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靳家做客,空着手总是不像话的,乔茴毫无准备,更别提有什么头绪。都到这一天了,时间也不允许她仔细琢磨,她一大清早就下了楼,附近还开着的商店她都一一逛了个遍,直到靳南发消息说来接她了,她才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火速拎走了两盒水果。

是中规中矩了点儿,可聊胜于无啊。

靳南压根儿不想她破费,或者说不愿意见她这么紧张与郑重其事,他的家人都不在乎这些,她实在不用诚惶诚恐。

“车厘子不拿了,家里什么都不缺。”

乔茴腿都跑细了才买了这么两盒东西,一听靳南的话她就怒了,横眉竖眼地教育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就这么一点东西我都不好意思登门。”

“你开心就好。”

怎么开心得起来呢?心都快跳出来了,虽说也不是没见过,但那时她对他还没什么念头,两人还是单纯无比的合作伙伴啊。

“你爸妈知道我今晚过去吗?”

靳南淡淡地瞥她一眼:“你一见面的时候不是问过了?”

“哦,忘了……”她太紧张了。

靳南牵着她下楼,按下电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默然了半晌说:“我爸妈很喜欢你,这个你是知道的,所以你不用慌。今年靳西不在,他们本来还觉得少了点什么,你一出现刚好都弥补了。”

靳南满口的“你瞧,这决定多么完美”,乔茴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她手心出汗,滑腻腻的,时不时松开靳南擦了又擦,上车前还再度问他:“我没什么不好吧?昨天没睡好。”是根本没睡!

毕竟是正式见父母,乔茴一改素日里明艳逼人的御姐打扮,穿得温柔又知性——低饱和度的毛衣阔腿裤,妆容雅致婉约,连口红都换成了八百年没用过的裸色。

“浓妆淡抹总相宜。”靳南称赞。

“能不能信啊?”乔茴怀疑。

“你对自己的美貌不自信?”

“才不是,就是疑惑你是不是背着我修炼了什么暖男语录。”

话说着已经到了楼下,靳南拉开车门让乔茴进去,淡淡地回道:“我之前说过,我喜欢用事实说话。”

乔茴不管怎么听都听出了一种“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既视感,撇撇嘴不再纠结了。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除夕夜果然与众不同。

人少了,车也少了,整条长街都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一派喜气洋洋。乔茴一贯不喜欢大红大紫,今晚竟也觉得有点好看。

“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乔茴扒在窗边,看着一晃而过的城市夜色,摇了摇头:“不了,不困。”

而十分钟后……

靳南将车停在一边,把女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移到座椅上靠好,无声地笑,逞什么能。

乔茴是真没想到自己能在即将见靳南父母的高压下睡着,她是猪吗?她醒来是因为车子刚过了一处障碍,有轻微的颠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已经驶进青水西岸的别墅大门。

“唔?我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靳南开着车,减速慢行,其间向她投来一眼:“困了就睡,我又不会笑你,瞎找什么借口。”

“哎,怎么能睡呢?眼睛会肿的呀。”她悔恨不已地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仔细端详,可能因为睡的时间短,倒也还好。

“嗯,还行,不丑。”

怎么会丑,靳南在心底无声地附和。

今晚,靳家的三层别墅上上下下灯火通明。靳母富贵了一辈子,却没什么富贵太太的通病,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尤其体现在做菜上。靳南走前特意交代过,不要刻意张罗,乔茴会不适应,靳母嘴上说着知道知道,实际搬上桌后,菜色还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阿姨,新年快乐。”乔茴站在靳南身侧,微红着脸乖巧地喊人。

厨房里,靳母浑身珠光宝气地忙碌着,听到声音转头,笑开了花:“小乔来了,新年快乐,先让靳南带你到客厅坐坐,我这边还有两个菜就好了。”

“还要做?”靳南望了一眼摆放得满满当当的长餐桌,“都搁不下了,够了吧?”

