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医疗卫生合作协议很快签订了。
达鲁总统没有参加签字仪式。本来我想请居华大使来签。居华要回国开会。既然居华来不了,我也就没有再坚持让达鲁总统参加。
签字仪式还是在政府办公楼会议室举行。签字大致有两种形式,一种当面签,一种分别签。分别签,双方可以不用见面,时间地点都比较随意,由各自确定,不要求同步,只要在文件上签完字,再送给对方交换签字,程序就算完成。一般来说,重要的文件还是需要当面签,显得正式隆重。签订两国医疗卫生合作协议是件大事,我同鲍尔斯一商量,不约而同认为一定要搞一个签字仪式。我们还商定,把签字仪式和援助物资交接仪式合并在一起举行。
仪式由社会发展和渔业事务部常秘史皮斯主持,我和鲍尔斯签署文件,狄维普部长见签。见签是我们圈内人的说法,就是当见证人,见证签字。除狄维普外,上次参加会议的人都来了,连驴脸德皮也来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那天我在会上把德皮提出的标准问题蹶了回去,我以为他会生气,不来参加仪式。我知道,我在那场交锋中占了上风。在唇枪舌剑的外交场合,能胜过对方,我自然高兴。但我也担心得罪他。说句真心话,我不想得罪德皮。无论如何,德皮是副总统穆尼的助手,是我要竭力争取的工作对象,我不愿因一时口舌之快,把他推到对立面去。
驴脸德皮的出现让我松了口气。不过,以我对德皮的了解,我又隐约预感到这家伙不会消停。
果然,我和狄维普讲完话,史皮斯宣布由我和鲍尔斯代表各自政府在协议上签字。我和鲍尔斯提起笔,刚要落笔签字,驴脸德皮突然开口了,
“请稍等,先生们,签字之前,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刚才还聚焦在我和鲍尔斯身上,现在都移向德皮。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kiskadee鸟的叫声。Kiskadee是霸鹟鸟的一种,叫起来声音尖而长。kiskadee是个象声字,是鸟的名字,也是鸟的叫声。
“Damnit,”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果然要出幺蛾子。
“我想知道,医疗队来了之后,能不能分出一两个人来,到别的岛去?”德皮问,声音细而尖,象极kiskadee,“我认为,这一条也应该写进协议。”
沉默。窗外的霸鹟鸟似乎叫得更响了。驴脸德皮让人捉摸不透,既不懂规矩,还自以为是,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驴脸德皮提出的问题太细,根本不需要写进双方协议。他这一说,我心里反而有底了。我知道德皮的小心思,他想把医疗队的人分到不同的岛上去,好争取民心,替副总统穆尼拉选票。
我不便说话,其他人不敢说话。按照官场的规矩,只有狄维普有资格打破现在的尴尬局面。
“我看好像没有这个必要,”沉默了一会儿,狄维普终于开了口,“医疗队是个整体,我想,还是不要把他们分开为好。”
“是这样的,德皮先生,”狄维普一说话,史皮斯赶紧跟着解释,“我们也想过把医疗队分开,但分开的话,后勤保障跟不上。”
“后勤保障会有什么问题?”德皮追着问。
“这……”史皮斯一时语塞。
“部长阁下,我能说一句吗?”现在我可以,而且应该站出来,说句话了。
“请,代办先生,请,”狄维普说。看得出来,此时的狄维普巴不得我出来救个场。
“谢谢,谢谢部长阁下,我想提个建议,”我说,“德皮主任刚才说的,是想让医疗队把工作做得更好。医疗队,要把他们分开,客观来说确实很困难。别的不说,他们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翻译,要是分开,翻译就无法分身。没有翻译,医生无法与病人沟通,就看不了病。但德皮主任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思路。我建议等医疗队到达之后,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安排他们到各个岛去巡诊,为其他岛屿的老百姓提供医疗服务。这是我的一个建议,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狄维普看看鲍尔斯,又看看史皮斯,见他们都在点头,便转过头去对着德皮说,“德皮主任,我看这个建议不错,你说呢?”
