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9月21日。
夜里11时30分。
陈新下了火车,直接赶到医院。
组员们和保安大爷都在这里接受隔离治疗。
病房内,病人们已经休息。
病房外,陈新亮明身份,跟主治医师讨论组员们的病情。
陈新:“大夫,研究所送来的病人情况怎么样?”
“所有病人都有发热和出血倾向,这是入院化验检查,有血尿,粪便潜血阳性,但大部分患者目前状况稳定,我们正在积极治疗出血倾向,防止产生低血压休克。”
医生解释得很笼统,陈新想仔细看病人的情况。
主治医生:“患者马冬梅是最早入院的,这是她的详细病例档案。”
进入病房前,陈新让医生帮他找来一套防护服,带上口罩、手套,全身防护之后才进入病房。
马冬梅因为生病的缘故,睡眠很浅,病房门有声响,她立刻惊醒。
“马大姐……”陈新轻轻唤了一声。
马大姐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眼皮红肿,鼻孔外有干涸的血迹。
肿胀的嘴唇上也有血迹。
脸色和脖颈上的皮肤潮红,红色斑点接连成片,呈病重样貌。
陈新看得揪心,轻声问:“马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冬梅意识明了,神志清晰,认出陈新。
她声音嘶哑,“陈主任,你终于回来了,你看我病得不是时候,实验室里一定很忙吧。”
马冬梅还不知道研究组里的人都住了院,整个实验室已经瘫痪。
陈新安慰道:“没事的,您好好养病,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您这个病的情况,什么时候开始发病?刚开始的症状有哪些?发病之前接触过哪些人、物或环境?”
马冬梅在研究所工作了很多年,虽然没有专业背景,但对这些提问方法很熟悉。
这些问题是进行流行病学调查的经典提问。
马冬梅开始明白,她这次的病不简单。
“我是4天前开始感觉不舒服,下班的时候感觉头晕脑胀,应该就是那时开始发病的。
一开始全身发冷打寒战,全身的关节、胳膊腿酸疼的厉害。
第二天,我就觉得心窝烧灼膨胀地厉害,肚子也疼。
第三天,我开始呕吐,吃啥吐啥,吐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完全没有食欲,喉咙也疼。
第四天,我自己觉得发热减轻了许多,但其他症状反而变得更严重,眼睛充血、舌头嘴唇肿胀,浑身疼,轻轻一按就疼得厉害,还流鼻血了。
我儿子见我病得严重,就把我送来医院。
至于发病前,我都跟往常一样上班,没接触过特殊的人,没去过特殊的地方。
上班时干的工作也都跟往常一样,把之前的瓶瓶罐罐泡酸清洗、干烤灭菌。
每天把实验室的垃圾集中到所里的垃圾清理点,跟收垃圾的人进行交接。
有时也帮帮其他人忙,给动物房的老鼠换垫料……”
听到这里,陈新已经知道马大姐的运动轨迹,疑问:“你去过动物房?”
“是啊,来进修的小倪和小段有时忙不过来,我就去帮忙一起清理垫料。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俩清理好垫料,交给我,我再统一跟收垃圾的人交接。”
陈新在脑海中分析,马大姐平时不直接接触实验操作,但接触过动物房老鼠的排泄物。
若是排泄物中被流行性出血热病原体污染,这就是马大姐被传染的途径。
“实验室其他人员都去过动物房么?”陈新追问。
“应该都去过,动物房本就是李慧负责,小倪和小段这两人来进修后,经常在动物房帮忙,杨飞和高小娜在用小白鼠做狂犬病毒的毒理实验,也经常去动物房。”
“保安队长张开山呢?他有没有进过咱们实验室的动物房?”陈新故意提到张大爷,因为张大爷的感染途径最可疑。
“没进过,肯定没进过。”马大姐十分确定,“咱们实验室有门禁,张开山又是所里的老职工,知道所里的规定,不能串岗。”
马大姐的回答跟之前所里的调查一致。
接下来,陈新又一一看过其他几个住院的研究组同事,最后是住在医院走廊尽头房间的张大爷。
张大爷症状是典型的流行性出血热症状,三红三痛,符合诊断口诀:面红高烧酒醉貌,头痛腰痛像感冒,皮肤上颚出血点,恶心呕吐蛋白尿。
陈新细问张大爷发病前的活动轨迹,跟往常一样,家和研究所两点一线的生活,的确没有进过一楼人兽共患病研究组的试验区域。
没有接触,却被传染,会是哪种感染途径?
陈新决定连夜回研究所调查。
——
9月22日,凌晨两点零五分。
研究所,实验楼一层。
陈新站在实验室入口处,凝视整层实验室。
电灯已被打开,整层楼灯火通明,与楼外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
陈新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一层保安室的窗口,从这里重新审视自己的实验室。
虽然实验室大门紧闭着,但依然可以闻到一股老鼠排泄物的气味儿。
陈新眉头紧皱,意识到,实验室的门不是气密门,如果气味儿能从门缝透出来,那么微小的病原体也可能通过空气流动,以气溶胶的方式从实验室内逃逸出来。
这些只是推测,要证实,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陈新打开实验室大门,进入缓冲区,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穿上实验鞋,进去实验区域。
虽然带着口罩,但还是能闻到刺鼻的鼠尿骚味儿。
实验区的气味儿比外面走廊大很多,陈新穿过实验区域内走廊,直接找到动物房。
动物房的门关着,里面漆黑一片。
推开房门,一股更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动物房灯的开关在门内侧墙面上,打开灯之后,动物房内的动物似乎被惊到,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新挨个检查架子上的鼠笼,包括负压动物柜里的笼子。
负压动物柜里的笼子只有两人,陈新清楚记得,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这里面有十二个笼子,是进行毒理实验的小白鼠。
如今少了十个,应该是已经被收获处理了。
剩下的两笼小白鼠也出现症状。
其他敞开式的架子上,还饲养着几笼正常小白鼠,以及三笼从东北疫区送来的黑线鼠和大家鼠。
其中一笼的黑线鼠状态很差,皮毛直竖,毫无光泽,蜷在笼子的一角瑟瑟发抖。
这只黑线鼠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