“快了快了,你们先去看电视。”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的靳母还嫌不够,努力地想用完美厨艺留住未来儿媳妇的胃。

靳南还担心乔茴有压力,想了想,说道:“先过去吧,我妈做菜上瘾,不尽兴不肯罢休的。”

毕竟靳母拥有着在五星级酒店做大厨的梦想,乔茴倒没怀疑。

乔茴进门时已经跟靳百林打过招呼了,几个月不见,他比初见更圆了一点儿,许是不用操心百芙合的生意,又有靳母好吃好喝地养着,心宽体胖了。

靳百林给乔茴倒茶,她就默默地喝,问一句答一句,也不主动说话。靳南坐在她旁边,眼睛不往电视上看,就一直瞧着她腼腆的样子,有些想笑。若不是见过她的张牙舞爪、耀武扬威,此刻的这副沉静恬淡还真能唬人呢。

靳母的动作快,不多时就喊可以开饭了。坐上餐桌后,乔茴开始怀念靳西这个气氛担当。

在她的印象里,靳母靳父都不属于话少的,可以说他们一家人除了靳南外都是话痨,但今晚的年夜饭真是出奇地安静。乔茴想着,大约是靳南先前给二老上过课,不让东问西问,只是也太尴尬了点儿,幸好还有春晚的声音当背景。

乔茴沉默地吃着,见大家都没什么动静,便只好从红烧肉夸到清蒸鲈鱼,最后连米酒小圆子与海鲜浓汤也一一赞叹,可以说把她知道的形容美味的储备词汇榨得一滴也不剩。靳母当然开心,不由分说地又夹了一只螃蟹给她!

乔茴平时刻意节食,伪装成小鸟胃,其实她是个胃口好的,只敢偶尔放纵,但胃口再好也抵不住二十个菜她轮流尝过一遍又一遍。看着眼前这只色泽橘黄的大闸蟹,又回忆了一下刚刚吃过的它的兄弟姐妹,她为难地瞅一眼靳南。

好在靳南关键时刻还是很扛事的,她小小一个眼神他便了然,把大闸蟹夹到自己餐盘里,英雄救美。

靳母与靳百林看着两人的互动,相视一笑,无比欣慰。

饭后靳南与靳百林下棋,靳母嫌春晚无聊,拉着乔茴去了楼上一间房,装修得像个独立的衣帽间,不过堆放的东西倒像个库房。直到靳母把保险箱推出来,乔茴又觉得自己像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靳母当着她的面开锁,实在是一点不把她当外人。靳母一边往外拿盒子,嘴里还一边吐槽,好像十分苦恼:“这些东西都是你叔叔从前从全国各地收回来的,有些还是从国外的拍卖会拍回来的。我不擅长出门交际,偶尔戴一次出去,别人问我是什么时期的我都说不上来,丢死人了。小乔你来帮我看看。”靳母说着就随手开了一个盒子。

乔茴身为一个珠宝设计师,又把珠宝视为今生最要好的伙伴,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古董珠宝有些愣神。这场面未免太壮观,果然别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这条是ART DECO时期的缅甸无烧红宝石手链,盒子是百年原盒,红宝石约有7克拉,旁边的单颗细钻应该也有30分到1克拉,属于拍卖行品质,非常惊艳,想不到叔叔买古董珠宝的眼光这么好。”

“这条竟然还是VCA的呢。”乔茴拿起了另外一只盒子,对靳百林更加刮目相看了,“绝版60年代的高级定制,钻石高白高净度,铂金镶嵌制作。”

“小乔不亏是珠宝设计师啊。”靳母也对乔茴刮目相看,“你也喜欢收藏古董珠宝吗?”

真是高看她,她哪有这个闲钱。

乔茴笑着摇头:“我认识一个人,她也爱这个,所以我了解一点。”

“那你看看这一个。”靳母捧出一个大盒子。

乔茴看着原盒的形状有点蒙,大胆猜测:“皇冠?”

“嗯,我跟你叔叔结婚的时候,他送的,我们的婚礼上,我就戴这个。”

“叔叔这么浪漫?”乔茴想着靳百林的样子,不太能跟靳母口中的那个人对上号。

“浪漫什么呀,当时百芙合状况要比现在好得多,有闲钱,他就想寻个爱好,又不愿意跟人家一样,所以那阵子疯了似的买那么多。你说都是他送的,我卖又不好卖,戴又没机会戴,这顶皇冠我之前想过拿给西西结婚的时候用,可她嫌老旧,只能压箱底了。”

靳母一番话说得自然,乔茴听着只觉得有钱人的烦恼实在令我等平凡人望尘莫及。她小心地打开这承载着历史痕迹与浪漫故事的盒子,说道:“叔叔一番心意,阿姨千万别生出卖掉的想法了,更何况这些都是孤品,很有收藏价值。”

这也就是古董珠宝,乔茴才会说出这番话,今天但凡换了古董字画古董书籍她都会附和着靳母说卖掉卖掉!