“这是个妥协的办法,不过基本上可以解决我的关切,”德皮勉强接受了我的建议。
“那行,”狄维普说,“我们继续。这一条就不用写进协议了,我们同代办先生商量就行。”
“现在我们就请钟代办和鲍尔斯常秘签字,”史皮斯再次宣布。
我看了看鲍尔斯,又看了看摆在桌上的国旗。这还有一个插曲。开始商量仪式安排时,鲍尔斯建议桌上不摆放国旗。我不同意。
“别的环节可以省,国旗一定不能少,”我说。
“Well,代办先生,不瞒你说,”鲍尔斯实话实说,“不是我想省这个环节,是我们没有签字用的小国旗。”
“你不早说,我有,”我说。这确实不能怪鲍尔斯他们。我们国内备有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国旗,大的小的,各种尺寸都有,分别适用于各种场合。像吉多这样的小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当礼宾官那会儿,每次随代表团出访,都要随身带上不同尺寸的国旗,我们自己的,对方国家的。签字仪式用的,正式称呼是桌旗。
“我们的,你也有?”鲍尔斯惊讶地问。
“对,两个国家的都有,”我说。一年多前,我陪居华大使来吉多签过一个协议,当时就是我从基比把桌旗带来的。前一阵,我想着可能要签医疗卫生协定,就请在基比使馆的同事把旗给寄来了。
现在放在桌上的就是我拿来的国旗。面对着国旗,我郑重地在协议文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钟良。这一生,我签过很多字,这是我第一次代表国家在一份正式外交文件上签字。
援助物资交接签字仪式是在政府办公楼院子里的一片空地上举行。我同狄维普部长一起走出办公楼时,空地上已经堆放着援助物资,有一些医疗器械,耗材,还有一些自行车。也聚集了不少人,一排排整齐坐着。其中一些是学生。显然,这是鲍尔斯特意安排的。
交接仪式上,我骑了一圈自行车。这是鲍尔斯临时加出来的一个环节,原来的议程中没有这一项。讲完话,礼仪小姐把自行车推过来。我接过手。现在我只要将自行车象征**给狄维普,仪式就完成了。但很奇怪,那辆车好像有一种自带的神奇力量,粘着我,让我却久久不愿放手。
“代办先生,要不你先骑一圈?”鲍尔斯突然对我说。
“骑一圈?”鲍尔斯的提议正合我的意思。我还真想骑一骑。
“对,你不会说你忘了怎么骑吧,”鲍尔斯调侃地说。
我没有再说话,跨上自行车,熟练地骑起来。那辆自行车带着我,仿佛瞬间穿越回到国内,回到每天骑车上班下班的生活,回到周末同吕淑琴和儿子一起骑车去公园的日子。那样的生活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但在跨上自行车的那一刻,却突然回来了。后来我回想起那个场景,总觉得那更像是我做的一个梦。在我骗腿下车的那一刻,那个梦便消失了,无影无踪。
“部长阁下,要不您也骑一圈?”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把自行车交给狄维普。
“不了,不了,我就不骑了,”狄维普赶紧推脱。
“我来试试,”循声望去,是驴脸德皮。德皮还真是个多事的家伙。
“行,那你来试试,”狄维普对德皮说。
德皮上前接过自行车,刚想跨上去,车把一晃,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摔倒,惹得大家一阵哄笑。幸好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避免尴尬的发生。德皮倒是没有放弃,又试了一次。这次,德皮顺利上了车,稳稳当当骑了一圈。德皮把自行车交还给狄维普,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对我说,
“代办先生,这车也就是还行,不过就像我说的,我们最希望的还是得到贵国更直接的支持。”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明白德皮的意思。他说的更直接的支持,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给现金。这是我们不可能做的,道理我已经给德皮讲过,无需再说,现在也不是跟他讲道理的场合。我不说话,不接茬,就已经表明了我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