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常委会讨论上市名额
春节到了,接着就是元宵节。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一推再推,权磊接到通知,已经是三月初的事了。
副市长兼上市办主任易小凡、副主任张棋、八位市委常委,还有十二家申请上市企业老总,二十多人聚集在市政府会议室。开会时间已经到了,市长林碧天还没到,他在隔壁办公室接待一个代表团,等那边结束了,会议才能开始。
“对不起,各位,再等一会儿。大家随便聊聊。”张棋客气地说道。
与以往会议前互相寒暄、随意聊天的情形不同,来宾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默然无语。权磊环视着周围,除他以外,各家来的都是一把手,无形中给他增加了一种压力。而且在十二家企业中,先锋公司实力位居中下,可想而知,权磊心中格外紧张。他目不转睛盯着会议室与林碧天办公室之间的那扇门。
终于,门开了。林碧天走了出来。众人视线一齐落在他身上。他并不看大家,低着头,用纸巾揩着鼻子,走到椭圆形办公桌前。一坐下,好像哪儿不舒服似的,回头望望身后,见那扇门半开着,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把门关上。有风。”
张棋立即起身过去,把门关上。林碧天又揩了下鼻子,抬起头来,扫视了众人一眼,嗓音嘶哑、带着轻微的鼻音道:“感冒了,这几天不大舒服,烦心的事不少,高兴的事一件没有。”
众人静悄悄的,谁也不敢搭话。易小凡看看林碧天,小心翼翼地道:“林市长,可以开始了吧?”
林碧天做了个手势,表示可以了。易小凡清了下嗓子,宣布开会。
“好,现在开会。今天会议内容,是研究讨论上市企业资格,一共十二家,我按顺序来。说明一下,这个顺序是随意的,不代表什么。”
易小凡说了几句简短的开场白,转入正题,开始逐家介绍拟上市企业情况。第一个介绍的,是蓝城钢厂。他简明扼要,讲了下蓝钢概况,去年赢利情况,以及招股书中关于股份额度、配置情况。介绍完,易小凡把视线转向蓝钢掌门人—战枫,他摆摆手,表示没什么要补充的。易小凡回过头来,看着林碧天。
林碧天看了战枫一眼,轻轻点了下头,“蓝钢是我们蓝城的老企业了,这些年为城市建设没少出力,我对蓝钢还是很有感情的。”
这句话一出,战枫提着的一颗心碰的一下落地,抬手擦去不知是紧张还是担忧、额头渗出的汗。就在这时,林碧天话锋一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但是,现在是信息知识时代,知识就是最大的资本,像蓝钢这种传统重工业型企业,还有没有竞争力?能否与新兴的高科技产业、生化产业竞争取胜?大家都知道,美国钢铁大王卡内基,他用一生时间完成的原始积累,比尔·盖茨不到十年就完成了。这说明什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依靠传统的人力加镐头,恐怕要落后时代了!”
林碧天讲完,易小凡连连点头称是:“林市长说的对。那先这样,往下进行,
我介绍下一家。”
在座企业领导,除了战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差心脏病没发作了,其余诸位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高兴。少了蓝钢这头号敌人,自己的希望值又增加了一分。
不过,各家高兴的太早了。虽然林碧天态度很明显,不支持蓝钢上市,但就此开了个坏头,好像给整个会议定了调,易小凡每介绍一家,他就批一家,一路批下来,没有一个得到他首肯的。
会议气氛越来越紧张,讨论过的企业老总,个个冷着脸;未被讨论的,全都提着心。先锋排在第七位。林碧天评蓝钢时,权磊见他提到比尔·盖茨,心中一阵惊喜,先锋是十二家企业中惟一一家电子行业,他是否暗示什么?但随着林碧天一路批下来,原本一颗充满希望的心不由地往下沉,怎么也乐观不起来了。
果然,轮到先锋公司,林碧天一开口,就是反调。
“先锋公司虽然属于科技型企业,但是电子行业寿命都不长,也就十年吧。”
易小凡看看林碧天,没有马上接话。
会场静悄悄的,权磊感觉全场视线都盯着自己,其实这是他的错觉,大家各怀心事,顾自己都来不及,哪有精力顾别人。但这种错觉却在关键时刻救了权磊,把他的急脾气一下给激起来了。他忽地举起一只手,声音高昂地道:“林市长,我说两句。您说的对,电子行业寿命比较短,但我们的核心是微电子技术芯片,是电子行业中的基础产业,寿命最少在三十年以上,这一点,我们请专家论证过。”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视线齐唰唰地转向权磊,又一起转向林碧天。
林碧天冷着个脸,瞟了一眼权磊,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易小凡和张棋两人紧张地瞅瞅权磊,觉的他太唐突了,不该贸然发言。自开会伊始,林碧天每发表完意见,没有一个人解释,更没有人反驳。权磊也不知道刚才哪来的勇气,一时间不知自己是对是错,只觉心砰砰直跳,手心都被汗浸透了。
过了足足有三十秒,林碧天侧过头来看看易小凡,“是这样吗,小凡?”
