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灵。
乔茴的到来,钟翠毫不意外。
钟翠让秘书带上门出去,自己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脸上挂着一贯的虚假笑容,客气道:“你来了,坐吧。”
乔茴站着没动,看了眼那组米色沙发,回道:“不了,我怕脏了我的衣服。”
钟翠接咖啡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凌厉。她上下打量乔茴的手包大衣高跟鞋,穿着的确是很有底气的。
“看来百芙合的那位,对你不错。”
乔茴厌烦钟翠的拐弯抹角,有过那样的不愉快,更没必要客气,便直言道:“何必装傻,你应该很清楚,这是我自己挣来的。”
钟翠立即接话:“靠男人挣出来的吗?”
钟翠年逾五十,保养得宜,打扮上也格外雍容高贵。乔茴曾经对她有过真感情,正因为全身心地付出过依赖过,所以才更容易被中伤。
就像现在,脚下的高跟鞋像是生了针,扎得乔茴生疼,腿也是颤抖的,可她依旧用力地掐着自己要忍耐,不要失态。
“拍到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试图再一次抹黑我,您也就这点手段了。如果和他们喝喝咖啡就等同于上床,那么钟女士,你的私生子恐怕都数不清了吧?”
被牙尖嘴利的乔茴这样反击,钟翠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她恼怒不已,又或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扬手就将咖啡泼过去。
滚烫的咖啡很快烫红了乔茴的脸,头发衣服上也都是咖啡,很狼狈,可她神情却不见一丝松懈与狼藉,目光冰凉地盯着钟翠,提醒道:“这是我允许的你最后一次伤害,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名誉上的,你不要以为你们母女做的那些事真的就天衣无缝了。”
钟翠泼完咖啡消了一些气,但温和的假面目也懒得再维持了,她满眼戾气地讥讽:“我和媛媛做什么了?乔茴,你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不是我养大你,培养你,你现在怕是不能用卖艺养活自己,只能卖身了。”
“你们做过什么心知肚明,跟拍、监视、恐吓短信,我哪一样冤枉你们了?但我今天来也不是翻这些旧账的。”乔茴挪动脚尖,走到钟翠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给重振中的百芙合带来了致命一击吗?你以为情人之间都是利益大于爱情吗?看来你低估了我和靳南的感情。但我也可以理解,你一生没遇到真爱,怎么会懂?”
“你住口!”
乔茴摇头,继续说道:“我已经不是那个对你听之任之的小孩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什么人,没有立场与权力阻扰我说话。我必须告诉你,百芙合就算大不如前了,也绝不是你可以随随便便扳倒的。珠灵主做彩色宝石,百芙合靠金银饰物发家,你们本来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三番两次意图吞掉百芙合的市场份额,这是引火烧身。”
“你在恐吓谁?”钟翠不屑。
“不是恐吓,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提醒。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可能永远受你打压欺负,这些年我过够了暗无天日的日子,是靳南教会我堂堂正正。”
钟翠直到此时才有一种“乔茴翅膀硬了”的真实感,正因为这种恍惚,她错失了最后说话的机会,等反应过来时,乔茴已经转身,和从门外进来的钟媛媛打了个照面。
钟媛媛是听到设计室的八卦才知道乔茴来了,赶紧推迟了会议急匆匆赶来。她一见到乔茴就阴阳怪气地说:“上次在西岸遇见我还觉得眼熟,原来是和靳家的太子爷勾搭上了,你降服男人还真有一套啊,人家现在对你死心塌地的,难怪你有底气跑过来耀武扬威。”
被没收手机的乔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搭理钟媛媛。只是都被挑衅了,乔茴不可能毫无反应,回过头冲钟翠说:“对了,衣服是你弄脏的,记得把洗衣费打给我。”乔茴话落音就推门出去。
在一旁被无视的钟媛媛气得跳脚:“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伸手向我们要钱!谁欠你的?”
钟翠眼下像个慈母了,温柔地要钟媛媛小声一点:“乖,声音放轻一点儿,要像个淑女。”
钟媛媛跺着脚上前:“妈,你真要给她钱?”
钟翠沉默半晌,点点头:“给,不欠她的。”
门外,乔茴合上门并未走远,她将她们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嘴角露出嘲讽的笑。不欠?怕是亏欠太多,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乔茴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电梯到了第十六层,她从里面出来,因为动作轻,所以没惊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没注意门前的一道黑影。她低头摸钥匙时,蓦然被拉入一个怀抱,她一惊刚喊出声,就闻出了熟悉的气息。
“靳南。”她喊他。
他清淡地“嗯”了一声,将人搂得更紧,问道:“去哪儿了?”
