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不道德的交易
石小样去医院做检查,她怀孕了!
其实不用去医院化验,她已感觉出来了。这个月例假迟迟没来,而且已经有了轻微反应,早晨起来恶心、厌食,不能闻油烟味。但她不放心,怕自己是精神作用,还是跑到医院做化验。看到化验单上呈阳性反应的“+”号,证明自己确实怀孕了,石小样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情人和妻子不同,往往都怕怀孕,石小样正相反。自从上次左岸去公司找她,让她找姚明远说情,她虽然没有答应,却借此把两人一度中断的关系连接上了。她想,姚明远现在是自由身,又失去作为继承人的儿子,一定会很快再婚生子。自己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现去找一个,还得重新了解、磨合,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自己这样一个现成人选,从情人到妻子,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可惜,每个人评估自己时,会不同程度地高估一些。在对方眼里就要打折了。石小样不知道,姚明远根本没有娶她为妻的打算。他堂堂一位董事长兼总经理,怎么可能和一个出身贫寒的工薪族联姻呢?虽然她有青春和美貌,但这点无形资产远不能和他的巨额资产相抗衡。
石小样摸不准姚明远的想法,仅凭着女人的敏感,觉察出不对劲。以前两人约会,他总是提醒她吃药,生怕她怀孕。他这样小心谨慎,石小样能理解,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但现在情形不同了,他现在是一个人,依然像防贼似的防她怀孕,显然并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
姚明远这副态度,让石小样陡然升起危机感。她想,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了,和姚明远的关系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如果修不成正果,将来再嫁人也难。不行,一定要抓住机会,不能落得两手空空。自己这个年龄,已经输不起了。
石小样思前想后,觉得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彻底的——既然他这么怕自己怀孕,那就来一次预谋怀孕。
方向决定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石小样把避孕药换成维生素E,看似无意、实是有意当着姚明远面吃,在**的表现亦比从前开放了许多。姚明远只知表面,不明内里。石小样却是心知肚明。可不知怎么,第一个月计划没成功。怀孕这种事,有点儿像摸奖,有时你越想中却越中不了,反而是漫不经心、不经意间,冷不丁爆出冷门。
石小样并没泄气,她想两人的日子长着呢,以后还有机会,自己又没毛病,不信就怀不上。她不知道,其实已没有多少日子了。就在她暗中盘算、筹措怀孕一事时,姚明远也在悄然行动。他在张棋的陪同下去北京相亲,与陈冉定下婚约。作为这桩婚事的障碍——石小样,姚明远已下决心“清理”。
不过世上的事,也是没道理可讲。恰恰是在“清理”时,石小样怀上了姚明远的孩子。不用说,她自然像中了大奖似的兴奋,虽然这兴奋中夹着一丝无以名之的凄凉之感。姚明远那边还蒙在鼓里。如果知道最后一次**成本如此之大,他肯定打死也不会做。不过男人都是床下诸葛亮,上了床不论诸葛还是八戒,差异不是很大。这本就不是理性范畴的事。
其实那天姚明远去之前并没想做,他的心思都在怎么把人“清理”出局而又不太破费上,说得直白点就是少花钱少占用精力,伤筋动骨就不好了。他怕做的太急把事情搞僵,掂量来掂量去,决定按张棋说的方法“淡出”。先是以工作忙为由,把约会频率降下来,然后找个由头,安排一次饭局——当然不只他们二人,现在要尽可能避免单独见面,以免把持不住自己。结果到底还是没把持住。结束时姚明远送石小样,在路上他用体贴的口吻说,小样,你看你在广告公司也没什么前途,不如出国深造一段时间,年轻人应该出去见识见识,留学手续和费用,你不用担心,我负责安排。
石小样当时就意识到,姚明远要抽身而退了。送她出国留学只是借口,也是老板们解决情人或二奶的通用办法。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虽然有些心寒,但她知道,自己是笼中之鸟,尚无还击之力,于是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了一些舍不得他、牵挂他之类的话。这些肉麻的情话对姚明远并没起作用,起作用的是杀伤力更强的肢体语言。到了公寓楼下,石小样抱住他,给了他一个炽热而深情的长吻,他身体便起了反应。原本没想上楼,这么晚了,又是老情人,上去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但最后还是没把持住,跟着上去了。以后的事,只要稍微有一点常识,不需要想象力就可以想到。
当然,姚明远并没对这一计划外性行为特别懊悔。既然两人已经睡了,多睡一次、少睡一次没什么分别,只要别睡出麻烦来就行。他再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下,悄悄拐了弯。
那天,姚明远刚到公司,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说有重要消息告诉他。起初,他以为是恶作剧,但还是问了一句,对方说在电话里谈不方便,要见面谈。怕姚明远不信,她主动报上姓名,林翘,晚报记者。姚明远在饭局上见过她,有印象。他当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没让她到公司来,而是约到咖啡厅。
果然,一见面,林翘告诉他:石小样怀孕了!