乔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顶货真价实的欧洲古董钻石皇冠,心情太激动了,连来到靳家的紧张也随之淡了不少。

“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欧切钻石超五十克拉,工艺精湛,收藏级别,靳西真是没眼光。”

靳母带乔茴来,当然不止带她来看看,而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西西没眼光,可是小乔你不一样,你能欣赏啊。”

她说着把堆成小山的首饰盒往乔茴面前推:“都送你。”

乔茴都快吓傻了,她呆滞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连连摆手,远离这堆矿山。

“阿姨!”乔茴劝靳母冷静一点,“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留着当传家宝吧!真的!”

靳母当然知道,理所当然地说:“就是当传家宝啊,所以我传给你啊。”

乔茴想说“您心真大,也不怕我收了这些珠宝立马甩了你儿子”,但真正说出口的却是:“还早还早。”

“你们不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靳母不解。

“是倒是,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乔茴小心地措辞。

乔茴受宠若惊的样子太明显,靳母蹲坐着有些纳闷,这是太热情把人吓着了?她问天问大地,就是没想过是自己准备的这份见面礼太大。

“那……我暂时先替你收着也行,不过你先挑一样走吧。我们今天也算正式见面了,我见面礼是一定要给的。”

“阿姨还是留给靳西吧,我回头劝劝她。”

“不用。”靳母接话接得痛快,“她已经挑了一部分,这些都是你的。”

乔茴头痛,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攀了高枝,但今晚……她高攀了,她真的高攀了,有钱人的世界你想象不到,哪怕是曾濒临破产的。

“快点快点,喜欢哪个尽管拿。”靳母拉着她的手伸到一堆小山高的盒子上。

乔茴还能怎么办,往小的挑呗,先过滤掉大件的,再筛选掉有国际证书的,然后把卡地亚这一类的高奢珠宝品牌也去掉,最后她拿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绒面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方方正正的爱德华时期野生珍珠钻石胸针,很精巧,有一种深沉的美丽,没有品牌,属于在国外一些老珠宝店就能碰到的,所以价格比起被她淘汰的那一堆也不算贵。

“就这个吧,我喜欢这个。”

靳母有些犹豫,这也不够排面啊,想让乔茴再挑挑:“这不够大,也不够闪,你再看看,这个就算附带的,我这里可以拿一送一的。”

乔茴直到此刻才发现靳母很可爱,想来靳西的那股娇憨都随了她了,但怎么也不肯听劝了。

“阿姨,这个就够了,珠宝不在乎多大,精致也很重要,我是真的喜欢。”

“那行吧,随你随你。”靳母还觉得遗憾,但她不知道的是,只一枚胸针都足以让乔茴压力倍增了。

两人下楼时,发现外面热闹起来,邻居家的孩子都跑了出来,嗓门喊得震天响。

靳母见状把坐在棋盘前的靳南喊起来:“别下了,你陪小乔出去走走,今晚除夕,别一直待在家里了。”

靳南一直在等乔茴下来,看向她:“出去吗?”

“可以啊。”乔茴刚好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

母亲带乔茴上楼的用意靳南是知道的,所以两人刚出了门他就问:“你的见面礼呢?”

“你知道?好吧,我也不应该意外的。”乔茴从口袋里掏出来,手上盒子不重,但她心里沉甸甸的,重重地叹气,“这么一对比,我带来的那两盒车厘子实在是……老天爷啊,世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死吗?”

靳南觉得好笑,用手指刮蹭了下她的鼻尖:“这怎么能一样,你就拿这么一小点,我妈很失望吧?”

乔茴抬头,瞪他:“不让你妈失望我就会被心里的大石头压死!”

“那么夸张。”

“是真的!”

青水西岸很大,乔茴的心境与几个月前来的那次不大一样了,大约是今天她不再孤独了。看靳南带她走的路线,乔茴大抵猜出是要带她去看喷泉,不过她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钟媛媛。

是钟媛媛先看见乔茴的。

钟媛媛鬈发,浓妆,一身露脐背心小皮裙,外披一件貂,与素日里经营的上流社会的名媛风格完全不同,像是要去哪个Club热辣狂欢。此刻她倚在敞篷超跑旁目光凶狠地盯着乔茴,像是盯着一个非法入侵者。

乔茴好不容易才靠着靳南找回一丝岁月静好,转眼就烟消云散了。她不愿意让靳南马上了解这一切,虽然也许瞒不了太久了,但至少今天,她希望他不要知道。

“我有点口渴,去帮我买瓶水?”乔茴指着远处的自助便利店,软声撒娇。

“好。”靳南不疑有他。

在他抬脚离开的同时,乔茴看到钟媛媛走了过来。

钟媛媛会先问什么?问她凭什么和靳南在一起吗?