“是的,林市长。我们上市办组成专家组论证过,专家们是这样说的。”
林碧天若有所思,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不是不同意电子行业上市,只是要慎重一些,对吧,小凡。”
易小凡连连点头:“对,林市长说的对。我们再责成专家组,重新论证一次。请林市长也参加。”
林碧天微微点了下头,“好了,进行下一个吧。”
易小凡又开始往下介绍,他说了些什么,权磊一句也没听见,他的全部心思和精力都集中在一点——林碧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先锋有戏还是没戏?直到会议结束,他还在想这个问题,头涨的老大,都快裂开了。
周围的人纷纷起身离去,权磊这才知道,会议结束了,站起身往外走,易小凡迎过来,亲热的搂着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走,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
权磊忽的明白过来,一颗悬着的心猛然落地,登时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39金榜题名时
上市名额正式下达,是在一个月之后。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拿到红头文件,权磊还是激动了半天,凭生第一次体会到古人所说“金榜题名时”那种欢呼雀跃的感觉,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没这么兴奋。当天晚上,公司上下一百多号人,浩浩****开进金色港湾大酒店,欢庆胜利。
自去年七月开始筹划上市,历经九个月的艰辛,终于夺得仅有的三个上市名额之一,这其中,权磊功不可没。所以可想而知,他成了当晚的明星。他在常委会上的发言,不胫而走,成了公司员工口口相传的名言。
对此,权磊不以为然,让他记忆深刻、莫齿难忘的是林碧天说的“我不是不同意电子行业上市”。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十二个字,现在回过头来看,林碧天这句话等于表了态。那天他在常委会上一直唱反调,不能转的太快,太直接,总要含蓄一下。易小凡当时就领悟到了,所以会后拉权磊一起吃饭。他对权磊大加赞赏,说他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值三个亿。权磊当时还不敢信。现在好了,拨开云雾见阳光,他总算明白了,其实哪里是自己的话值三个亿?是林碧天的话值三个亿!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短短十二个字,就决定了先锋的命运。
庆功会一直到夜里11点才结束,权磊还觉不够尽兴,非要找地方再喝。姚明远看他这架势,是非要买醉不可,索性带他去自己家,又叫上张棋,3人喝到凌晨两点,最后都醉了。权磊是酩酊大醉,几乎不醒人事,就睡在姚明远家。张棋是心里明白腿不好使,最后也没走。姚明远开始还清醒,到后来也控制不住,跟着喝多了。不常醉酒的人,一醉起来反更厉害,吐了好几次,折腾了半宿,后来总算睡着了。
与先锋公司的欢庆场面相反,蓝城钢厂是一片萧瑟,战枫当晚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幸亏抢救及时,才保住性命。他醒来第一句话就说:我对不住蓝钢一万多名员工啊!说完老泪纵横,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权磊第二天得知战书记住院的消息,有心想去医院探望一下,又觉不妥。自己这时候去,好像以胜利者的姿态示威似的,只得打消念头。想到自己的上市名额是硬从蓝钢夺下的,导致战书记发病住院,权磊心中有些内疚,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他暗暗告诫自己,权磊啊权磊,你可不能心慈手软,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蓝钢本来占着强势,却输给了实力不如他的先锋,这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怪不得别人。
因为成功拿下上市名额,权磊一夜之间成了明星人物,找他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电话整天响个不停,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托他买公司股份的,有推荐证券公司做上市材料的,还有介绍会计师事务所的,真有些应付不过来了。权磊不得已又买了一部手机,换了个新号码,除了家人好友、公司董事和高层领导,以及与上市有关的重要人物,其它人一律不告诉这个新号码。
相比之下,在医院养病的战枫,倒落的个清静,很少有人上门惊扰。一时间,他觉的自己像个弃妇,不禁想起那句老话:只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
的确,商场和情场一样,世人眼球一向聚焦在成功者身上,谁会理踩失败者?