姚明远极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他拿不准自己和石小样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知她这么做的目的。于是,模凌两可地点了下头,“唔,你怎么知道的?”
林翘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捋到一边。
“我家里出了点儿事,这两天我住在她家。”
所谓出事,是发现老公有外遇。这段时间林翘很少回家吃饭,和老公的关系比较紧张。也巧,那天她来例假感觉不舒服,就没出去应酬,下了班直接回家。一进家门发现老公在洗澡,就有些纳闷,这个时间洗什么澡呀!就在这当儿,他的手机响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方一听她的声音就挂了。林翘警觉起来,查他的手机短信,结果就发现了。两人吵了起来,老公不仅承认了,还说不行就离,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林翘气晕了,和他厮打起来,结果自然是她吃亏,哭着来找石小样,小样好言相劝,留她过夜。第二天早晨,林翘被一阵响声惊醒了。起身一看,小样在卫生间呕吐。忙问她怎么了?小样遮遮掩掩,说自己胃不舒服,林翘信以为真,后来在客厅茶机上看到一本《育龄妇女300问》,就起了疑心,再三追问下,小样才承认,她怀孕了。
怀孕就怀孕吧,何必要瞒着自己?林翘十分不悦,又有些愤愤不平。想当初在猎人俱乐部,她和石小样、米雪同赴饭局,石小样傍上了姚明远,得了套房子。米雪也没闲着,听说与东方处长好上了,得了内幕消息,在股票上赚了一大笔。只有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得到,现在还被老公甩了,想想真是窝心,论才论貌,自己并不差,凭什么她俩步步高升,享受富贵,自己一落到底,人才两空?
林翘住在小样家里,留心观察,发现她和姚明远关系并不亲密,两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她怀着他的孩子,正是需要呵护的时候,他怎么这么冷漠呢?林翘有些不解,忽然间她明白了,石小样不仅瞒着自己,也瞒着姚明远!她是想偷着把孩子生下来,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姚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林翘坐不住了,反来复去想了一夜,第二天跑去找姚明远。
因为消息来的太突然,姚明远有些措手不及,尽管还没去调查落实,但估计应该是真的。林翘没必要也没胆量来戏弄自己。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要钱。这不难办,问题是石小样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生下来,得想办法做掉。但她不会同意的,否则也没必要瞒着自己。她是打定主意要把孩子生下来!
姚明远紧蹙眉头,脸色阴郁。林翘本来有些心虚,见他这副样子,反而来了勇气。
“姚总,我知道这么做不道德。她好心收留我,我却出卖她。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不道德的交易,才会有巨大的利润。等我有了钱,我也会做一个讲道德的人。”
姚明远阴郁地一笑:“我并不关心你的道德,那是上帝的业务。而且也谈不上什么出卖,恐怕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这只是一次意外,小样就要出国留学,她不会在这种时候做母亲的。”
林翘不无嘲讽地一笑:“她也是这么说的,但我不明白,一个不想做母亲的人有什么必要读《育龄妇女300问》?而且我敢肯定这不是意外。”
“笑话?你凭什么肯定?难道我们之间的事,你这个外人更清楚?”
“我当然有理由,我在她床头柜看到一瓶避孕药,一个吃避孕药的人怎么能怀孕呢?出于好奇,我打开看了,结果你肯定想不到,里面不是避孕药,而是维生素。她也许能骗过你,但骗不了我。别忘了我是女人,这方面比你有经验。”
姚明远有些吃不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骂道:“这个臭丫头,居然跟我耍手腕!好,既然你无情,也就休怪我无意。咱们走着瞧,看最后谁死的更难看!”
姚明远决定不再绕弯子,他要用林翘对付石小样。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林小姐,我欣赏你的聪明,你说吧,想要多少?”
林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30万。”
姚明远怕她狮子大开口,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见她说出这么个数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就没做声。
林翘想,他可能嫌自己要的多,于是道:“姚总,你知道,这种事对别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但对你就不同了。你是有身份的人,她想瞒着你,把孩子偷偷生下来,以此为法码,逼你和她结婚。如果不答应,就翻脸把你告上法庭,索要孩子抚养费。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别说30万,恐怕300万也不止!”
姚明远打量着林翘,暗自感叹:这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是张棋说的对,出身贫寒的人,物欲更强,更具有破坏性。可惜自己明白得太晚了。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让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给上了一课,从前真是小看了她们。想到这,他冷冷一笑,恢复了以往的镇定表情,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漠语气道:“林小姐,如果仅仅是信息费,我认为这个价太高了。我可以给你30万,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拿掉。”
林翘没想到姚明远提出这种要求,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不会做。”
“怎么不行?你是女的,随便去一家医院就可以搞到堕胎药。你现在又住在她家,既然她能把避孕药换成维生素,你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药放在饮料或饭菜里,这对你不是举手之劳吗?”