还好,并没有,毕竟是晚上,隔着一段距离,钟媛媛又将全部目光放到乔茴身上,注意不了那么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回来干什么?”钟媛媛语气嫌恶。

乔茴早已不怕钟媛媛,说来也奇怪,许是从前被欺压太久了,一朝得以自由后,她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换成以前她绝不会说“这西岸是你家的”这种话。

“回来?回哪里?你家吗?我现在站的这块公共区域是你家吗?”一连四个反问,乔茴咄咄逼人的意思也很明显。

“是我在问你!你凭什么回来?”钟媛媛咬着牙瞪她。

乔茴发现自己出息了,她没有腿软,没有发抖,说话很连贯,现在她继续进攻:“凭什么?青水西岸足有上千户,难不成全是你家的,你说了算?珠灵再有钱有地位应该也没有豪横到这个地步吧?还是你觉得,我从这里出去后,就再也没机会或者没资格踏进来?”

“几年不见,变化挺大的,尤其是这张嘴。我告诉你,你少嚣张!”很明显,钟媛媛并不擅长面对这样的乔茴。

“钟小姐忘性挺大,圣诞前夕刚见过这就忘了?再说我变化大不大,你才知道吗?我以为你背地里对我格外关注呢。还有,嚣张的不是我,是你管得太宽了点,不如等珠灵成功进军了房地产你再这样蛮横。”

“你嘲讽我!”

不错,乔茴是嘲讽她。珠灵前两年的确有意发展房地产,作为投资人投了不少资金,可最后因为开发商经济纠纷被迫停工成了一处烂尾楼,让不少人看了笑话。现在乔茴提起,就是要戳钟媛媛的痛处。

钟媛媛一贯不懂得情绪管理,脾气来了想发泄就发泄,比如现在,她恼羞成怒,眼看着就要一巴掌招呼上来。好在乔茴的瑜伽没白练,腰肢柔软的她连脚步都懒得挪一下,猛一下腰躲了过去,钟媛媛扑了个空。

“你有种别躲!”

乔茴冷哼:“自我防卫也叫没种?钟媛媛你果然是个草包,文化水平连我一个学设计的都不如。小时候说你身子弱不能念书,可私人家教没少请吧?长大了没见有什么本事,反倒整天力气多得没处使,精力这么无处发泄不如去工地搬砖,嘴上说不过就要动手打人,我看你是挺没种的。”

钟媛媛在乔茴跟前什么时候落过下风,恼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起来:“一路靠男人上位的女人,果然神气。”

乔茴一僵,脸色冰冷:“钟媛媛,你最好谨言慎行!”

“我不谨言慎行又怎样,我说错了?这些年来你难道没有在妩媚讨好曲意奉……”

“啪——”清脆的一记耳光响在夜色里,乔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是乔茴第一次打人。

钟媛媛的头被打得偏过去,鬈发凌乱地盖在脸上。她缓缓抬手摸了摸嘴角,红着眼像是不敢置信,说不出话。

远方,靳南已经折回来,才只分开那么一会儿,乔茴却迫切地想要回到他身边。她转身离开,迈开两步后又停下回头,说:“你不用气我,我付出了多少,结果又得到了什么?这一巴掌,你挨得不亏。”

穿过时不时落下的水帘喷泉,乔茴小跑着去到靳南身边。

靳南远远看到她在和什么人说话,拧开了瓶盖递给她,问道:“碰到熟人了?”

乔茴借着喝水垂下眼睫,遮去情绪,摇摇头:“不算吧,是钟媛媛,先前跟靳西在半岛酒店参加沙龙活动有过一面之缘。”

姓钟,靳南觉得耳熟,想了想了然:“珠灵的,她也住在这里?”

乔茴抿唇,淡淡地“嗯”了一声:“西区富人聚集,西岸又是知名楼盘,她住这里也不奇怪。”

都是别人的事,靳南顺口问问,并不真的关心,话锋一转,说道:“我要向你道歉。”

“嗯?你做了什么?”

