爸,这些都是潮州最有名的菜式,一般人都喜欢吃。爸爸,给我讲一讲冰舞自由舞。”

“自由舞啊,自由舞是指自选的舞蹈步法和动作创新编排而成的整套舞蹈。须体现自选音乐的特点、思想以及编排方面的构思,还有技术难度和滑行技术。比赛时间为四分钟。评分包括技术水平分和艺术印象分,得分占总分的百分之五十。由运动员自选音乐,滑自选动作。一套自由舞包括各种步法,如蔓状步、交叉步、莫霍克步等,还可做一些姿态表演。我当年不是以自由舞打出名气的,而是以创编舞打出名气的。”林丘不愧是国家队退役的,说起来十分专业。

“冰舞创编舞是不是难度更大一些?”郁千秋问道。

“冰舞的创编舞是运动员按规定的韵律自选音乐,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套自编的舞蹈步法,比自由舞更具个性化也更为好看。”林丘喝了一杯郁千秋带来的好酒,脸色发红,惊喜交集地说,“生炊龙虾、棋子豆腐、炊莲花鸡、炊太极蟹、炒大明虾、白灼象拔蚌,居然还有老鸡鹿茸汤和干贝竹笙汤。闻起来是我外婆家菜肴的味道啊!”

更大的惊喜在后头,林冰蝶发现郁千秋为了讨好未来岳父,这次是下血本了。

顺着流水不断飘来菜肴,每漂过来一道,林丘就大为惊喜,一边吃一边赞叹:“好吃!你小子早说啊,每一碗菜我吃一口就好。”

林冰蝶也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菜肴,郁千秋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

林丘酒醉三分醒,问林冰蝶:“实话告诉爸爸,你喜欢郁千秋哪一点?”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愿意苟活,有理想有追求,就是这一点打动了我。”林冰蝶说完话,看了一眼郁千秋。

林丘言辞犀利:“郁千秋,你既然是富家子弟,为什么不去继承家族企业?而要在冰场上练冰舞呢?当运动员很辛苦的,除了天赋以外还要付出很多努力。”

郁千秋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过那种可以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我想要挑战一下自我,冰舞让我跳出了舒适圈儿,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林丘一激动说出了心里话:“冰蝶长得太像她妈妈杨小菁了,我看了难免伤怀,所以我一直让她剪短发作男孩子打扮。杨小菁温柔敏感,我就故意培养冰蝶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性格,还让她去学了散打。”

林冰蝶听了,皱眉埋怨:“爸爸,怪不得没有男孩子追我!都怪你!”

郁千秋连忙说:“我追你!我已经追到你了。”

“你为什么喜欢我女儿?要说实话。”林丘目光犀利。

郁千秋目光清澈,语气坚定地说:“林叔叔,我不会说假话,如果把女孩子比喻成花,林冰蝶就是一朵月季。别的花都凋谢了,月季还在开放,月季不娇气,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中都可以生存下去,冰蝶也是这样。她为人热情、善良,而且非常有毅力。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要和林冰蝶在这个善变的世间,一起携手铸就理想的永恒。”

林丘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给你们说说我们当年的往事吧。我们在国家队,每天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我是杨小菁的师兄,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表演和技术都非常生涩,经常被教练训斥。我告诉她去跳一种舞,比如拉丁舞。因为女孩儿有一项擅长的运动对身材和气质都有好处。我还告诉她有什么想了解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然而之后的大半年,她还是没有什么进步,于是我便亲力亲为地在暗中指导她。有了我的帮助,她进步很快,渐渐在队里崭露头角。她非常感激我,说我是她最信赖的朋友、最亲近的大哥。冰上舞蹈是一项在冰上挑战人体极限的运动,从点冰跳、刀刃跳,再到和搭档的空中组合动作……最终她成功了!她超越了自我,更是超越了我。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男人,她恋爱了。后来我退役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爱而不得的感情。”

林冰蝶知道林丘的情伤,他心中的女神是杨小菁。

林冰蝶和郁千秋都不敢说话,林丘又喝了一口酒,感叹着:“我一个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为了一个女人沦落到这个地步,情何以堪啊?”

林丘抓起酒瓶猛灌一口酒,继续说道:“那个男人以一丝不苟的教练作风威震国家队,他的舞蹈风格桀骜不驯,如同苏轼一般,硬生生把婉约词改成了豪放词。杨小菁主动表白他,两个人没过多久就结婚了。队友韩冰一直仰慕我,既然杨小菁和别人结婚了,韩冰又主动追求我,我也乐得顺水推舟。我当时就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既然杨小菁我得不到,别的女人谁都行。”

林丘喝一口酒,吃一口菜,接着讲述自己的过往。

“杨小菁是我的师妹,我觉得她长得很像日本的冰舞名将渡边惠美。我暗恋她、和她做搭档的时候,挑的曲目是《假如爱有天意》。她似乎懂得我的心意,却又装作不懂。她结婚那天,我办理了退役手续。爱没有,恨没有,让我怎么滑?”林丘语无伦次地说着。

郁千秋用充满崇拜和敬意的眼神看着林丘,感叹:“林叔叔是个痴心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三个人都吃撑了,扶着墙壁往外走。

林冰蝶埋怨郁千秋:“谁让你给我爸爸点那么多菜?!”

郁千秋认真地说:“我一直仰慕林叔叔的大名,今天恨不得把餐馆里所有的潮州菜都点了才好。”

林丘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三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外面,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了住处。三人约定好明天早晨在冰雪奇迹俱乐部的训练场见面。郁千秋让林丘在单元房里休息,与林冰蝶一起告辞出来。

夜风清凉,林冰蝶看看郁千秋,发出一声叹息。

林冰蝶不希望当男友走向世界赛场、一步步实现梦想的时候,自己却跟不上他的脚步。如果他们被拆了组合,她离他就会越来越远。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她已经离不开他的陪伴,离不开他温暖的怀抱了。只有取得胜利,才可以长久陪伴在他身侧;只有提升实力,才可以依偎在他怀中。

国家队一队和二队的比赛机会和训练强度大不一样。林冰蝶如果跟不上男友的脚步,就会和他渐行渐远。他的身侧就会有比她优秀的女选手与之共舞。

郁千秋看出了女友的焦虑,忽然拥她入怀,轻声说:“放心,我不会在冰场上放开你的手。”

她偎依在他怀中,闻到一种清雅的君子兰花香水味,满足地嗯了一声,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要陪伴在你身侧。”

夜色深沉,路边霓虹闪烁,两人紧紧相拥。彼此的气息是那么熟悉,像是认识了千万年。

郁千秋俯下身来,双眸水汽迷蒙,覆上了林冰蝶的嘴唇。良久,一吻结束,郁千秋声音喑哑:“我们在冰上是情侣,冰下是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