“可是……”林翘犹豫了,毕竟说是一回事,动手做是另一回事。“我下不了手。还是你自己做吧。”
“呵呵,如果我自己做,你就会失去这个一天之内赚30万的机会。林小姐,你可要想好了,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你现在月薪多少?也就两三千吧。也就是说,你像现在这样每天爬格子,一直干上十年,才能赚到30万。扣除日常开销,恐怕连10万也剩不下!我给你这30万可是纯利润,你可以买房子,去国外留学,周游世界,尽享人生。怎么样?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一下。”
一阵尴尬的沉默。
“好吧,我答应你。”林翘开口道,脸上带着一种将赴刑场的无畏和凛然。
“好!林小姐爽快。不过我要提醒你,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不要反悔。如果惊动了她又没做成,可别怪我不客气。你要知道,不道德的交易虽然能带来巨额利润,但也要付出昂贵的成本。最大的成本是心理成本,你要背负一个恶名,要永远保持沉默。这也公平,你不能杀了人,还要让人赞美你。”
“我明白,姚总,你不用多说了。”
“那好,我们就这么讲定了。我先付你一半,余下的事成之后给你。然后你要离开蓝城一段时间。”
与姚明远分手后,林翘径直去了妇产医院,出来之后又去家乐福。当她怀揣一小包堕胎药、手里拎着两大袋食品,回到石小样家时,内心交织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有一刹那,她动摇了。可是想到那张刚刚存进15万元的银行卡,想到姚明远说过的话,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么做虽然有些卑鄙,但她也不见得多么高尚。她并不是带着爱去孕育这个新生命的,她没有权力利用一个无辜的生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我这么做也不算违背天理。”
林翘这样想着,给自己打气。一个人做坏事时,要比做好事更需要理由,否则就没有勇气做下去。
林翘这种复杂心理,石小样全然不知。因为怀孕的缘故,一向勤快的她变得懒散起来。虽然以往和林翘并不特别投缘,但此时有她陪伴,基本上包揽了做饭、清洁等家务,也就乐得其所。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引狼入室,在她眼皮底下,正上演着一出现代版的“农夫和蛇”。等她明白过来,已经为时过晚。
次日傍晚,药性开始发作。石小样感觉浑身无力,下腹隐隐做痛,她担心出意外,赶紧上床休息。夜里,她痛醒了,起来发现下体在流血,她吓坏了,大声呼叫林翘。林翘其实未睡,她装作突然醒来的样子跑过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把小样送到医院。然后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小样全明白了。
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晚上,因为已出现明显流产征兆,孩子保不住了。第二天,石小样被送进手术室,做吸宫手术。在手术台上,她痛的死去活来,紧咬嘴唇,一声不吭。身体的痛能受了,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痛。
出院后,石小样没找到林翘,估计她躲起来了,所以也就不找了。她只是个帮凶,真正的罪犯是姚明远。对付他,她早已想好办法。
在家休息了几天,身体刚刚恢复,石小样就给同行好友、一位新华社记者打电话,约他一起坐坐。
“我有料,你一定会感兴趣,是猛料。”
她担心这位大忙人不能如约而至,在电话里特意强调。
78刺猬和海绵
2001年5月,先锋公司成功上市。
左岸是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她反复读了几遍,心中一阵悸动,涌起想给他打电话的冲动。她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控制住。已经分手了,又何必再联系?而且说什么呢?既不能像普通朋友那样,互相问候、寒喧,也不能像家人一样,报流水账似的诉说别后发生的事,更不能像情人般卿卿我我,互诉衷情。还是不要联系的好。与其徒增伤悲、希骥与幻想,不如就此沉默,彼此相忘于江湖。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整整六个月,左岸和权磊没有见面,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的联系,但是那种心里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与权磊分手后,左岸去了美国,在哥哥的公司做导游。她什么也没说,哥哥什么也没问,彼此好象有默契似的。哥哥把最好的路线给了她,她遍游欧洲,三进西藏,这些都是以前和权磊计划出游,皆因他忙于工作而未能成行。她像报复似的,去了一地又一地,流连往返于这些人间美景,艺术殿堂,以减轻内心的痛楚。