“我忘了准备新年礼物。”靳南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带着包装袋,甚至连价格标签都还贴在上面,应该是刚才买水时买下的,他递给她,“不算用心,但你应该很需要。”

乔茴哭笑不得地接过,摸了摸,材质还算柔软。原来除了“你妈觉得你冷”外,还有一种叫作“你男朋友觉得你冷”。前阵子送她秋裤,今天又送她手套,他那么好心,她又不能说“我不要”或者“不喜欢”。

“好,我收下了。”乔茴直接戴上,戴好了举起手在他眼前晃。

“谢谢。”她说得没有一丁点不乐意。

靳南有些意外,便利店可选的款式很少,连他都觉得这副手套中规中矩,爱美如命的她竟然没有顺势吐槽,他有点不习惯,小心地观察她:“你怎么了?”

乔茴心底还一片狼藉,并不敢与他探究的目光对视。她靠着他,满嘴谎话:“没怎么,我也没有为你准备礼物,戴上它让你开心一下。”

这也是一份心意,靳南当然开心。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边围了几个稚嫩面孔,举着泡泡机,笑声咯咯咯的。乔茴打心眼里羡慕,丢下靳南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可今天是除夕夜,靳南也不想落单,他询问了其中一个孩子,随后转身离开。不多久回来时,他手上也拿了一个同款泡泡机,是帮乔茴买的。

“玩吧。”他语气宠溺。

乔茴心头柔软得想哭。

当人感到幸福的时候,总是渴望分享,这是本能,但她不好发到社交平台上,想起今天还没和靳西问候过,便点开了靳西的微信。

“新年快乐。”她先打出这么一行字。

“我好幸福哦!!!”她又留下了几个强调语气的感叹号。

最后她问:“你呢?”

雁何山上,靳西一点也不幸福,没有新衣服穿,年夜饭难吃就算了,吃饺子时也没吃到包了蓝宝石的那一个,这些不提也罢,可她竟然连红包都比他们少!

六时身为师父,虽然年轻,但是辈分比他们大,他发红包也不讲是除夕还是春节,反正给了就行。男徒弟们都是现金两千,而女徒弟靳西……都不用摸,红包看着就比他们的薄!掏出来数了数,果然,只有五百。

就这还女朋友呢?她开心不起来,连不久前吃下去的饺子都像是积食了,难受得厉害。

小女生嘟嘴,虽然站着不说话不抱怨,但是浑身都散发着幽怨气息。六时把一群人赶走,朝她招招手。

靳西听话地上前,听他说道:“噘什么嘴,饭没吃饱还是嫌钱少?”

“嫌钱少。”靳西迅速对答。

六时挑眉,一脸不解:“我还以为我借着红包表达出来,你会很高兴。”

这回换成靳西不解了,她莫名其妙,抬头问:“表达什么?”

“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六时觉得不对劲,瞅着她,拿走了她手上的红包,点了点数,不太对,少一张。

这些红包都是他下午准备的,要漏也是漏在了展室里,他抬脚就走。靳西觉得古怪,生着闷气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靳西就看到他弯腰在地上捡了什么,直到递到她眼前她才看清,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脸红了。

一张面额二十元的人民币,五百加二十……

“拿着。”他说。

靳西这下没异议了,接过来妥帖地收进红包里,跟另外的五百元放一起,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五二零!她要留作纪念,打死也不花!饿死也不花!

可即使这样,靳西也没觉得自己幸福到哪里去,她要求的热闹一点、有仪式一点的事六时不是没做,而是出现了一些理解上的偏差。没有对联门画,没有彩灯气球,更别提五彩烟花。他放完鞭炮后只拿了一把焰火棒给她。

六时赏了其他徒弟两副扑克牌,自己拉着靳西去了外面。如今两人身份公开,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旁观。大家热热闹闹地参与“赌博”,输的那个人明天要去山下小河里冬泳!

