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30日。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老王病后第十六天。

他四肢出现紫蓝色,口唇发绀,巩膜开始变黄,流鼻血,便血,血压上升至140/100毫米水银柱。

老王的家属们都陪在病床旁,孟长江今天来探病。

小孟提着一篮子苹果,篮子最上面还有几根香蕉,站在病房门口。

香蕉在那时算是稀罕物,从南方一路运过来,还带着青色。

老孟家跟老王是关系很好的邻居,老孟去世之后,李美华特意交代儿子帮忙照顾一下。

小孟傍晚下工之后从小卖铺带着母亲准备好的东西去医院病房。

老王的老伴儿王婶神色悲伤,“小孟啊,谢谢你还想着你王叔,你带这些东西他也吃不上了……”

王大妈用手抹眼泪,她见过老孟死时的样子,老王现在的情况跟老孟死前差不多。

“王婶,您要有信心,王叔一定能挺过来,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小孟安慰道,“明天就是十一国庆节了,今年天气比往年暖和,但大家还是按照往年惯例把火炉子升起来,我来的路上看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有树皮的烟味儿冒出来,您家升火炉子的时候,俺去帮忙。”

自从老王住院,家里几乎没人打理,冷冷清清,升火炉子的事也都顾不得。

王婶努力往好处想,“嗯,家里的火炉子是得升起来,等老王病好了,回到家里暖和和的。小孟啊,婶儿家的钥匙就在门口那块儿青石板下,你有空帮婶儿把火炉子升起来。”

10月1日。

国庆节。

老王病后第十七天。

他躺在**,烦躁不安,两手颤动,呈**状态。

他开始咳血痰,依然流鼻血,解出的大便是黑色,比昨日的颜色更加暗沉。

体温依然很低,35℃,脉搏浅快,血压开始下降。

这天上午,小孟去隔壁王婶家升火炉子,因为西北风转南风,烟囱里的烟倒灌,呛得小孟直咳嗽。

中午,小小孟放学跑过来,“爸,奶奶喊你过去吃饭。”

“好嘞,马上就好,你先回去吃,告诉你奶,我等一会儿就回去。”

小孟回到小卖铺,母亲、媳妇和儿子已经围在桌上准备开始吃饭。

李美华看到儿子满脸灰,担心地问,“升个炉子,咋弄成这样?”

小孟一边擦脸一边回答,“今儿风向变了,升炉子倒风,一开始烟囱缝儿没完全糊死,还有点漏烟。”

李美华自言自语,“你爸升炉子就不会这样。”

提到老王,李美华眼圈又开始发红。

儿媳妇忙转移话题,“小志今天回来说,他们学校的瓦工队马上要干完活了,等新校舍建好,孩子们在里面上课就没那么冷了,这几天小志要不是带着妈做的毛绒手套,否则又要长冻疮。”

李美华之前用兔子毛给孙在做了一副毛绒手套,现在天冷正好派上用场。

小孙子拿出手套炫耀,“班里同学都羡慕我有这么漂亮的手套,奶奶对小志最好了。”

“这野兔子是你爷爷从林子里猎的。”话题又被李美华转到老孟山上。

老孟去世不久,家里到处都是他留下的气息。

媳妇瞅自家丈夫一眼,问:“昨天你去看王叔,他情况怎么样?”

其实,昨晚小孟回来的时候已经跟媳妇说过老王的情况,如今再提起,儿媳妇只是想转移婆婆的注意力。

“不太好,我觉得可能撑不过这两天。”小孟摇头叹息。

“王叔和咱爸同时生病,而且症状也差不多,你说会不会是挖井的时候碰到什么邪门的东西?”儿媳妇压低声音神秘地疑问。

小孟和李美华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若这个病真跟新挖的井有关,他们一家人现在吃的水都是从新井里吸出来,会不会也得病?

除了井水,人与人之间会不会传染?

可看家人目前的状态,除了悲伤,健康状况还好。

李美华决定,明天亲自去医院看老王的情况。

10月2日。

老王发病后第十八天。

他躺在病**,意识模糊不清,出现潮式呼吸。

他体温下降,手脚冰冷,浑身紫蓝色。

医生检查,已经试不出他的脉搏,心音微弱。

王婶流着眼泪在病床旁给老王擦拭流出的鼻血,却发现他肩膀又出现大片出血斑。

李美华拎着刚煲好的鸡汤来医院探望。

“王家嫂子,王大哥情况怎样了?”李美华进入病房,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跟王婶说话。

王婶看着病**的老王,流着泪不做声。

突然,老王开始烦躁不安,辗转反侧。

“老头子,你哪里不舒服?”王婶急忙俯身问。

老王喘不上气,憋得浑身紫蓝色,嘴里呻吟着,却听不出具体在说什么。

“快喊医生来!”李美华觉得情况不妙,经过老孟的死,她觉得这是回光返照。

医生赶来,病**的老王却逐渐安静。

上午10时40分。

医生宣布老王死亡。

病房内,哭声一片。

李美华倚在病房外医院走廊墙上,心里不是滋味。

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害怕。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摇头叹息,“这种病太可怕,一连两个病人都是这种情况,希望不会再有类似病人出现。”

一个年轻护士急冲冲跑来,“王大夫,不好了,又来了三个病人。”

小护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神色除了慌张,还有些害怕。

“别慌,慢慢说,咱们医院哪天不接收几十个病人?”医生觉得小护士年纪轻,遇到一点小事就会慌张。

“不是,不是普通病人,这次送来的病人脸色发红,身上也有很多出血斑,有的流鼻血,还尿血。”小护士脸色发白地解释。

出血?!

又是出血!

难道跟之前老孟和老王一样?

医生感觉不妙。

莫非这种病真会传染?

医生疾跑去查看新入院病人。

跟医生预想的一样,新入院的病人果然跟老孟之前的症状一样。

按照之前老孟和老王的治疗方案行不通,医生更换新的治疗方案。

青霉素、氯霉素、金霉素……各种抗生素用上,甚至给病人输入正常人血液,可病情依然得不到控制。

更糟糕的是,接下来几天,医院又收到更多有类似症状的病人。

图里河医院的医生们焦头烂额。

一边治疗病人,一边查找文献。

一位快退休的老医生,翻看医院资料室里的文献,结合老孟的尸检报告,还有之前从防疫站听到的最新消息,突然想到一种疾病——流行性出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