当她登上唐古拉山,望着远处白雪皑皑、如童话般美丽的山恋群峰,她多么希望此时他能站在自己身边,一起欣赏大自然的杰作,分享这美妙的时刻啊!她感到心中一阵刺痛,眼泪涌了上来。她哭了,不是因为无法挽留的过去,和无法共度的未来,是因为他们有那么多约定没实现!他们曾经相约一起攀登唐古拉雪山,畅游英吉利海峡,朝拜梵蒂冈教堂……他们曾无数次计划出行,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享受两人世界,对别的情侣来说,这可能轻而易举,但对他们来说,却成了一种奢望!因为他忙于公司上市,没有时间出游,没有闲暇欣赏这些风景。
在班公湖畔,一对情侣在湖边拍照,幸福象花一样,在他们脸上绽放。左岸痴迷的看着他们,想到自己永远也不能象他们这样,留下幸福的见证;想到她和权磊相爱三年,竟然只有唯一的一次敦煌之行,拍的照片还被男男曝光了,她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一遍遍问自己,如果那天男男没有曝光他们的照片,如果他们一起去过更多的风景地,结局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即使依然和现在一样,至少那些风景会变成美好的记忆。而现在,它们就成了心中遥远的忧伤……
有时候夜深人静,左岸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万家灯火,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选择了分手这种终极方式?圣经上说,爱是包容,爱是忍耐,为什么自己不能包容,不能忍耐?为此,她曾深深自责过,也曾问过自己,既然这么痛苦,为何不回去找他?毕竟,两人真心实意地爱了一场。并且直到现在,他们还彼此惦记着对方,可是回去又能怎样?权磊的男权意识不会改,男男存在的事实不会改,她依然还要面对这一切,他们还会爆发新的战争。就算没有战争,家庭生活会让人变得平庸,失去创作灵感,离梦想越来越远,这一点足以使左岸不敢再踏入围城。
这一次的感情经历,让左岸变得更成熟,对感情的事也看淡了。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有梦想的人往往更冷漠,更无情,也更能忍受,因为他们活在未来,活在想象中,生活空间更广阔,他们把感情倾注在事业上,陶醉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而没有梦想的人活在现实,活在世俗中,生活空间很封闭,他们把感情消耗在琐事上,受累于周围的人情世故。
在外漂泊了半年,左岸渐渐平静了。时间化解了分手的痛苦,她踏上回国的航班。一回来就看到先锋公司上市的消息,内心又涌起一丝波澜。其实先锋和她已经没关系了,她甚至不知道权磊是否还在先锋,她想给他打个电话,表示祝贺,又觉得很矫情,就忍住了。但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权磊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他为上市付出那么多心血,现在一定是志得意满吧。
左岸没有等到权磊的电话,却意外接到舒晗的电话。他刚从美国回来,在北京逗留几日。左岸正想打听一下权磊的消息,两人约在后海的一个咖啡厅见面。
舒晗真是善解人意,一见面,不等她问,就主动把权磊的事情讲给她听。
原来权磊已经正式离任了,不再担任先锋公司的名义总经理,也辞去了足球俱乐部的职务,他把先锋的股份捐了一部分给俱乐部,用于成立少年足球队。另外又捐了20万股公司股票给丛林的儿子,用于他将来出国留学。两项捐赠都是委托舒晗办理的,等两年期限到了,法人股解禁就可以兑现。权磊现在真正是无事一身轻,准备去美国游学呢。
“我很佩服权总。有人说,中国有两大黑幕,一个是证券,一个是足球,他两个都踩上了,现在能平安隐退,真是不容易呀。”舒晗由衷地称赞道。
左岸苦笑了一下,“这是因为市场管理不规范,让他打了一个擦边球。不过他能把股份捐出来,而且还给了丛林的孩子,这一点我也很佩服。”
“是啊,20万不是小数目,现在市值就一百多万,将来还会升,给孩子留学用足够了。”
左岸点点头,“嗯,丛林父亲曾经把他告进去过,他不仅没有记仇,还用个人资产捐助,是挺男人的。”
舒晗看看她,开玩笑道:“怎么样,后悔了吧?把这么好的男人给放走了,要不要我帮你搭个桥,再追回来?”
左岸搡了他一下,“别胡说,他好不好,和我没关系了。”
舒晗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真的?我觉得你们之间好象并没结束,你真能忘记他吗?”
左岸轻叹口气,带着几分伤感地道:“忘记一个人,也是需要时间的。”
“唔,听你这口气,好象要从此告别爱情了!”
“那倒不至于。不过,以后我可不想这么伤筋动骨的了。我要寻找轻松的爱情。”
“轻松的爱情?你觉得会有吗?”
左岸自嘲地笑了。她知道这是自欺其人。爱情一定是沉甸甸的,能轻松就不是爱情,就像她和舒晗,他们在一起很轻松,没有负担,没有责任,只有快乐和自由,但这不是爱情,也不是单纯的友情。可能是介于爱情与友情之间、被称作第四情感的东西吧。
“对了,别光说我,说说你吧。”左岸把话题转到舒晗身上,“你去美国做什么?办案去了?真了不起,都把业务拓展到美国去了!”
舒晗苦笑着道:“我是去办案子,离婚案。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是单身了。”
左岸诧异地叫起来,“真的?你怎么也离婚了?”
“我怎么就不能离婚?”舒晗反问了一句。
“你性格这么好,这么容易相处,哪个女人嫁给你,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怎么会舍得离开呢?”