门外,靳西不断摁着打火机,夜风也十分执着地不断“噗”一声吹灭它,在反复试了十来次后……

“我觉得这把焰火棒可能有点受潮了。”靳西低声提醒六时买到了劣质品的事。

六时也觉得今晚有些翻车,而且外面真够冷的,四周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靳西也一直缩着脖子跺脚,实在不宜久待。

“那我们回去吧,我有件礼物要送你。”

礼物这事,靳西不敢要求也不敢多想,可她没料到六时竟然准备了,目光顿时变得殷切起来。

两人又回到展室,六时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精工镶嵌天然祖母绿的花丝手镯,靳西一眼惊艳。

花丝工艺精美绝伦,糖山切割的宝石颜色清新苍郁,饱和度高,荧光绿非常好看。靳西大胆地猜测:“这种品质,是哥伦比亚MUZO老矿的?”

“嗯。”六时轻巧地点头,取出来为她戴上,“MUZO代表了哥伦比亚祖母绿最上乘的绿色,而且欧洲人还认为祖母绿是爱神维纳斯的宝石,它有神奇的魔力,能守护矢志不渝的爱情。”

六时的声音柔和下来,令靳西失神。她愣愣地看着手腕,沉甸甸的,听着他语气轻柔的话,忘了先前的不愉快,觉得今夜美好得像一场梦。

他们确定关系好几天了,靳西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这种不真实很大一部分要归结于六时的一本正经。跟靳西想的不同,他们并没有快速进入甜甜的恋爱,他对她一如既往,关切关照但不亲密,这使她经常觉得那天的事像场梦,但师兄们又调侃着叫她“师娘”。

“你在想什么,不喜欢这份礼物?”六时托着她的腕,顺势牵住她的手。在柔柔的壁灯下,他一改平日里的铁血脸色,带着抹浅淡笑意的英气脸庞很是柔和。

靳南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也没有心理准备,羞怯地缩了缩手指头,却被他更紧地强势抓住。

她小声说:“六时师傅的手艺千金难求,我当然喜欢!在我的衣帽间,珠宝摆满了五个大抽屉,每一样都是我的心头宝,不过它们都败了,我现在最喜欢手上这个。”

“那你有礼物回送给我吗?”六时端详着她,问道。

靳西被问住了,她真的没有准备!怎么能忘了这个呢?不过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那当然是因为被困在这个原始的地方,她身不由己!她随身的行李箱里,连衣服都没有几件,更别提什么有价值的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好后悔哦!谁能想到请个大师会跟人家谈一场恋爱呢?真有预知能力的话,那她就提前准备了。

唉,等等,倒是有一样有价值的……靳西抬眸,与六时四目相对。

不过现在他们是恋人关系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要坦白吗?就现在。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六时扬了扬眉,洗耳恭听。

靳西咬唇,还是有些紧张,他会觉得她动机不纯吗?

“首先,我是真的对花丝镶嵌感兴趣,这点毋庸置疑哦!但其实我过来的本意,并不是拜你为师……”越说到后面,她声音越小。

六时睨着她,表情没变,带茧的手指摩挲她柔软的手背,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靳西没说,反而挣开他,转身跑了,跑到门前才想起来说:“等我。”

似是怕时间一久就没了勇气,靳西来去很快,跑到大喘气,回来后递给六时一个牛皮色纸袋。看他不动声色地拆开,她开始缓解气氛:“就……挺突然的对不对?不过你不要因此就怀疑我对花丝工艺的喜爱。”

“百芙合高级技师聘用合同书。”六时低声念出来。

靳西噤声,小心地看他脸色,短短片刻脑补了许多,他会有什么反应?看样子他没有怀疑她拜师学艺的动机,可……万一他怀疑她与他交往的动机怎么办?

靳西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举手起誓:“我发誓我没有为了促成合作故意勾引你!我们的感情是水到渠成的!单纯的!不掺杂一丝一毫利益的!”

“反应那么大干什么?”六时瞥她一眼,主动认下这“罪名”,“你的确不是故意,因为是我勾引你的。”

“哈?”

“就是这样,没错。”他坦**地说。

这个夜晚意外太多了,果然是除夕啊,这个不同于寻常的日子!

“那……你生气吗?”靳西轻声问着,话毕又怕六时不懂,开始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说开了,我就都告诉你好了,我在来雁何山之前,去过B市的花丝传承基地了,在那边蹲了好几天,我死缠烂打才知道你在这里的。那边基地的人告诉我,你不喜欢商业合作,是个再纯粹不过的手艺人,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主意,打算曲线救国,没想到我居然和你恋爱了。那仗着我现在与众不同的身份,我一来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二来感觉好像也不能一直欺骗你,但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抱歉。”

“对不起!”她突然一鞠躬,弧度是近乎完美的九十度。

六时似笑非笑,看着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但合作的事他也不置可否,这让靳西拿不准他的态度。

“你要不先翻一翻合作合同,看看我们开出的条件你满不满意?”

