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信号差,靳西自打进了雁何山,跟家人的联系就变得断断续续的,能不能接上信号全靠运气,今天中午就运气很好。

靳西动辄失联两三天,靳母早担心坏了。靳西如今也瞒不下去,跟父母说了实话。靳父一贯心大,一听她拜了知名花丝大师为师,开心得让她好好学,有了一技之长,百芙合就算破产她也不怕的。

靳母则担心女儿水土不服,环境艰苦,一个劲儿地问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靳西也不好说每天都像在吃猪食,于是拣好的说:“鹅、叫花鸡、猪肉炖粉条、黄酒炖肘子,还有锅包肉。”虽然锅包肉她没吃到。

“倒也还凑合。”靳母欣慰了一点点,还要再说什么,被靳西打断。

“妈,我不跟你们说了,这里信号差得厉害,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话就会中断,我还要跟我哥和乔姐姐报告一下工作进度!”

事实上,靳西的微信早被乔茴刷屏了,她粗略数了一下,每天大约都有三五十条的信息。最早是吐槽大哥和那位叫季容的錾刻师傅,再往后就是感慨裁判有多么不好当,现在见靳西一直不回信息,消息就变成了疯狂质问。

“你野哪儿去了?”

“你到底犯了多大错?装死装成这样?”

“手机丢了?”

“你是不是出事了?”

那么多的问题,靳西都不知道应该先回哪一个,想了想,她用语音回乔茴的最后一句:“对!我出事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现在正在雁何山拜师学艺,当然这是结果,过程一言难尽我就不多赘述了,总之我为了百芙合付出了太多!我现在可谓是牺牲自己,成全银楼,反正就是曲线救国。你不要担心我,让我哥也不要担心我,虽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他并不会担心我。另外我挺好的,在这里很受欢迎,师父是个极品大帅哥,这里自然风光很好,帅哥也很养眼,还有就是……转告我哥和我爸妈,我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他们,我春节不回家了!”

不间断地说完这么长一段话,靳西大口喘气,她佩服自己,短短时间里就可以组织出这么丰富的语言,连贯流畅,真不愧是靳教授的妹妹呀!

而在靳西身后,六时出来找她吃饭,已经在一边站了良久,她的话他一句不落都听到了,他挑挑眉,又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乔茴收到这条微信时,正跟靳南一起在医院里,也不需要她转述了,她直接放一遍给他听。

“西西这回是认真的,值得表扬鼓励啊。”

同一件事,女人注重过程,男人往往在意结果。

靳南问道:“聘请六时与她当人家徒弟有什么关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条路会走歪成这样?”

乔茴双手抱胸,回他:“我们去找季容的时候,也没想到还要跟他比赛啊。我居然还是那个奖品。”

“怪我?”

“不敢,这条路是凭我一己之力走歪成这样的,跟你没关系。”

靳南淡淡“嗯”了一声,摸她的头:“你知道就好。”

时光飞逝,如果不是靳西提醒,靳南都忘了再有十多天就是春节了,也对,毕竟元旦都过去那么久了。昨天薛助好像也在向他确认年假时间与分发给员工们的节日礼盒,他当时在干吗来着,随口应下后也没放在心上。

哦,对了,在跟乔茴一起吃饭。

隔壁桌有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亲密,靳南觉得不雅,乔茴却看得津津有味,完了还故意伸脚在桌下磨蹭他的裤腿。他当时满心都是这女人又开始不知死活地在悬崖上翻跟头,以至于分心到和薛助的通话过程极其敷衍。

“你春节怎么过?”靳南突然问乔茴,“要回家吗?”

乔茴方才还觉得温情脉脉,转瞬间就一颗心如坠海底。她站在走廊上远眺,头靠在他肩上,仗着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缓了缓声音,很轻地说:“回家。”

已经有四五年了,她犹如游**在偌大都市里的孤魂野鬼,任何团圆的节日都与她无关。其实她大可以直接告诉靳南她没有家人,贴心如他,一定会来陪她吧?