“谢谢你的赞美,不谦虚的说,我这人还可以吧,她也不坏,但是两个好人在一起,不一定就能生活的好。我们分开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想回国,而我想在国内发展。拖了一年,觉得还是分开的好,所以就把手续办了。”
舒晗说话的口气淡淡的,左岸不禁暗自叹服。不愧是做律师的,像离婚这样的事,都能处理的这么冷静。
也许他只是不表现出来。毕竟,否定自己的一段感情,不可能没有痛苦和折磨。左岸忍不住想。
“好了,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天气不错,去外面吹吹风,晒晒太阳。”舒晗提议道。
左岸欣然应允,她要去埋单,被舒晗拦住了,“怎么能让女士埋单呢,你得给我一个当绅士的机会呀。”
舒晗去前台把账结了。两个人走出咖啡厅,去公园漫步。
后海公园风景秀丽,让人心旷神怡。一片狭长绵延的水域,沿岸依势种着郁郁葱葱的树木,白杨挺立,垂柳拂岸,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周围的王府和名家故居又为它铺陈着千年积累的历史韵味,让人追忆起早已远去的皇家遗韵。
左岸和舒晗并肩走着,沿着弯延的小路悠闲漫步,享受着大都市里难得的恬静。
一阵微风吹来,几片杨柳絮落在左岸脸上、身上,她轻轻拂去,感叹的道:“北京一到春天就这样,杨絮柳絮漫天飞舞,落得身上、地上都是,真烦人!你说这些树长得这么茂盛,为什么只飘絮,不结果呢!”
舒晗呵呵一笑,“怎么不结果呀?杨絮就是杨树的果实,柳絮就是柳树的果实。它们每颗树上都结满了果实,一部分落在地面,用于繁殖后代,另外一些被鸟吃掉,变成空中的梦。爱也是如此,一部分属于大地,一部分属于天空。”
左岸的视线掠过树枝,望向远处的天空,是啊,她和权磊的爱情,不属于大地,飞向了天空……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很远,走累了,就坐在石凳上休息,舒晗问左岸,将来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国内还是去美国?左岸说打算留在国内,但不再回蓝城了。
左岸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其实他是认真的。他在美国留学时的导师负责一个项目,在上海创办一所国际商务学院,聘请舒晗担任法律系主任。学校还设有文化传播系,他想推荐左岸去。
左岸一听,不禁十分惊喜。她正想找一份大学教师工作,上海与北京文化氛围不同,去感受一下海派文化也不错,可以多增加一份阅历。她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二天左岸便与舒晗飞往上海,学校位于市郊,环境优美,设施先进,还为教师提供住房,按左岸的资历,可以分得一幢带庭院的House,更让她满意的是,学校管理层大都是美国人和海外华人,标准的美式管理,少了许多人际关系的麻烦。
左岸决定接受聘请,与校方签了三年的工作合同。办好入职手续,她就返回蓝城,把欧洲小镇的房子卖了,把东西搬到了上海。
安顿好之后,左岸回北京向父亲辞行。这次见面,是她记忆中最愉快的一次。父亲对她去上海工作很支持,他祖籍杭州,早年在上海求学,算是半个上海人。他们的话题就从上海谈起,内容包罗万像,涉及艺术、宗教、历史和经济。左岸发现,父亲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只会开会、看文件,思想僵化保守。相反,他思维很活跃,观点敏锐,对事物有着独特的看法。他们谈了一下午,像一对知根知底的老朋友,而不是分隔多年、有很深芥蒂的父女。
谈到最后,话题转到她的个人生活上。
“你和你那位白马王子,现在怎么样啊?”父亲笑呵呵地道。
左岸神色暗淡下来,轻声道:“我们已经分开了。”
父亲颇有些意外:“唔?为什么?你们吵架了?恋人吵架是常有的事,不要一吵架就闹分手。爱情和政治一样,需要折中和妥协。”
“我试着妥协过,但还是没办法走到一起。”左岸简略讲了一下分手的经过。
父亲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俩个性都很强,又在不同的领域,谈恋爱还可以,走进婚姻很难。分开就分开吧,你也别太伤心,这是早晚的事,两个刺猬在一起长不了。”
父亲一语道破,左岸怔了一怔,苦涩的笑了。
父亲看看她,神色严肃起来:“不过,我要说说你,你的个性也得改改。百川归海,有容乃大。做人应该象海绵一样,能够吸纳一切,自身又不变形,而不是象刺猬,把人都刺跑了。你要知道,孤掌难鸣,一个人的能量有限,走不了太远。”说到这,他停下来,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小岸,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是希望我过安定、平稳的生活吧。”
“对,人生是一场漂泊,但最终是要靠岸的,不论是事业,还是感情。”
“可是,行走中的人,不需要岸。”
父亲怔了一下,接着哈哈一笑,用慈爱的语气道:“这么说也不算错,因为你还年轻。人生是分阶段的,不同阶段想法不一样。当然,我不会把我的思想强加给你,但你要记住我的话,算是忠告吧,你可以爱任何人,但只能嫁给同类人。”
秘书敲门进来,抬手指指腕上的手表,提醒他开会时间到了。
左岸起身告辞,父亲叫住她,从柜里拿出一幅字给她。她接过来要打开看,父亲拦住了,“等回家好好看吧!你要走了,我赠你三句话,第一句,拿得起,第二句,放得下,第三句,想得开。三句话九个字,你要领会透了,够你一辈子用的!”