乔茴想跟他保持一定距离,没接话,只用手推了推他。
靳南刚经历过长久又焦急的等待,有些不满她的抗拒,又问道:“怎么了?”
“我身上不太干净。”
靳南一顿,伸手在墙上捶了捶,不太灵敏的灯总算亮起来。他看清她的样子,眼一眯,声调都冷下来:“怎么弄的?”
乔茴拨了拨头发遮住脸颊:“天黑,摔泥水里了。”
靳南凑近,闻到了咖啡的味道,拆台:“你当我没嗅觉?还有这里……”他小心地撩开她的头发,左脸还有些红肿未褪。
乔茴别过头,不再说话。
靳南有点生气乔茴现在的样子,他已经做好准备和她共进退了,可她还在纠结负重前行的路上要不要带上他,他突然感到挫败。
“乔茴。”靳南正色唤她,“今天的事,是谁在幕后主导,你是知道的吧?是钟家吗?”
“不是。”乔茴矢口否认。
靳南早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承认,追问道:“那你去找她们做什么?”
乔茴闻言抬头,红褐色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楚楚可怜:“你跟踪我?”
“所以你承认你去了珠灵?”
“……”
乔茴已经许久没这么邋遢过,咖啡的黏腻透过毛衣贴在皮肤上,顺滑柔亮的头发也打了结。她浑身不适,加上靳南的追根究底,也让她想要逃离,她便说道:“能让我先进去换件衣服吗?”
靳南并不想逼她,只是心疼她如今的处境,他的本意不是为难她,更不是要把她从身边推开。
“你去吧。”靳南将乔茴的手机还给她。
乔茴是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才知道今天还发生了什么,她一字一字地读了百芙合官博与靳南的发声,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官博敢这么立场明确地站队,一定是得到了靳南的授意,他对她……是没话说的。可乔茴依然担心,这样的一意孤行会惹怒消费者。这些年声名狼藉的各界设计师不在少数,没有一个能真正翻得了身的,她又怎么会例外。所以不等靳南出声,乔茴从浴室出来把话抢在前头。
“你做得不对,你就算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也不要在这个时候力挺我。靳南,别对我这么好。”
她是真急了,沐浴后连头发都来不及吹干。
靳南没有立即回她,而是拿了毛巾绕在她的身后,一绺一绺地擦拭湿发。片刻过后,他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我维护自己的女朋友,这有什么问题?”
乔茴方才躲在里面哭过了,声音还有一丝哑。她自诩全副伪装走出来,但他一句话险些让她前功尽弃。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怕连累你和银楼。我很感动你的心意,真的,但不代表我可以欣然接受毫无压力。”
靳南握着毛巾的手一顿,微微低头,轻吻在她头顶:“别担心。”
乔茴吸着鼻子,抬手抵唇压制哭腔:“靳南……”
“嗯。”靳南应声,丢下毛巾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打开看看。”
乔茴偏头,泛红的侧脸映入靳南眼帘。靳南眼神更晦涩起来,转头去冰箱找了冰块裹着毛巾贴上去,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这是什么?”乔茴不敢打开。
“百芙合设计室的聘用合同。你既然放弃了署名权,那就签下这个。你暂时也当不了独立设计师了,官博声明说‘梦回’系列出自百芙合设计工作室,那么你也是工作室的一员。”
握着靳南递过来的笔,乔茴指尖轻颤,她没有想过,她舍弃的东西他会用这种方式还给她。
或许是百芙合命不该绝,一夜过去,靳南仅靠一条微博与几条回复成功吸粉了近百万。靳西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混名媛圈那么多年,攒下的粉丝基础还没有她哥一夜之间涨得多。要不是底下那些货真价实的评论与点赞数量,她会怀疑兄长背着她偷偷买粉了。
乔茴的过去依然被大家拿来消费,但#靳正经#这一热搜也相当火热。这个尊称的形成不仅因为靳南自爆婚前吃素,还因为大家发现靳教授的情话倘若换个人说必定是“人间油物”,但出自他的口,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子正经,仔细品品还有种他在给你普及世界秘史的既视感,绝了。
“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陆时将上蹿下跳的靳西拉过来坐好,特别懂地接话:“对你哥来说,除非乔茴的冤案了了,否则都是坏消息。”
靳南昨晚在乔茴那里碰了壁,一夜没睡,他眨了眨干涩的眼,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满脸的疲惫:“你随便说吧。”
虽然他不是很想听的样子,但也不妨碍靳西的热情,她用播音腔正正经经地汇报:“昨日上午,乔姐姐的事在微博曝出之后,股市有受到影响,收盘时又回暖了一些。总店被围的事情由薛助出面解决,随后百芙合官博的声明发出去,也勉强遏制了销售下滑,目前处于一个比较平稳的局面,看交易波动有再次回到巅峰的可能,说明我们这次公关做得不错,这是好消息。”
“你知道这样的公关内容是牺牲了什么换来的吗?”靳南问道。
“啊?”靳西怎么会知道,她一脸茫然,去看陆时。
知道靳南如今护女友心切,陆时暂不参与,于是拍拍靳西让她继续说:“说说坏消息吧。”
“哦,坏的。”靳西看看手机,事到如今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实在没心没肺,“坏的也没坏到哪儿去,就是哥你红了,大家现在都亲切地叫你……靳正经!”