算了。

乔茴不希望靳南觉得她很可怜,其实她也明白,这段感情一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所有一切。比起他最后被动地从外人口中接收那些关于她的信息,她自己心平气和地讲给他听或许更好。

她都明白的,也尝试过,可真的难以启齿。

她没有任何证据,他会信吗?应该会吧……她相信自己没有爱错人。

又或者,他们根本走不到那一天……

许是想起了从前,各种纷杂的思绪齐齐涌来,让乔茴有些悲观,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前一秒还存于她脑海中的幻想转眼就成了现实。

是靳南,他握住她的手,声音很低却很郑重:“我爸妈一直想要再正式地见你一面,因为你害羞,我一直没有安排,但我想我是不是应该见一见你的父母?或许你已经跟他们提过我,可亲眼见过,他们才能放心你跟我在一起。”

她的身份,她的家人,这些对乔茴来说都是最不可触及的雷区,可靳南什么也不知道,她不怪他。

乔茴忍下心头那一阵酸胀情绪,抬起头,牵唇一笑:“暂时不要了吧。”

靳南对待感情专心、真挚,对于乔茴他毫无保留,他觉得乔茴也是一样,他能感受到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谁也不信。

眼下就是这样的。

他的笑意滞在眼底,想了片刻,应声道:“好,可能是我太着急了,我以为这是给你和你家人安全感的最好方式,但仔细想想,我们确实也没有交往多久,见父母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不是这样的……”乔茴摇头,靳南的体贴让她控制不住有些鼻酸,她很怕在他面前暴露自己,迟疑了一会儿才解释,“靳南,你不要生气,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时间长短的问题,事实上从我们正式交往的那天起,或者更早之前,我就确信你是我爱的人。”

小姑娘神情惶惶的,靳南看了也不忍心,他没有生气,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赌气的成分,是她对这件事过于敏感了。可她反应那么大,他又觉得是自己错了。

“乔茴。”靳南捧住她的脸,看尽她泫然欲泣的无措表情,温声回应,“你不要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可能是我措辞不当,但我真没生气,我知道你爱我,你说过。”

“嗯。”乔茴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大衣里,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层是VIP病房,虽然环境安静得多,但走廊上偶尔还是会有护士走动。靳南一贯不习惯在外头亲密,此刻却想由着乔茴。

乔茴似乎有难言之隐,靳南费解,不过也有自己的揣测。认识那么久,从未听她提过家里还有什么人,或许她的家庭结构比较复杂,又或许她与家人不合,独自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还是顺其自然吧,不要打算那么多了,他做着决定,抬手摸了摸女孩子柔软的头发。

常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卿卿我我的画面。杨迪迪又去山里了,他独自一人留在医院,孤单可怜得像个孤寡老人,所以即便不是单身,也觉得眼前这一幕很刺眼。他看了几秒就出言调侃:“你们就算不顾及我的感受,也顾及一下来来往往的小护士。这些小姑娘们大都是单身,你们探个病还要撒狗粮,能不能做个人?”

常冬的情况好了许多,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恢复,虽然日常还是坐在轮椅上,但真要下地也是可以的。乔茴与靳南都替他高兴,只是朋友之间,该损还是要损的,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友情的价值。

“你怎么知道人家都单身?难道你趁着迪迪不在撩妹?”乔茴吸着鼻子,声音瓮瓮的。

常冬才不想费心去猜两人究竟谈了啥,单看乔茴泪眼汪汪的,他就觉得女孩子都一个样,矫情!又听她说起猜忌的话,他满脸都是“你这么多疑,靳南怎么会受得了你”的表情,趁机教育道:“就说你观察能力不行吧。护士耶,白天上班,晚上值班,就算有男朋友也得熬分了手。”

“歪理!照你这么说,人家护士都不能正常组建家庭了。”

常冬一脸赞成:“难,太难了。反正我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愿意找这样的女朋友,谈恋爱嘛,还是得像你们刚才似的,当连体婴儿。靳南,你说呢?”

他表达完自己的择偶条件还不够,还要拉上靳南来寻求认同感。

靳南根本没打算回答常冬不怀好意的问话,可一转头发现乔茴也认真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等答案。

那么这就是个严肃的事了。

靳南快速地在心底理了理,慎重且温和地说:“我觉得跟职业没关系,如果乔茴不是设计师,而是一名护士,我想也不会妨碍我们在一起。或许她很忙,但我时间相对自由,一样可以很好地相处。”

这也算表白吧?乔茴一时都忘了方才的伤心,投向常冬的视线里明明白白写着“瞧瞧吧,什么叫满分试卷”。

常冬瞧不见!常冬眼瞎了!常冬做错了什么要坐着轮椅吃狗粮?