40上门送工程欠款
成功者也有烦恼,整整一个星期,权磊忙着赶赴饭局。
一方面,他要请吃,对上市出过力、尽过责的各路神仙,要一一答谢。另一方面,他要吃请,有些求他办事、说情的人,碍于情面,不能不去。有时一天要赶几个饭局,异常辛苦,怪自己分身无术,恨不能再克隆一个出来。
权磊马不停蹄,抓紧时间把该吃的饭吃完。然后约上张棋,去姚明远家的小客厅,研究下一步工作。自筹备上市伊始,这里已成了他们三人的“上市办”。
上市名额已定,下一步工作,要委托证券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做上市申报材料。权磊的意思,会计师事务所用王实的,这笔钱让她来赚。律师事务所,推荐的人很多,其中易小凡利害关系最大,这个人情让他来做。
张棋扫了他一眼,“那证券公司呢,这可是块肥肉。”
权磊点点头:“前期做上市材料,没多少费用。主要是证券发行商,要按融资额度抽取1%到3%的发行费,数量相当可观,给推荐人的酬金也很诱人,我想这笔钱让东方来赚,这样他更有动力帮我们下一步运作。”
张棋看看姚明远,两个人都赞同权磊的做法。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权磊松了口气,正要转入下一个议题,不想这时张棋提出一个问题。他说,证监会有规定,做为上市主体的股份公司需要申报最近一年的经营业绩,先锋股份是去年八月注册成立的,距现在还不到一年,要等到八月份才有资格申报。
权磊一下怔住了,还得等四个月!好不容易弄到上市名额,他想赶紧做材料往上报,赶早不赶晚,谁知道这期间会不会出台什么新政策!
“你看,有没有变通方式?”
张棋摇摇头:“规定是死的,变不了,惟一的办法是找工商局,把公司注册日期往前改。”
权磊一拍脑门,“这没问题,工商局我有熟人。”
姚明远觉得有些不妥,股份公司成立时,媒体报道过,一旦有人给捅出来,麻烦就大了。他问张棋;“别的公司有这么做的吗?”
张棋盯着手里的茶杯,道:“有啊,怎么没有?注册日期提前,虚报利润,这些都是上市公司惯用的伎俩。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人举报,证监会不会知道。就怕有人给捅出去,那样就会派调查组下来,如果调查属实,按规定给予严厉处罚,轻者要禁一段时间,重者取消上市资格。”
“我看,我们还是等等吧。”姚明远沉稳的道。
权磊一听急了,“如果等到八月份再做材料,报上去就快年底了,一旦有什么地方不合格,发回来重做,就得排到明年。夜长梦多,谁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账上的钱可是不多了,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姚明远看看权磊,又把目光转到张棋身上,想听听他的意见。
张棋喝了口茶,一板一眼地道:“我觉的,注册日期改动一下,也未尝不可。不被发现最好,一旦发现,证监会那边找人活动活动,实在不行就换个名,重新申报,问题不大。”
张棋这么一说,权磊松了口气,现在是二比一,就剩姚明远了。
姚明远在房间里踱着步,半晌,颇为勉强地点了下头,“好,那就这么办吧。工商局那边要谨慎些,一定要保密。”
这件事总算定下来了,于是转入下一个议题——商议从商业银行贷款一事。
一个月前,就在那次决定先锋命运的市委常委会后,陆文鼎打电话给权磊,说请他一起坐坐。他还请了易小凡和张棋。权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信半疑地去了。一见面,陆文鼎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权磊。他接过一看,正是那笔拖欠的工程款。为了这笔欠款,他费尽心机,还搭上左岸跟着受委屈,都没要回来。现在可好,主动送上门来了。当下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当着易小凡的面,不好意思立马收下,推让道:“哎,陆行长,我不是说不要了吗?算了吧,就当交个朋友。”
