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鲍尔斯约我一起去赶海。我早早收拾打扮好,五点不到就在使馆等着。

我是在签字和交接仪式上同鲍尔斯约好的。那两场活动很成功,无论是协议的签字,还是物资交接,都达到了我设想的效果。吉多电台还专门播出了消息。我举行到任招待会的时候,他们播过消息,拜会也播过一次,这应该是第三次。

交接仪式结束后,鲍尔斯把我拉到一边。

“听说你同尤素福总监一起出海钓鱼了?”鲍尔斯问。

“是啊,你也听说了,”我说。

“我想,应该是整个吉多都知道钟先生出海了,”鲍尔斯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是吗,”我听出来了,鲍尔斯对我跟尤素福,不是跟他一起出海有点不高兴。

“感觉如何?”

“很好。”

“那想不想再去?”

“想啊,当然想。”

“那好,这次你跟我去。你可不能再拒绝。”

“不会的,”我说。鲍尔斯说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小伙伴之间约着一起玩,就是这样的口气。

“那行,定了时间,我再告诉你,”鲍尔斯说。过了两天,鲍尔斯打电话给我,说他看了一下,这个星期五是大潮,是出海捕鱼的好日子,约我下班一起出海,让我在家等着。我一口答应。

“Betheresquare,”挂断电话前,鲍尔斯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不见不散,”我应道。

等鲍尔斯的时候,我在想,我跟尤素福出去赶了一趟海,这样一件小事,消息怎么竟不迳而走,成了大新闻?出海回来的第二天,我去邮局取信,邮局的莫里森问我是不是出海捕鱼了。我到渔市去买海鲜,渔市的人也问我是不是出海捕鱼了。我碰见布莱恩,布莱恩还是问我是不是出海捕鱼了。我说是啊。布莱恩听了,朝我竖起大拇指,说那就恭喜你了。布莱恩夸张的表情让我觉得迷惑。

所以在碰到伦杰的时候,没等他开口,我干脆抢先问,“你不会也问我是不是出海了?”

“你怎么知道?”伦杰惊讶地问。

“不瞒你说,这几天,我到哪儿,他们都这么问我,”我说。

“那你真的出海了?”

“是啊。我跟着尤素福去赶了趟海,没想到,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钟代办,你可别小看这件事。吉多人特别看重赶海这件事。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故事,”伦杰说。

“当然没有忘,”我说。我第一次去见伦杰,伦杰告诉我当年达鲁同穆尼争位,传说最后就是靠比赛捕鱼定下来的。

“你知道,在我们南陆文化当中,捕鱼享有很高的地位,你们靠种田,我们靠什么,我们就靠捕鱼,”伦杰说。

“那倒是,”我说。伦杰说的有道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所以,像你这样的外国人对赶海是什么态度,我们很在乎,”伦杰说,“你要是跟我们下海,那你就成了我们自己人了。”

“原来这样,那你不早告诉我,”我说。看来谁都希望得到外人的认可,这是人的天性。

“你不下海,我也不便问,”伦杰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起来。现在,我终于明白鲍尔斯和尤素福为什么锲而不舍,一而再再而三约我去赶海。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五点半了,鲍尔斯还没有出现。我带着黄毛到院子里转了转,又走出大门到外面看了看,还是没有见到鲍尔斯的影子。我猜鲍尔斯一定临时有事给耽搁了。那就再等等,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跟着尤素福出海是一次愉快的经历。尤素福的船就是贝卡斯海湾里见到的那种渔船,船头微微翘起,两边各画一只神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是哪位神仙的?”每次见到那两只眼睛,我就想问个明白。憋到现在才找到人问。

“我们的传说中有个海神鲁祖,那是鲁祖海神的眼睛,”尤素福说,“我们把海神的眼睛画在船头。那双眼睛会帮我们在大海上辨清方向,保佑我们出海捕鱼平安无事。”

脱下警服的尤素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板,粗壮的肩膀,厚实的双手,站在船尾熟练地忙碌着的尤素福,看上去象个地地道道的渔民,根本想像不出他还是个警察。

“我看你好像经常出海?”我换了个话题问。

“一个星期出去两三次,要看渔获多少,”尤素福说。

“每次出海都能打到鱼?”

“那有那么好的事。这要看运气,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还有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那你什么年纪开始出海捕鱼的?”

“很小就开始了,我在海边长大,会走路就跟着大人到海边赶海。第一次出海是跟着我父亲,应该是七八岁吧,”尤素福边说边发动柴油机。

“那差不多,我七八岁也跟着父亲去山里狩猎,”我说。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柴油机噪音太大,尤素福没有听清我的话。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尤素福听清了,朝我伸出大拇指。看来,我同尤素福有过差不多的童年,只是我在山里,他在海边。我能感觉到这一句话似乎把我同尤素福的感情一下子拉近了。