“你们真是来探病的吗?我想你们不来我可能还心情舒畅,好得更快一点儿。”

“你有护工,自己也能走能动了,的确不需要我们时不时地过来探望。”

靳南很耿直,常冬很伤心,心想:要不是我,能有你春风得意的今天吗?

“你就是这么对待媒人的?”

靳南淡淡一笑,见常冬无聊得厉害,决定还是说个好消息给他听。

“你住在这里,是不是都忘了日子了?快春节了,各个企业单位都在陆续放假,你女朋友难道不回来吗?”

刚才常冬吃狗粮吃得面如死灰,现在他一下子精神头好了不少,就差一下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地说:“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事!这医院真是,也不张灯结彩一下,一点气氛都没有。”

乔茴已经许久没感受过春节的热闹气氛了,她插不上话,默默站在一旁不作声。

同样没什么气氛的地方还有靳西那里,虽说距离春节还有数十天,时间还早,可也该一样一样准备着了,但靳西冷眼看着,六时连贴个门画的意思都没有。

“春节快到了。”靳西提示六时。

“我知道,不是说了陪你过吗?”

“我不是说这个。”靳西再暗示得明显一点,“不准备什么东西吗?好像除夕之前,商店都会关门,什么都买不到的。”

六时还是没听懂,挠了挠头,用自以为的理解问她:“你想吃什么,我让林平下山去买。”

吃的还用说?年货当然要囤啊,不然店铺不开业的那几天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我是说……难道我们不准备点仪式感的东西?我们都是年轻人呢。”

仪式感……六时在脑海中翻了翻,过去二十多年似乎没有过,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女孩子要的仪式感是吧?他做做功课就行了。

“行,我知道了。”都是小事,他答应了。

这么好说话?靳西没想到,抿着唇笑了笑,得寸进尺地要求:“那你可以带我下山一趟吗?”

“你要干吗?最近山下修路,公交车上不来,摩托车的话,天太冷,来回一趟人都冻透了,你缺什么我让人带上来就是了。”

“不是。”靳西抓抓额前刘海,难受得眨眼睛,“我头发长了,需要修一修。”

新年耶,没件新衣服也就算了,总不能顶着这样长乱了的发型跨年吧?

这个六时是真不懂,这山上都是大男人,大家日常有需求的话,一把电推足够了。现在看着靳西,他略一思索去了房间,再折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把剪子。

“你要干什么?”靳西警惕地问。

“给你剪头发。”

“我不要!”摇摇头拒绝新上任的“托尼老师”,靳西生怕六时看不清,又猛烈地摇了摇。可靳西最近因为挑食,不一会儿就头晕眼花起来。

反应那么强烈干什么?怕他?六时板着脸,把靳西按在椅子上,劝道:“我一个花丝工艺大师,手艺人,你这几根头发算什么。”

似乎也有一些道理,靳西没得选,认命地在椅子上坐好。

可也是太相信他……

十分钟后,六时停手,让徒弟抱了一面镜子出来。

他接过时看着靳西,强调道:“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发型。”

他的声音怎么听都有些心虚,靳西惴惴不安,小心地睁开眼,几秒钟后“哇”一声哭了。

来山上那么多天,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白天火烤着她,晚上被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洗澡水浇着,她嘴上不说,心里真是委屈极了。不仅如此,还要忍受压力与煎熬,做梦都在跟六时摊牌,然后被他亲手丢出去。现在就着头发被剪毁的借口,靳西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不喜欢这个……我不要这个……”她倔强地重复表示。

六时有些头痛,盯着她额前参差不齐如小狗啃过似的头发问道:“不然我再试着补救一下?”