“不满意可以谈价吗?”

靳西一噎,声音又低下去:“估计不能,你一定也知道百芙合现在的情况,这已经是我们其他企业的股权变现后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

“我哥他说……我哥本来教了我好多话,但是找到你用了太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了又不敢马上表明来意,所以时间一久,我都不记得了……”靳西觉得很懊恼,恨铁不成钢地捶捶脑袋。

六时笑了笑,他不在乎这个,说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缺钱。”

靳西想起来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心一凉:“那……”

“我只有一个要求。”六时打断她的话。

“什么……”虽然问着,但靳西下意识地闭眼,不敢去听那答案。毕竟她从小就知道,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难事,可一旦钱都解决不了,那基本是匪夷所思的古怪要求了。

“你以身相许,我就签字。”

闻言,小女孩神情呆呆的,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傻了,不愿意还是不敢相信?

六时坐下来,一手撑头,也不急着要答案,毕竟是终身大事,想清楚也好。

“你认真的吗?”不知过了多久,靳西软软的嗓音响起,衬得窗外烈风都柔和了一点儿。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靳西下定决心似的点头,脸上还带着英雄就义一样的表情,回道:“我答应。”

得偿所愿,六时顾不上她怪异的神色,笑着起身。可还没等他走到跟前,就看到她脱掉了外套。

热?六时看向角落里的取暖器,以为是温度过高了。但下一秒,靳西又解开了针织衫的两粒纽扣,露出纤细脖颈,六时这才觉得不对,一把上前按住她的手,和煦的脸也沉下来:“你干什么?”

靳西有些蒙:“你不是说……以身相许吗?”

“嗯?”六时也很蒙,但还是极快反应了过来,不禁扶额。

“不、不是。”他都意外得说不出话了,只训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啥?”

“什么?”靳西终于也觉出一丝不对了。

六时敲她脑袋,趁机教育:“我说的以身相许,就是传统的以身相许的意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靳西呆住了。

没脸见人了!她又跑走了,不过这一次是落荒而逃,有去无回。

好好的除夕夜,六时还等着陪她一起跨年呢,这倒好,闹了一个乌龙后她就缩龟壳里不敢出来了。

靳南倒是和乔茴一起跨了年,他们散完步再回到靳家的时候,乔茴只稍稍待了一会儿,就悄悄跟靳南说想回去。毕竟两个长辈上年纪了,不适合熬那么晚,再迟下去万一要留她住下,她不好拒绝。要是让靳南送,她又担心夜里他来回折腾不安全。可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想让靳南送的。

“我可以自己回去,在门口叫个车就好了,你再陪陪叔叔阿姨。”

靳南的“不行”还没机会说出口呢,就被端着水果出来的靳母抢先了:“不行不行,那不行,大年下的你一个女孩子又住得那么远,怪不让人放心的。我和你叔叔不用他陪,让他送你回去。”

“嗯,我送你。”靳南也说。

“太麻烦了,这样吧,我一路上跟你通着电话,不会有事,这样好吗?”短短半天时间,他要在一条路上来回奔波四次。

“不好。”靳南一手拿钥匙,一手拿她的包,他也很执拗。

“我怕你累。”

“不累。”

当着父母的面,靳南有些话不好直说。待两人上了车,他帮她系上安全带,这才另有打算地开口:“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你之前如果回家也就算了,既然没回去,我们应该要一起跨年的。”

“好,听你的。”乔茴并不贪心,虽然只有几小时,却已是她记忆里不可多得的温暖。

那晚,两人回到公寓,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乔茴的家里没有电视,他们就对着手机看春晚。时间过得很快,随着压轴曲目《难忘今宵》的音乐响起,安静的公寓楼下热闹了起来,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乔茴将靳南送到电梯口,走之前,他向她要了一个绵长的吻。

“新的一年,祝你未来每一天,都像过去一样美好。”他在她唇上温情呢喃。

乔茴心一痛,她没有说这句祝福其实像一句诅咒,而是回道:“新的一年,祝你未来每一天,都比我更好。”

我们的未来,一帆风顺的可能远低于风雨飘摇,但愿上天能听到我的祈祷,让你不要因为我而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