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1月23日。
小雪。
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这一天,图里河的天空也飘起小雪。
跟专家组当初抵达这里的天气一样,天空阴沉沉,北风中夹杂着小雪花。
初到日的小雪很快停歇。
如今专家组要离开了,小雪转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
图里河已经连续两星期没有新发病例,原先的住院病人也陆续出院。
临床组虽然没找到特效药,但总结了一套治疗方案。
动物组和昆虫组因为天冷的原因,标本收集有阻碍。
病理组积攒了不少需切片检查的标本,准备回京后继续详细研究。
病原组还是没找到敏感动物,虽然病原体未分离成功,但也带了标本回去,准备用猴子试试。
流调组详细调查了150多名病例,还有两起小暴发案例,找到一些本病的流行病学规律,但在疫情末期,许多调查受限,虽有遗憾,但也有收获。
回程是同一列绿皮火车。
因为回程带着标本,生物安全级别提高,专门给标本、仪器设备安排了一节车厢。
夜里。
车厢里充斥着火车的震动轰鸣声,大部分专家组成员都斜靠在座椅上睡觉。
陈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影从旁边走廊进过,还有一股熟悉的气味。
睁开眼,发现李招娣走向车厢另一头,没进洗手间,而是在车厢连接处站定,透过玻璃窗望向车外。
陈新跟过去,发现李招娣望着车外夜景眉头紧锁。
“招娣,有什么烦心事么?”陈新留意她的每一个神色,每当她皱眉头的时候,都是在担心着什么。
“我在想文献中提到的‘满洲猿’。”李招娣眉头依然皱着。
多年前,日本人发表研究孙吴热病原体研究的文章,里面提到用“满洲猿”研究病原体的方法。
这里的“满洲猿”就是当时被抓去的中国人。
文章中提到,以“满洲猿”为实验对象,能连续进行病原传代。
“你在担心病原体分离的事情?”陈新虽然是疑问语气,但是肯定的意思。
“嗯,这次在图里河没分离到流行性出血热病原体,我们带去的豚鼠和小白鼠都不是敏感动物。”
“目前世界上这么多研究者都没分离出来这个病的病原体,病原体分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猴子是跟人类亲缘关系最近的灵长类动物,回去后用猴子试一下,应该会有结果。”陈新安慰说。
“也只能如此了。”
——
1955年11月25日,上午。
中央卫生研究院,会议大厅。
关于图里河地区流行性出血热调查研究工作的座谈会正在进行。
参加座谈会的除了专家组成员,还有研究院里的其他教授和学生,以及正在这里做访问学者的彼得里谢娃教授。
首先是黄振祥对这次调查的总结报告。
“我们这次去图里河地区的是一个综合性的调查工作队,包括临床、病理、病原、昆虫动物和流行病学等几个小组。
各个小组在密切的联系下分工合作。
除了途中用去的时间,我们在当地实际工作时间只有三个星期。
因为又赶在疫情的末期才开始,所以调查工作受到一定限制,特别是节肢动物的调查工作受天气影响严重。
现在只能根据所获得的有限资料总结汇报一下:……”
演讲台上,黄教授正进行工作总结。
演讲台下,陈新坐在李招娣旁边,微微侧身,在李招娣耳边小声嘀咕:“我导师的这次发言会比较长,各个组的工作都会讲一些。”
“你怎么知道?”李招娣目视演讲台,声若蚊蝇地反问。
“因为这个演讲稿我都看过,有一部分还是我写的。”陈新颇为自豪。
“所以呢?你就不用听了?”
“不不不,黄教授的临床发挥还是很厉害的,我还是得好好听。”
黄教授发言之后是各个小组代表发言。
再之后是彼得里谢娃教授的发言:
“我非常满意地和注意地听到了各位教授的报告,我在此祝贺这次到内蒙古调查自然疫源地的同志们所取得的成就。
同志们!居民不能等到我们把疾病流行规律完全了解之后,再来进行预防措施的。
我们必须就工作中已经所能了解到的传染源、传播途径、即刻对居民进行防疫措施。
研究传染病的自然疫源地是非常重要,它给预防措施提供了原则,你们在自然疫源地研究的同时采取了防疫措施,又随着调查研究的进展来不断改善防疫措施。
我非常同意你们这么做,因为你们不仅进行了研究,而且也进行了预防措施。
现在,我一点也不怀疑在中国也有肾炎性流行性出血热的发生……”
座谈会结束。
几个感兴趣的教授还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研究院办公室的人找到李招娣,说了几句话之后,李招娣跟着他们出了会议大厅。
陈新远远地跟在后面,发现李招娣跟着办公室的人到了研究院北院。
在北院的西南角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一个月季花坛,花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带刺枝干。
草坪外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大卡车。
车斗里有两棵矮松树和一块椭圆形的大石头。
石头两面都刻着字。
一面刻着“实验动物纪念碑”。
另一面刻着“向为人类健康献身的实验动物致敬”。
原来是之前李招娣发动申请的实验动物纪念碑事情被批准,办公室的人正在跟她商量纪念碑安放的位置。
“纪念碑可以放在月季花坛的北边。”李招娣建议道。
“这样好啊,月季花坛就像纪念碑前的祭坛。”陈新凑过去发表意见。
“两棵松树呢?”办公室的人问。
“纪念碑东西两侧,一边一棵。”李招娣指着东西两侧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松树长大后的样子。
“不错,两棵松树就像两个卫士。”陈新附和。
办公室的人打趣两人,“两位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工人们按照定下的意见开始动工。
很快,实验动物纪念碑被摆放到指定位置,两棵松树也被栽种好。
陈新和李招娣用水桶提来水,给松树浇水。
阳光下,两人并肩而立,身后聚集来更多的人。
众人目光聚集在一起,为纪念碑行注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