回去的路上,左岸回味着父亲说的话,感触万分。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父爱是缺席的,没有父亲的呵护,她要象男人一样面对世界,因此形成现在这样刚性有余、柔性不足的性格,这对她成就事业十分给力,但对与异性相处颇为不利。两个刚性的人可以相爱,却很难相处。母亲早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不计前嫌,与父亲握手言和,以弥补自己年轻时对儿女犯的错。
左岸回到家,急忙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和父亲见面的事。母亲听了很高兴,终于了却一桩心事。母女俩在电话里聊了很久。煲完电话,左岸想起父亲送她的字,急忙打开看,不禁惊呆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是那幅沈鹏的字,就是当年父亲托母亲送给她、她后来送给权磊、他又转送给别人的那幅字!一瞬间,她热泪盈眶,过去的一幕幕,象电影里的慢镜头,在眼前一一回放。她觉得好象做了一场梦,现在梦已醒,情已逝,那些快乐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倒是这幅曾经见证他们爱情的字,千回百转、万水千山地重又回到她的手上,好象它才是痴情不变的知心恋人!
左岸再也忍不住,伏在**,失声恸哭。和权磊分手后,她还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哭过,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还会见面,还没有了断……但是现在,她明白,他们是彻彻底底地断了!从此以后,咫尺便是天涯,他们将沿着各自的轨道,走完后面的人生之路……
79情人反目,兄弟绝别
姚明远是突然被收审的。
年初因忙于上市,和陈冉结婚时没去度蜜月,在北京和蓝城分别摆了几桌婚宴,姚明远觉得十分歉疚,所以当先锋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后,尽管还有许多后续事务要处理,他还是挤出时间,和陈冉双宿双飞,去巴黎补度蜜月。虽然是“补课”,但有上市成功这份厚礼,其幸福和快乐不仅丝毫未减,反而像吃了兴奋剂似的,可谓夜夜笙歌,每天都是新郎。置身于人生又一颠峰的姚明远,此时做梦也想不到,由五名纪检委员组成的调查组,正在蓝城对他展开调查……
事情坏在石小样身上。姚明远也是大意了,他这人一向嘴严,有些事连家人也要保密,石小样亦不例外。但他有个缺点,酒喝到一定程度,就管不住自己,话就开始多起来。也正因为此,他平时从不贪杯。可是情人之间,因为走得太近,有时很难把持。有一次和石小样约会,心情好就多喝了几杯,不知怎么谈起张棋。小样称赞说,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姚明远冷笑道,那只是外表,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他的“好”是我花钱买来的。实话跟你说吧,从他进团市委那天起,就按月在我这领薪水。他在社交场上的花销,也是我负责。不说别的,光是每年市领导们过生日,加上春节年拜,没有十万八万的就挡不住。靠他那点儿工资,一桌宴席都摆不下来!
姚明远和张棋的关系,石小样已猜出几分,但不知道这么具体。听他这么一说,颇有几分惊讶。不过当时两人正如胶似漆,也没往别的方面想,没想到后来会派上用场。石小样对姚明远由爱生恨,是在妇产医院的手术台上完成的。当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亲眼看着腹中的小生命成为一滩血迹,她发誓要复仇!她要把自己所受的痛苦加倍返还到他身上!
出院后,石小样找到业内一向以胆大著称的新华社记者,不料听了她的陈述,他却犹豫了。不是他不敢写,因为事关重大,这不仅仅是张棋一个人的事,还会牵涉到副市长易小凡,搞不好市长林碧天也会卷进去,那样的话,就算写了内参报上去,也会被压下,这种事他以前经历过。石小样不死心,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去北京找总社记者,那样内参可以直接送到中央,应该会有作用。
石小样几尽周折,去北京找到一位新华社总社的记者,这位从业多年的资深记者,对她提供的信息很感兴趣,暗中赴蓝城调查,写了一份内参上报。这份内参材料最终到了中纪委,立即组成专案调查组奔赴蓝城,对张棋进行调查。很快就查出问题来了。张棋装修房子的费用,是从先锋公司的一个账户转到装修公司的。还有他的信用卡,定期从一家公司账上划款,这家公司负责人承认,款是从先锋公司转过来的,他们只是中间人。
事实已经查明,专案组经上级领导批准,决定采取行动。因为姚明远与夫人去国外度蜜月,怕惊动他们携款外逃,所以暂时没有采取行动,只是对张棋秘密实施监视。等姚明远从巴黎回来,一下飞机就被办案人员带走了。随后去逮捕张棋,可惜迟了一步,他服毒自杀了。死前留下一封遗书,是写给权磊的。
权磊:
没想到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遗言,是写给你的。
我知道你恨我。已经十三年了,我想你不会忘记当年西郊宾馆的停电事故。正是那十分钟黑暗,改变了你的命运。否则我现在的位置就是你的。我知道你一直怀疑,那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我一手造成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的确,那不是意外,但不是我所为,是姚明远。
想不到吧。其实你应该想到,你们在球场上一直是好搭挡,你是一个好前锋,他需要你,需要你和他共同建功立业。我们的命运就这样被他置换了。从理论上讲,我现在的位置应该是你的。请你不要恨我,虽然我不是主谋,但也参与了行动。说出来你或许不会理解,其实我并不快乐,每次走进市委大院,我总觉得自己是赝品。你也不要恨姚明远,否则现在将要赴死的人就是你。