靳南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是事关乔茴,他就不能不在意。像是全然没听到靳西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起来,盯着屏幕问道:“珠灵当初说,乔茴拿了公司的设计稿高价卖给了对家公司晶秀,所以珠灵跟晶秀应该是水火不容吧?”
“这是当然。”季容回着打了个哈欠,一样是为女神的事上心的人,他昨晚虽不至于通宵,但也睡得很少。
“那么,钟媛媛与晶秀大公子走得那么近,合理吗?”靳南将电脑转向大家,指着显示屏上的图片问道。
“这是什么啊?”靳西凑近看了看。
“我搜索珠灵与晶秀的关键词翻到的,这是一个圈内的富二代在酒吧录的小视频,是庆祝钟媛媛生日的,角落里那个一晃而过的男人是晶秀大公子严燃。”
陆时与季容不混圈子不认识,靳西就不一样了,严燃她还是打过照面的,那家伙虽然出口成“脏”,但皮相还不错。只是这视频太快了,她重复看了三遍才勉强认出来。
“似乎是严燃,他是过去庆生还是砸场子的?”
“你见过哪个砸场子的还带头鼓掌?”
“哦!”
事发到现在超过二十六小时了,靳南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中整理乔茴、珠灵与晶秀这三方的关系。他没从常冬那边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乔茴就更不必说,或许就像常冬说的那样,她百口莫辩,说了也没用,而他大海捞针的方式如今看来也不全是白费工夫。
“珠灵做彩色宝石镶嵌,定位高端。晶秀是一个体现时尚潮流的首饰品牌,主要用的材质是银与水晶,一直以来靠设计取胜,定位轻奢。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对家,从市场交易来看,两家公司的消费人群不足百分之三十的重合度,就设计而言,晶秀的风格潮流前卫,自成一派,并不输珠灵什么,有必要买走珠灵的设计吗?”
靳西虽然觉得有道理,还是提出质疑:“可能私下里有过节?或者就是看上了珠灵的设计风格,想先一步上市,让珠灵的新品开天窗?更坏的结果还可能是两家产品都上线了,风格相似,那么谁先上市谁就赢了,这样也能搞臭珠灵。”
靳南列了一个Excel表,一夜之间他居然已经密密麻麻地整理出了许多笔记。
靳西大开眼界,找不到重点地感叹:“原来学霸也会做笔记!”
靳南充耳未闻,只说道:“珠灵是在五年前的除夕夜与乔茴决裂的,当时她们发声控诉了乔茴,也表达了一下痛心遗憾之情,附带音频,同时让设计师们连夜出新的设计方案。可新春设计在三月初就要上线,那一年春节是二月十九号,时间很急,但她们并没有开天窗。新品上线后,可以看到设计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没有一丝仓促感。反观同时期的晶秀,在买下珠灵的设计稿后,风格上没有多么明显的变动,这些难道还不够矛盾吗?”
靳南灵魂拷问在座三人,靳西目瞪口呆,陆时听得瞌睡,季容则用复杂的眼神瞅着靳南。
“靳正经叫亏了,福尔摩斯比较适合你,原本觉得你光会读书,输给你我还挺亏的,现在看来,你也不是除了读书一无是处。”
“到现在还想着挖墙脚呢?”刷新了一下页面,靳南追问季容的进度,“你不是在查IP地址,怎么样了?”
季容真的不想再一次输给靳南,可查精准的IP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又不想违法,所以深刻地觉得这一次他俩分工不合理!