陆文鼎摆摆手,正色道:“别这样,权总。我说过一定给你。我这人说话算数,一言九鼎。你可别陷我陆某人于不义。”
易小凡用手指着二人,笑道:“你看你们俩,真是不打不成交,现在成朋友了。收下吧,老权。拖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给我面子了。”
易小凡发话,权磊不再推让,就势把支票收起来。
“那好,先放我这,算我们几人的小金库,没事打打麻将、去欧洲旅个游,咱们可说好,到时候谁也不许推。”
陆文鼎不置可否地笑笑,招呼侍者上菜。和上次一样,喝的是五粮液,不过心情和上次大不相同,特别是权磊,刚刚到手一百万,虽然这钱原本就是自己的,但因为时间太久,又来的太意外,倒觉得像中彩似的,格外兴奋。
酒到酣处,张棋意味深长地看看权磊,话中有话地说:“你们二位,一位是金融专家,一位是企业精英,以后可以深层次合作。”
易小凡接话道:“说的对,有机会应该进一步合作。”
权磊当然明白,银行和企业能有什么合作?无非就是贷款,眼下这正是自己最需要的。他转身看看陆文鼎,只见他笑而不答,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心中暗想:这个老狐狸,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权磊尽管心里很急,恨不得立刻从陆文鼎手中贷几千万出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时机尚未成熟。于是含糊其词地道:“好,以后会有机会的。”
现在,上市名额已公之于众,想必陆文鼎早已知道,权磊觉的是时候了,他要用上市名额做资本,从商业银行贷款。这正和姚明远的意。他现在太需要资金了!先锋芯片已正式投产,但销路一直打不开,一方面因为是新产品,需要一个认知过程,加之宣传力度不够,但更重要的是受资金所限,不能大批量生产,产品成本偏高,导致产品价格缺乏竞争力,因而市场销路不理想。如果能从商业银行贷款,解决资金问题,市场前景还是相当可观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房间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快五点了,姚明远吩咐妻子准备晚饭。
权磊急忙道:“哎,简单点,千万别弄什么海参、鲍鱼的,这几天竟吃这些了,现在别说吃,一提都恶心。”
张棋在一旁打趣道:“我看,就给他弄点大米粥、小咸菜吧。”
权磊正求之不得,当即道:“好,我就想吃这个。”
41商业银行贷款
陆文鼎新近又添了一项爱好——爬山。
不知是应酬太多,还是人到中年的缘故,近来身体明显发福。半年时间,体重增加了10公斤,原来173厘米的个头虽不至于高大,倒也看着顺眼,现在好像缩水了似的,显的矮了几分。而且随着体重增加,感觉智力象在下降,最明显的是记忆力不如从前,反应不如以往敏捷。如果说外形的变化他还能接受,毕竟自己不是演员,不靠外貌吃饭,犯不着整天和自己身体做斗争,但他绝对不允许智力呈下降趋势!他陆文鼎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肩膀上面那个被称作头脑的东西吗?这是他在社会这个大舞台赖以生存的武器,要想活的比别人好,就得把武器磨的锐利无比,怎么能让它钝化呢!