死,并不可怕,这是我们向造物主必交的税!对我来说,更可怕的是监狱!我无法面对自己的余生要在囚室里度过,所以选择自行了结。好在我无牵无挂,没有儿女,父母都不在了,一个哥哥在国外,早就没什么联系了。我和向小前,也是形式大于内容。所以我的死,不会给世人留下多少悲伤。
永别了!我的好兄弟。我将去另一个世界,而你则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我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因为从来没有人回来过。所以无法告诉你,你我之间谁更幸福。
张棋绝笔。
权磊是在葬礼上看到这封遗书的。葬礼冷冷清清,来之前他就想到了,一个贪官的葬礼能有多少人参加?唯恐避之不及呢。场面也真够凄凉的,张棋这边只有权磊和光阴两位来宾,倒是向小前那边人多一些,同事、同学还有几位娘家亲戚,一共来了十几位。向小前见到权磊,把张棋的遗书交给他,脸色比躺在棺木中的死人还难看。权磊知道,她不只是为失去丈夫而难过,还因为失去了家里的财产!张棋畏罪自杀,他们的财产全部被查封了。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她一向爱财如命,而且公平地说,那些财产一多半是她做律师赚的。她大概是精神受刺激了,在葬礼上竟然像祥林嫂似的,逢人便哭诉。权磊本想安慰她几句,但见她那副不争气的样子,就紧闭其口,躲到一角,打开张棋的遗书。
权磊一连看了三遍,几乎能背下来了,却依然无法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当然,这是事实。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也没有必要说谎。
权磊艰难地移动双腿,慢慢走到灵柩前,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神态安祥、静卧在鲜花丛中,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张棋。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是自己躺在那,他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80尘埃落定
省政府大院。省长林碧天办公室。
刚刚赴任不久的他站在窗前,两手背在后面,凝眸而思。在他身后几米远,是已升任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的易小凡,他恭恭敬敬地站着,已等候多时了。
易小凡抬手看看表,低声催促道:“省长,您看先锋公司的事……”
林碧天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瞟了易小凡一眼,缓缓而道:“在先锋上市这个问题上,我有责任。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不过从长远来看,先锋还是很有希望的。我国证券市场起步较晚,存在一些问题也是难免的。我看,还是以大局为重,易粗不易细吧。”
易小凡连连点头:“是,省长,我明白。”
就像当初那句“我不是不同意电子行业上市”一样,林碧天这句“易粗不易细”又一次改变了先锋的命运,改变了权磊以及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当天下午,易小凡亲自赶赴蓝城,传达省长的指示。自此,由姚明远、张棋一案在先锋公司内部引起的震**,总算平息了。由于对外严格封锁消息,此案对先锋股票没有造成大的波动。
姚明远被收审后,董事会紧急开会,研究定夺谁来执掌先锋公司大印。有人提议权磊。对他的领导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担心的是姚明远一案,如果追究起来,可能会牵涉到他,这样就会很被动,所以暂时搁置起来。现在,易小凡带来省里指示,明确了态度,此案不会进一步扩大。于是,董事会提议让权磊恢复工作,但权磊果断的拒绝了。
权磊半年前就办好赴美手续,他计划去美国学习企业管理学,研究和探讨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提高自己的管理思维和能力。由于受张棋和姚明远案子牵连,他被限制离镜,配合专案组调查此案。权磊很清楚,如果追究起来,他自己是有法律责任的,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了妥善的安排。他和秘芸办理了离婚手续,把大部分财产还有男男的扶养权,都给了秘芸。
所幸,现在案子已经审理完,没有追究权磊的法律责任,但他并未因此减轻内心的痛楚。当初,为了率领先锋走出困境,把它建成中国的IBM,实现实业报国的梦想,他和姚明远、张棋联手,结成同盟,纵横捭阖,为上市奔走呼号;现在,先锋成功上市,却已物是人非,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张棋命归黄泉,姚明远锒铛入狱,权磊虽然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却无法摆脱精神的折磨,此生将背负着心灵的枷锁,接受道德的审判!
权磊决定去监狱探望姚明远。他带着光阴一起前去探视,她已经毕业了,正在复习考托福。光阴一见到父亲,还没开口,已是泪水涟涟。权磊退到一边,让他们父女诉说别情。
姚明远有话要向权磊交待,见探视时间不多了,就把光阴支出去,要和权磊讲话。
两个男人,隔着铁窗,终于相见了!
相识二十多年,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牢狱里相见!权磊有些哽咽了,难过的低下头。姚明远却十分镇定,依然保持着一副深谋远虑的领导者形象,用他那特有的沉稳低缓的声音叮嘱权磊:“你先避避风头,等时机成熟就回来,执掌先锋大印。一定要把先锋做好,做强,做大!这曾经是我们三兄弟的梦想,现在只有靠你了!”