“发文博主用的是新号,我身为一个合法公民不可能查到详细的地址,不过这些数据在公安系统都有备案,还有你要发律师函,有意义吗?这种事情我见多了,处理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的。”
“有意义,这是责任人应当承担的法律后果,即刻发吧。”靳南拍板。
季容再次确认:“有必要?”
靳西与陆时面面相觑。
靳南合上笔记本,心意已决:“看过官博了吧?薛助办事得力,已经替我说了,关于乔茴女士的名誉损失,律师团队不日便会追究。”
之后的几天,靳南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在乔茴家与公司之间两头跑。可薛助明眼瞧着,这位年轻的老板也没处理工作上的什么紧急事务,倒是一直在上网。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乔茴最近被强制限网,她醒着的时候,靳南陪她吃饭看剧。她睡着之后,靳南去公司。所以等乔茴终于拿回手机时,才发现靳南早已替她发布了律师函。乔茴没想到他居然来真的,事情爆发之前,她就因为赶设计没睡好,出事之后她又失眠,几天时间眼睛下都熬出了青色,面对难得强势的靳南也劝不动了。
“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我明白现在撤回是打脸,但我们说一说主张权利就行了,不要真的走司法程序奉陪到底。毕竟不是一个人,真要追究有那么多的网友,追究得过来吗?”
靳南也是最近才知道乔茴的心其实格外软,她所说的话或许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应该不是全部的理由。
“还有什么?”他问道。
“什么?”
靳南正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在维护你,可我隐隐感觉到,你也在维护别人,是谁?你的养母吗?”
他的双眸幽深,乔茴不敢直视。也许是心虚,她垂下头,小声说:“没有的事,她不配。”
“都知道她不配了,还要护着她?”
乔茴一直不想承认,靳南却不允许她装傻,他太聪明了,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乔茴终于抬起泪眼:“你以为我不恨她吗?你以为我能放得下这口怨气?她说得不错,我是她培养的,没有她,今天的我或许更糟。我本来就不属于她,她领养了我,又放弃了我,这没什么,当初和现在她伤害我、利用我,我也权当是在还债。可我告诉她了,这是最后一次。”
乔茴最近哭太多了,眼睛一直是肿着的,没有光彩,靳南不可能不心痛。他亲了亲她的眼皮,低喃道:“你真的这么想吗?其实我已经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还不是实打实的证据,但是一旦公布出来,舆论应该会有一些良性变化。”
乔茴一直觉得,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她从来不奢望会有真正洗白的那天,虽然为着那一点可笑的情意她也不会那么做,但她还是想知道,靳南是怎么做到的。
“你都知道了什么?”
靳南拥她入怀,在她耳畔叹息:“知道得很少,那些找不到答案的,还要你亲口告诉我。”
这些天来,这件尘封的往事靳南问过几次,倒没有强迫过乔茴一定要说。乔茴不堪回首,张不开口,他却一再给她空间,努力带她走出困境,这每一帧画面都让她动容。
“我以为我再也不敢想起,但如果你想知道……靳南,你应该知道全部的我。
大家说得不错,我的确是被钟翠领养的孩子,吃了钟家十几年的饭。听说,我还在孤儿院里时就喜欢画画,虽然记不大清了。媛媛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住院,一直留在家里没去上学,钟翠忙着顾店,就想给她找一个玩伴,那个人就是我。我一直觉得,倘若没有珠灵,我又不是有些设计天赋,或许我们也能和平相处,我会渐渐融入那个家庭,得到一些温暖与快乐。可钟翠领养我的初衷从发现我隐藏的天赋后就变质了,很可笑吧?