陆文鼎下决心减肥。
试了几种方法,游泳,去健身房,打网球,都不理想。他不喜欢在跑步机上像个傻瓜似的不停奔跑,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还有游泳,每次跳进游泳池,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哪都是水,他就条件反射似地想起那句“痛打落水狗”,仿佛自己就是那只被打的狗。后来换成打网球,开始感觉不错,可日子一长不足之处就显出来了,一个人打不了,得有对手。对方水平太高不行,太低的又瞧不上,此外每次得提前约时间,太麻烦了。
最终,选择了爬山。他喜欢这种看似单调的户外运动。他常爬的那座山叫十八盘,这山挺有特点,从山底往上一千米,十分陡峭,当年开发修路时,只能迂回曲折,盘旋而上,一共有十八道弯,即使这样,还是又陡又急,一般新手不太敢开车上下,太危险了。但过了这一千米,就是一个开阔的山路,一个弯也没有,坡度比下面缓多了。
这一天,陆文鼎刚到办公室,就接到权磊的电话,约他一起坐坐。不巧这几天他都安排出去了,就问权磊下周行不行?权磊说,他下周去北京,想在走之前见一面。陆文鼎想了一想,道:“那好,就今天吧,晚上5点,我请你去爬山,一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能谈完吧。”
也许是爬上瘾了,只要晚上没应酬,陆文鼎就让司机送他到山下。今晚有饭局,约的是六点半,正好有一点空当,不妨借此机会和权磊一见。
权磊一听陆文鼎邀他爬山,有几分意外,但转而一想,也好,就他们两人,有些话可以直说,省去了吃饭的麻烦。
权磊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来十八盘了,以前上学时常和同学来,当时还没开发,山路又窄又陡,仗着年轻,身手敏捷,不觉怎样就登上山顶。现在不行了,新修的板油马路又宽又平,但年龄不饶人,加上平时不常运动,爬了一会儿就有些气喘。相比之下,陆文鼎倒是步履轻松,一路欣赏着两边风光,一幅悠闲从容的样子。
“怎么样,累了吧?”陆文鼎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权磊。
权磊一手扶腰,喘着气道:“有一点儿,看来缺乏锻炼。这儿风景不错,是个爬山的好地方。”
“是啊,这都快到市郊了,离市中心远,所以人不多。市委那些退休老干部常来,就是因为他们提议,交警队把这条路给封了,只许人走,不许车行。这里就成了爬山爱好者的聚集地。”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我了,正好五一节快到了,我让办公室组织员工来一次集体登山,整天呆在屋子里,应该出来活动活动,吸吸新鲜空气。”
“我看行,回头我们行里也安排一次。”
“干脆我们两家联合起来,搞一次登山比赛。”
“好啊,回头我让底下人安排一下。”陆文鼎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用探索的目光看着权磊:“我说,你这么急着找我,不是来谈登山比赛的吧。”
权磊不置可否地笑笑,正琢磨着如何开口,陆文鼎又道:“哦,对了,我还没向你祝贺呢,上市名额到手,恭喜呀。”
权磊回身望望刚刚爬过的山路,弯弯曲曲,盘旋而卧,像一道绵延的彩带。又仰起头望着山顶,一语双关地说:“没什么,十八盘才走了一半,还有九道弯呢。”
陆文鼎微微一点头,无论是对权磊,还是对他自己而言,这句话所表露的含义,都十分准确。
两个人一鼓作气,爬完剩下的九盘,来到山弯处。不知是走的快,还是这段路陡,这时陆文鼎也有些气喘。
权磊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其实,这九盘和前面坡度差不多,但感觉好像更陡,爬起来更累。”
“因为前面消耗了一些体力,而且身处弯路,看不到山顶,所以感觉比较累。再往前走就好了。”
权磊颌首称是,心中暗想:这陆文鼎好像知道自己的来意,说话一语双关,借此喻彼。
俩人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极目远望,只见满眼葱绿,茂密挺拔的松柏覆盖着山峦,绵延不断,像一片山的海洋。在这片山之海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水之海。
“真有一揽众山下小的感觉啊!”权磊感叹道。
“是啊,每次登到山顶,我都在这停一会儿,享受俯视的乐趣。以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许多人甘愿冒生命危险去登山,现在理解了。虽然这十八盘不是什么名山险地,但是站在这,确实有一种征服的感觉。”
“其实征服山不难,难的是征服自己!”
“我看你不光是企业家,也快成思想家了。”陆文鼎打趣道。
权磊微微一笑:“一切竞争,归根到底,是思想的竞争,技术倒在其次。你能坐上行长的位置,不是因为数钞票的速度比别人快吧。”
陆文鼎也笑了:“我看,我们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这个,借你手里的钞票用用。”
“要多少?”
权磊顿了一下,“你知道,我胃口一向很大。”
“我的胃口也并不小。说吧,多少?”