因为柴油机响声的干扰,没有办法再继续聊天。我坐在船中间,看海上的风景。来吉多三个多月,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船出海。我突然发现,从海上看大海和在岛上看大海,心情完全不一样。从岛上看大海,大海是一幅画,挂在那里,辽阔而美丽,但可见不可及。有时,我会开着车围着吉多岛转,转一圈差不多也就半个小时,这时的大海就会变成一个长卷,也跟着我转一圈。连绵不断的长卷象是把我圈在了这个狭小逼仄的孤岛上。在岛上待的时候长了,我经常会有这样被圈着的感觉。现在到了海上,就象是进入了画中,不仅能感受到海的美,海的宽,更能感受到海的舒展。对,是舒展,整个心情好像终于挣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羁绊,在海上舒展地飞翔。

六点钟了,鲍尔斯还是没有出现。我想打个电话去问问,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按鲍尔斯的办事风格,一定在忙着什么事。我不想因为钓鱼去打搅他。

尤素福把小船停在一个小海湾。

“好了,钟先生,今天我们不去远的地方,就在这里,”尤素福说着,递给我一个硬塑料盘,上面绕着渔线。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这是鱼线和鱼钩,”尤素福说。

“就用这个钓鱼?”我想着钓鱼应该有鱼杆。

“对,就用这个,我们不用鱼杆。鱼杆不好使,这个好使,这种钓法,我们叫做banking,”尤素福边说边教我挂鱼饵,放渔线。

想想也是。用鱼杆是为了方便把鱼线从岸上抛到水里,在船上钓鱼,船就在水上,水深水浅随意停,也就不需要鱼杆。

“为什么叫banking?”我问。把这种钓鱼方法叫做banking,我可是第一次听到。

“这是在浅滩钓鱼,深水就不能这样钓了,”尤素福说。

“有意思,”我说。我学着尤素福的样了,在鱼钩上挂一小块鱼肉,顺着船舷,把钩子扔进海里,一只手攥着渔线。

“我们这里啊,捕鱼有很多种方式。最早的比较原始,靠手摸,工具比较简单,主要用鱼叉,也用藤条编的鱼笼,”尤素福说。

“哦,这些我们也有,”我说。

“我喜欢用鱼叉。拿着鱼叉,潜泳到海底,看见鱼,瞄准啰,刺过去,那感觉,很刺激,”尤素福说。

“嗯,”我说。那好像有点我在山里打野兔的感觉。

“我好像来鱼了,”尤素福说着,两只手上下急速倒腾着拉鱼线,不多一会拉上来一条挺大的鱼。

“不错,不错,今天运气不错,一开始就上了条石斑鱼,恐怕得有小一公斤,”尤素福高兴地冲我举了举刚钓上来的鱼。

“Great,”我向尤素福伸出大拇指。

“那是代办先生带来的好运气,”尤素福说。

我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我拉上鱼线看了看,鱼饵好好的。我又把线放回水里。

“钓鱼不能急,”尤素福说,“我刚才想说,潜水也是有风险的。以前没有现在的潜泳设备,只能靠自己憋气往下潜。有一次,我为了追一条大石斑鱼,潜得太深,差点没有上得来。”

尤素福又上了一条鱼。说是blackseabream,应该是黑鲷。我这里还是没有动静。

“现在捕鱼的工具多了,有鱼钩,可以象我们这样banking,也可以放排钩,有鱼网,鱼网有大有小,还有地笼,”尤素福说。

我刚想开口说话,突然感觉有鱼在咬钩,我激动地站起身来,嘴里叫着来鱼了,手忙脚乱把鱼线收上来,结果什么也没有,连鱼饵都没了。

“不急。不要鱼一咬钩,你就拉线,要等一等,要等鱼把鱼钩咬死了,再拉,”尤素福说。

我刚把线放下去,就感觉到有鱼来咬钩。我吸取了上一次教训,让鱼多咬一会儿钩。结果鱼还是没有钓上来。

几次之后,我有了心得。渔线攥在手里同拿鱼杆钓鱼,完全不是一种感觉。用鱼杆要看鱼漂,靠的是眼睛。把渔线攥在手里是同鱼直接对话,靠的是手的感觉。鱼咬钩时,渔线被触动的感觉会很快传导到手上。不同的鱼手感完全不一样。尤其是有的小鱼,很精,会试探着去碰鱼饵,甚至小口小口把鱼饵吃掉,却不咬钩。这是一种刺激的快乐。要想钓上鱼来,要把握好时机,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这就要求你忘却时空,忘却一切杂念,专注于渔线,专注于与鱼的斗智斗勇。就象是在玩游戏。早知道这么好玩,我早应该跟着鲍尔斯和尤素福出来赶海了。

无数次空钩之后,我终于钓上来一条小鱼,看着像石斑,尤素福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石九公,同石斑鱼长得有点像,但长不大。

我很兴奋,尤素福显得比我更兴奋。我终于开张了。那条鱼是我在海里钓起的第一条鱼。有了第一条,很快就有第二条。第二条咬得很猛,我拉上来的时候,感觉鱼在使劲挣扎,鱼线差点把我的手都勒破。我费了点劲,也费了点激动和叫喊,把鱼拉上来。那是条一斤多重的海鲈鱼,seabass。

眼看天要黑下来了,鲍尔斯依然不见人影。

“黄毛,今天鲍尔斯肯定来不了了,”我失落地对黄毛说,“走,我们做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