起初,钟翠也不算苛待我,我长大后,她偶尔还会说一些好听的话哄哄我,所以我对她、对媛媛,是全心全意的。当然我也会觉得很辛苦,很疲惫,可我不能停下来。直到后来,我发现公司的鉴定证书有水分,一些合成品也被打上纯天然的标签,这属于严重的欺骗。我当时很慌,生气她可耻的行为,又害怕她因此受到什么伤害,我希望她停止这一切,将卖出的商品召回、赔偿、道歉,哪怕她不肯承认,编造一个由头重新开始都行。我带着满心的关切去找她,却因为捅破了这件事,触了她的逆鳞。
十几年来我一直活在她的欺骗下,没有认清她待我的真正心意,以为自己真的是她的女儿了。靳南,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靳南笑不出来,轻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乔茴又开始回忆:“后来……我以为我的地位已经重要到可以拿自己威胁她,所以告诉她,不就此收手我就离开钟家,不再替珠灵做设计。我太高估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了,就这样,我被她轻易地放弃了。直到那时我才幡然醒悟,她根本不需要一个孩子,只需要一个免费的、不求回报的劳力。
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我这样的天才,不能为她所用,放出去迟早会成为珠灵的对手,阻止这种情况发生的最好办法就是毁掉我,所以引导我说了许多话,全程录音后被恶意剪辑,随后公之于众,于是就有你们听到的那些。我的恶名成立,我被扫地出门。
靳南,你是不是觉得最初的我自私又冷血?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不敢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单纯的善意与温暖。她扬言我离开她之后,会如过街老鼠,连社会最底层的人都不如。我一面心灰意冷,一面被激发起斗志,所以前几年做了很多的事。甲方嫌弃我的过去,我就不要署名,只要能拿到钱,多吃力不讨好都可以。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告诉一直监视着我的她们,我过得很好。我做到了,或许这在你看来是不理智的,因为我丢了热情与初心,变得随波逐流了。”
“抱歉,我曾经那么看你。”靳南没有反驳,因为乔茴说的都对。
“没什么。”乔茴并不在意,“我的确是这样的,你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我,追逐名利,所以没什么好抱歉的。只是我经常会有一些不甘心,亲生父母一出生就舍弃我,养母利用我,后来对我献殷勤的每个人都不是真心对我。我好笑地想过或许是老天爷太偏爱我,所以总要我牺牲一些别的才算公平,直到遇到你,唯一一个对我毫无所图的人。”
“靳南,”话到这里,乔茴很想问问他,“有一件事,我要你老实告诉我。”
窗外,晚霞悬挂天际,没开灯的室内逐渐昏暗。靳南与乔茴对视,影子倒映在彼此的眼睛里。
“你说。”
乔茴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迎着他的视线,煎熬着、踌躇着,许久之后才难以启齿地问:“这些天,你提也不提微博上的那些照片,其实你是介意的吧?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并不开心,是因为这个吗?你相信吗?我跟他们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不敢问,可以不去触及它,却不能当它不存在,她怕这会成为自己与靳南之间的隔阂,所以话落后,她几乎不敢去看靳南的神情。
靳南的浓眉一直拧着,连温柔起来的样子都比平时多了一丝棱角:“看着我。”
闻言,乔茴飘忽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不安来势汹汹。
他摩挲她的脸颊,让她放松,声调虽然依旧没有起伏,却是温和的:“不要胡思乱想,我最近不开心完全是出于对这件事的无能无力。你每天强颜欢笑,我难道看不出来?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的喜怒哀乐来源于你。照片我都看到了,吃饭喝茶而已,都是一些正常的社交。你需要工作,需要生活下去,我可以理解你有多么不容易。就算他们当中有些人对你别有所图,可你将自己保护得很好,我很骄傲你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真心话?”乔茴瞅着他。
靳南弯了弯唇点头。
乔茴信他,她放下心来,脸也不似方才苍白:“我有抹不去的黑历史,他们的殷勤与示好,都不是出自真心,可是靳南你不同。
“你一定不知道,在从前无数的寂静夜晚,我一边沉醉在小说双双两两的幸福里,一边想我会不会也在一个偶然的瞬间拥有独一无二的幸福。一开始见到你,你没什么不好,可我真的不喜欢,从没想过那个人就是你。但现在,我觉得你是最棒的人,而我也许是配不上的。”
也是直到此时,靳南才知道乔茴原来有那么多不安。
“不要这么说,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这是靳南的真心话。
这一年来,他最大的惊喜不是银楼的起死回生,而是遇到乔茴,爱上她。
“我以为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后来才觉得这见识过于浅薄。乔茴,你大概不知道,钟媛媛与晶秀的严燃合伙注册过一个公司吧?珠灵与晶秀有一些说不清的关系,所以那时你被诬陷,无中生有的事晶秀却没有发声,而是闷声背下了那个锅。”
乔茴有些愣怔,摇头说:“我不知道。”
靳南想到了,珠灵做得隐秘,乔茴查不出来,也不可能去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抛出这个疑点,可你说不要,那我就尊重你的决定。只是像你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可能一再容忍他人中伤我的女朋友。”
靳南的话一向都是轻而有力,比起五年前的孤立无援,这一次乔茴终于有所依靠。她嘴角扬起许久未见的真切笑容,回道:“好,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跟珠灵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