“八千万。”
陆文鼎直视着权磊,“我问你,你们上市融资额多少?”
“四亿多。”
陆文鼎略微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道:“我可以答应你,条件是上市融资款要存到我这。”
权磊本以为陆文鼎会讨价还价,也做好了把贷款数额下调的准备,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下来,这么干脆,竟一时有些不相信了。
42公交车引发夫妻战
五月中旬,东方处长推荐的两位证券公司高级经理,下榻蓝城。此外,还有会计师、律师,也都到位,开始做A股上市申报材料。
权磊把先锋酒店顶层一半房间腾出来,做临时办公用所。他自己也搬到酒店来住,说是工作忙,其实只是借口。申报材料主要由丛林负责,他只是定期听听汇报,看进展到什么程度。还有就是和公司董事做一些沟通,准备股东大会的事,按规定,上市材料要先经董事会和股东大会批准通过。工作虽忙,但也不用废寝忘食,以致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之所以住在酒店,是因为生秘芸的气。
凭心而论,秘芸并不是惹事的人,特别是有了男男以后,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对权磊的行踪不太过问,有时场面上的事需要她出面,也都很配合,是那种带到外面放心、放在家里省心的全职太太。可是权磊怎么也没想到,平时不惹事的秘芸,偏偏在节骨眼上,给他惹了个乱子。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这段时间权磊一直和陆文鼎谈贷款的事。先前几次,陆文鼎态度很明朗,让他报材料。材料报上去了,不知怎么却没了音信。权磊几次找陆文鼎,他都说最近事多,再等一等。权磊觉的哪儿不对劲,找到当初和商业银行做工程时结交的一位内线,让他打探一下。很快线人回话,说是陆文鼎听手下人说,他们公司账上没钱了,所以才急着贷款。权磊一听就急了,问这话是哪来的?线人支支吾吾地说,是从先锋公司内部传出来的,还说权磊自己也没钱了,在外面欠了一大堆债,现在连他妻子出门都乘公交车,连出租车都坐不起。
权磊不知是空穴来风,还是有人故意造谣,就把丛林找来,问他最近是否听到什么传言?丛林犹豫了一下,就一五一实地说了,基本和线人告诉他的一样。末了还说,公司不只一人看见秘芸坐公共汽车来着,他也见过一次。权磊气的一拍桌子,凶狠地骂道: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是遥言呢,怪不得传的有声有色,跟真事似的。丛林啊丛林,你让我说什么好!我真是白培养你一顿,一点都不给我长眼色!
丛林低个头,闷声不语。跟权磊时间久了,早已摸透他的脾气,越是喜欢的人,越是口不遮言,喜笑怒骂皆于言表。权磊正在气头上,丛林也不敢辩解,任他骂个够。
权磊骂了一痛,气消了些,渐渐冷静下来,才想起这事怪不得丛林。拿起电话就往家里打。秘芸刚“喂”了一声,权磊气哼哼地道,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去。
权磊回到家,拖鞋也没换,径直进去,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家里没钱了,为什么出门坐公共汽车?”
秘芸一听,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
“你什么?说啊!我每月给你八千元家用,都花哪去了?钱不够倒说呀,给你加不就得了,谁让你坐公交车,丢人现眼的!我看你这辈子就是穷命,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挤那破公共汽车。我给你那么多钱都干什么了?你自己不舍得花,也舍不得给儿子花,你看你把儿子管的,都去当别人的宠物了!让别人以为他是穷二代呢!这都是你给教育的!”