权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我不会回去了,我要彻底离开先锋,过平静的生活。”
姚明远有些愠怒,用责备的语气道:“这点打击你就受不了了?我都没有倒,你怎么能倒?”
“我不是倒了,是想明白了。这些日子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先锋原本是我们的梦想,后来却成了我们的心魔,是欲望和贪婪害了我们!我们不该放纵自己,做超出自己能力的决策!我们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现在该是停止的时候了,否则还要付出更沉痛的代价!”
姚明远阴沉的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沉痛的代价?案子已经结了,你没有法律责任。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吧?”
权磊心中一沉,“不是上面发话,不想把事情扩大化吗?”
“上面是发话了,但下面也得有人扛。有些事情我替你扛了,反正我已经这样了,不想把你再牵扯进来,那样事情会越闹越大,也会牵扯更多的人。”
“我……”权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原本猜测过,但又觉得不可能,牢房的滋味他尝过,那真叫度日如年,就算是亲兄弟,谁也不会代谁受过,何况他们之间已有隔膜。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当年那场停电事故,你觉得对不起我吗?”权磊问。
姚明远怔住了,半晌不语。权磊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张棋临走前,留下一封遗书。但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真相。”
姚明远看着他,忽然仰头大笑。笑过之后,冷冷的凝视着权磊,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口气道:“没有真相,只有对真相的解释。”
权磊不解的看着他,反复回味着他的话,陷入沉思。回想先锋上市,过程曲折复杂,前后历经三次,第一次,因为修改公司注册时间,日期做假,没能上成。第二次,因为虚报公司利润,账目做假,也没上成。第三次,除了为做假账、上交给国家的1600万元税是真的,其余大都是伪造的,却奇迹般上成了!这样的真相,除了他们自己,别人谁也不知道,只能通过报刊、电视和网络等媒体去解读。
探视时间到了。权磊站起身,他紧紧握着姚明远那只有些粗糙、布满凉意的大手,叮嘱他多保重。两个分分合合、并肩战斗了二十年的男人,终于在铁窗下冰释前嫌,彻底地合解了!过去的恩恩怨怨,随同逝去的岁月,冲淡、化解、消失了!
回去的路上,光阴问权磊:“我爸爸是坏人吗?”
权磊凝视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人,还是坏人,边界在哪儿?开拓者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像历代开国功勋,手上占满了血腥。对那些倒在刀下的冤魂来说,他们是有罪的。但又恰恰是他们推动了历史进程。从这个角度讲,他们功绩卓越。胜利的代价是血腥,正如伟大的代价是孤独。但这话还在还不能和光阴说。她太年轻了,还没进入社会,有些事情需要有了阅历才能理解,消化。
“光阴,我知道,你父亲这一出事,对你打击很大。他是做了一些不法之事,但不能因此就全盘否定他。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没有你父亲,就没有先锋!他亲自领导研发的芯片,终结了中国芯片一直依赖进口的历史,填补了我国电子行业的一项空白,为中国科技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从这个角度讲,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人,一位时代的英雄,虽然只是半个英雄。”
光阴虽不能完全理解权磊的话,但苦难使人成熟,经历了母亲去逝、哥哥自杀、父亲入狱,她成长了,坚强了。她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权磊,“你还会回先锋吗?”
权磊摇了下头:“我还没考虑好。我想去国外学习考察,研究探讨中国企业发展中面临的管理问题。将来回国后再说。”
“那先锋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什么样,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再象过去那样是不行了。中国已经走过市场经济初期的草莽英雄时代,进入到规范经营、合理竞争的微利时代。再像以前那样钻政策空子、粗线条经营肯定行不通,必须建立完善的管理体系,依靠科学和技术进步,赚取阳光下的利润。这才是商海正道!”
光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天色渐渐黑了,权磊送光阴回家,可是不知怎么,却上了滨海东路。这条路是通往欧洲小镇的,都快到了他才发现,猛地一踩刹车,停住了。权磊透过车窗,望着那片掩映在青山碧水间的仿欧式楼房,一时间百感交集。
已经这么长时间,原以为自己忘了,可是没有。
情已结束,但是路还在。路比情长。
权磊这边心潮澎湃,光阴那边也是思绪万千,她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还爱着她?”
“我已经告别爱情了。”权磊不无感伤地道,他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看着光阴,“人在最得意或最失落的时候容易投入爱情的怀抱,爱情和疾病一样,最容易侵入不健壮的身体,我现在已经病愈了,有病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你获得了免疫力。”
光阴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握住权磊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鼓起勇气,想把心底的话出来。权磊觉察到了,抢先开口,“光阴,我知道,你失去了母亲和哥哥,父亲又入牢狱,身边没有亲人了。你不要担心,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会象待亲生女儿一样待你!
权磊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充满怜爱地拍打了几下。经历了这一切,他深知,自己心中的爱已经不多了。他要把这不多的爱,分给他的事业、家人和朋友,这是他和这个世界——既阳光普照又风雨飘摇的世界的全部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