“我这么教育怎么了?你没听人家说,男孩儿应该穷养,将来能吃苦奋斗,女孩应该贵养,将来能抵抗**。我——”
权磊打断她,“你听谁说的?这是谬论!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需要贵养也需要穷养。贵养男孩,将来就不会卑躬屈膝,为五斗米折腰;贵养女孩,将来就不会把持不住,被男人**。穷养男孩是为了锻炼意志,穷养女孩是为了见识困难。一句话,贵养的目的是树立尊严,抵制**,穷养的目的是增强意志,战胜恐惧。从明天起,你每天给男男十元零花钱,让他花掉,不要花在自己身上,要花在别人身上。听见了没有!”权磊气呼呼的道,他早就对秘芸那套要艰苦朴素的教育经反感了,趁此机会都发泄了出来。
秘芸被他一顿训,不吱声了。权磊又道:“从这个月开始,每月给你一万五做家用。以后不许坐公共汽车,听见没有?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我的形象都让你给毁了!明天你去驾校报名,把车学会了。我给你买车,以后自己开。”
秘芸第二天就去驾校报名,她驾照还没到手,权磊已经把车买好了。
这件事就这样收场了,但两人的感情却一落千丈。尤其是秘芸,她一向做事有主见,可自打结婚起,她的主见就没了,家里家外以权磊为中心,什么事都他说的算。男男一出生,就让她辞职回家,她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按他说的做了。打这以后,权磊更是说一不二,容不得她反驳,简直比美国还霸道。就说“公交车”这件事吧,她不过是想省点钱,给弟弟贴补一下。他虽然不争气,可到底是一母同胞,总不能看着他吃不上饭吧。没想到惹丈夫大动肝火!
冷静下来,秘芸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她不后悔嫁给权磊,只是后悔当初不该听他的话,辞职回家做全职太太。女人失去了事业,就折断了翅膀。你的生活中心就是丈夫和孩子,一切都围绕他们转。虽然生活舒适、富裕,在外人眼里,早已迈进成功者的行列,但那是丈夫的成功,自己有什么?除了一个空空的大房子,一个整天在外面忙、难得回家的丈夫,惟一让她欣慰的,是有一个依赖自己、每天教他看图识字的儿子。但是儿子会长大,总有一天会离开她,那时候她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回忆,靠着这些回忆打发风烛残年……
这么一想,秘芸被镇住了,半天缓不过气来。
就在秘芸重新审视自己人生,感到伤心、茫然时,权磊已把这事抛到脑后,投入到紧张忙碌的工作中。不时忙里偷闲,和左岸约会。以前两人约会,都是在外面吃完饭,然后去左岸家。前段时间她母亲来了,不方便再去她家。权磊早就想在酒店包个房间,就借做上市材料的机会,搬到酒店去住了。
43情人不想夺位
权磊搬到酒店来住,按说最高兴的应该是左岸。当权磊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是带着忧虑和欣喜的急迫心情来赴约的。来的路上还在想,权磊是不是和妻子闹矛盾了?
如果换成别的女人,巴不得他家里闹矛盾,好借机插进去,把他从妻子身边夺走。但左岸不这么想。自从和汉斯分手后,她就打定主意,不再踏入婚姻,只享受爱情。理想的情况是,对方和她一样,也是单身。彼此真心相爱,但不生活在一起,保持各自的独立性。就像法国哲学家萨特和波伏娃,两人终身未婚,保持了五十年之久的情侣关系,双双成为享益世界的文化名人。问题是左岸想学波伏娃,却没有人做萨特,选择权磊也是一种无奈。优秀男人大都在围城里,优秀女人大都在围城外。
但左岸并不想攻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不介入他的家庭,也不介入他的工作,当然谈谈建议可以,但不要有实质性的参与。因为彼此介入越多,随之而来的矛盾和隔阂也越多。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真正杀死爱情的,是生活中的那些琐事。保持距离,才能爱久弥新。
左岸也曾想过,两个人能否一起生活。这念头一出现,她就果断地打掉了。如果没经历过婚姻,或许不会这么绝决。毕竟在围城里走过一回,深知其中的繁琐与复杂,也深谙“相爱容易,相处难”之理。她和汉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她不想重蹈覆辙。
七月初,上市材料做完了,要报到证监会,权磊也要随之北上,所以抓紧时间和左岸约会。吃过饭,两人在房间里闲聊。
左岸慢慢的呷着咖啡,想着心思,权磊以为她工作有不顺心的事,就问,“你和学校的合同快到期了吧,打不打算续签了?”
“还没想好。”
左岸正为这事苦恼,学校方面当然没问题,希望她留任,是她自己有顾虑。自上次“通报”事件,还有搜查公寓的事,左岸总感觉有些别扭。以前每次来学校,会有一种亲切感。现在只要远远望一眼校门上面“蓝城大学”几个字,就会引起不舒服的感觉。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再续签合同了。但这样的话就得离开蓝城,和母亲去北京。母亲早就想回北京,是自己硬留她住下来。她术后视力恢复了,但身体大不如从前,经常丢三忘四,这种情况下身边怎么能没人?惟一的办法是和学校续签合同,以工作为由,把母亲留在蓝城,和自己同住。
“我想,还是签吧,再签一年。”左岸自言自语地道。
权磊见她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就道:“不愿签就算了。做自由职业者,或者到我这来。”
左岸瞟了他一眼:“去你那干嘛,我又不懂电脑。”
“谁让你做电脑了,我可以搞个文化公司,让你来做。”
左岸皱了下眉,不以为然地道:“我对经商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难道打算做一辈子教书匠?”
“才不会呢。我想好了,再教五年,35岁退休。”
“35岁,太早了吧?那么早退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王尔德说,无所事事是贵族的特权,也是我的奋斗目标。”
见权磊半信半疑,左岸解释道:“也不是真的什么不做,只是不用为生计去做。拍自己喜欢的照片,画自己喜欢画的画,不用考虑市场销路。”
权磊点点头,沉思着道:“艺术家有两个敌人,一个是体制,一个是市场。你把工作辞了吧,也不用考虑市场。不要担心钱,我可以赞助你。公司捐给希望工程的钱,拨给你点儿就够了,你专心搞艺术,说不定将来能成陈逸飞呢。”
左岸默然不语。国外有些艺术家就是靠企业、财团的基金养着,潜心创作,不用考虑市场。往往这种情况下,才能创作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她何尝不想这样!可问题是他们是情人,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还会捐吗?如果因为这层关系才捐,那么事情就变了味。
左岸不愿再想下去,情人间的事还是模糊一点好,想的太透,反而没意思。于是把话题转到权磊身上。
“上市材料快做完了吧。”
“嗯,下周就报证监会,到时候我也得跟着去。”
“那,”左岸试探着问:“这房间该退了吧?”
“不退。我不定什么时候还住呢,这样我们见面也方便。”
左岸迟疑了一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总在外面住不回家,她会怎么想?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权磊斜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向她讲了“公交车”事件。
左岸听了,不禁为秘芸抱不平。“这怎么能怪她呢!谁家不是没钱才贷款,有钱还贷什么?陆文鼎是不想冒险,找个理由搪塞你。你想啊,这上市名额刚到手,材料还没报上去呢,也不知证监会是什么态度,他怎么能一下贷给你八千万呢?万一有个闪失,这么大一笔钱,他找谁要去?”
让左岸一说,权磊也觉的自己做的有点过了,但不肯认错,固执地道:“不怪她怪谁?人怎么不找别的理由?谁让她关键时刻拆我的台,家里又不是没钱,坐什么公共汽车!天生穷命!”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呀,这是勤俭持家,有什么不好?明儿让你找个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看你怎么办!”
权磊抬手捋了下头发,半是佩服半是讥讽地看看左岸,“你可真行,倒替她说起话来。”
“那怎么了?我是向理不向情。是你不对,也不动动脑好好想想,就乱发脾气。再说,这话怎么传出去的?还是你们公司内部有鬼,要不外人怎么知道。”
左岸一下说到权磊痛处,他叹了口气,“唉,有时候想想真没什么意思,我这么拼死拼活的干,为了什么?我现在的钱两辈子花都够了。我还不是为了公司,为了这一百多号人!可他们呢,却在底下说闲话,传到外面去,坏我的事。”
“你别一打一大片,俗话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多数员工都是好的,可能是你上任后领导班子重组,得罪什么人了,或者是竞争对手在背后使坏也未可知。”
权磊吐了口气,“也许吧。我一向主张用年轻人,所以一上任就撤了几个老家伙,都是公司元老,他们肯定对我有意见。但这是基于公司利益着想,我跟他们个人没什么恩怨。”
“但他们不这么想。你动了他们的位置,能不怀恨在心吗?说点什么也是正常的,你以后做事谨慎些,别给他们钻空子。”
权磊点点头,感激地看着左岸,目光中掠过一丝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