“你敢再动我一下试试,呜呜呜……”

靳西是真哭,短短时间小脸都抹成了花猫。

六时失笑,拿她没办法索性就不管了。他觉得还挺可爱的,满意地丢下人干活去了。

于是,靳西就这么坐在太阳底下,从下午三点一直哼唧到了太阳西沉,彩霞挥洒长空。

六时忙完出来,见她还在哽咽,问道:“你也不怕哭瞎了眼?哪里丑了,这不是挺可爱的!”他是真心的。

靳西死活不信,眼肿得睁不开,哭到打嗝,说话都不利索,来来回回还是早前那一句:“你要赔我。”

六时闻言抓了一把头发,头大,盯她半晌,不吭声又走了。

靳西认为他彻底不认账了,悲从中来,又拔高了音调,哇呜哇呜哭得肝肠寸断,那哀伤绕梁三日也不夸张。

不远处工作室的师哥们在窗户探头探脑,可碍于六时长久的积威,活没干完不敢出来。

靳西几乎以为自己要坐成一尊石雕,坐到脚下泪流成河了,身后忽地传来重机车的轰鸣。

她下意识地回头,摩托车已经卷着滚滚烟尘来到她眼前。

驾车的六时被她哭得不耐烦,看她怔怔的样子把手里的头盔递出去,递到一半又收回,拧眉道:“去洗脸。”

靳西不动。

他无奈,又加了一句:“带你剪头发,专业的。”

这次靳西跑走了,跑得很快。

远处旁观的师哥们……

“老大居然让靳西坐他的摩托车?”

“我早说了师父对她不一般!”

靳西回来得很快,可脸洗干净了她又抱着头盔犯愁,用期期艾艾的眼神去瞅六时。她刚哭过那么久,眼睛格外清澈,六时看着像是看到了暴雨洗刷之后的碧蓝天空,心头一动。

“唉。”他叹气,冲她招手,“走近一点。”

靳西乖乖地挪过去,任由他捣鼓,还不时吸着鼻子分心地想:他到底多高啊?得跟我哥差不多吧?都坐在摩托车上了才能与他平视。

他的头盔是大号的,扣在她晃悠悠的脑袋上,看着呆萌傻气。他屈指敲了敲,靳西不痛,只睁着大眼睛等他下一步指示。

“上车。”

“哦。”

“抱我。”

“啊?”靳西一愣。

六时也不多解释,坏心地一拧油门,车子飞速往前冲,后座的靳西没有防备,惯性地后仰,吓得她一把捞住身前人的劲腰紧紧抱住,嘴里跟着哇哇乱叫。六时听不清,也不回应,他开了头盔上的蓝牙耳机,一边享受劲爆音乐,一边体会腰间女孩子的主动贴近,就这样心**神驰地一路狂飙去了镇里。

小镇自然不比S市繁华,S市凌晨了还灯火通明,这里的店铺天一黑就关门休息。六时捶了半天的门才叫开一家理发店,靳西也不敢嫌弃门店装修简陋,忙不迭走进去。

“理发呀?谁剪?”胖胖的老板娘穿着臃肿的花睡衣,目光在两人身上转着。

六时是寸头,再理就只能剃光了。

靳西默不作声取下脑袋上的头盔,声音弱弱的:“我。”

“呦,小姑娘这是自己剪的吧?”

“嗯。”六时替她答了。

靳西瞥他一眼,懒得计较,小手遮遮掩掩地坐下,听老板娘训话:“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省这个钱干吗呀?理发是个技术活,你没学过哪行啊?”

“是。”靳西乖巧地应下,忐忑不安,眼睛到处乱瞟,可看了半天也没在墙上找到首席理发师的介绍,只有几张旧到发黄的造型海报,很过时。

今日镇上停水,没法洗头,老板娘把家伙拿出来,看也不看就要直接上手。

靳西急忙偏头,问道:“是你剪吗?”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店还有其他理发师吗?

老板娘刚文的眉毛,结痂还未掉,眉形挑着凶得不得了,“嘿”了一声:“不是我还有谁啊,小姑娘是外地人吧?细皮嫩肉的,我这剪刀险些戳着你。”

靳西顾不得搭话,她这颗头从未交给过总监级别以下的“托尼老师”,不放心地又问:“阿姨,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拿过什么造型奖吗?还是曾帮什么名人做过发型?”

六时站在一侧,手指摩挲着嘴唇忍住笑,也不出声,这小女孩太娇气了,被教育教育也好。

果然,老板娘闻言脸一板,数落道:“你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大晚上的我都打烊了,本来该加钱的,看你长得乖才没说啥,怎么还反过来挑剔起我了?”

“对不起……”小丫头垂头。

老板娘放下剪刀,急于证明自己,捧出来一本相簿,说道:“阿姨我没踩过学校门,这手艺是跟家里人学的,造型奖没听说过,但经手的名人却不少。”

靳西听了这话心底燃起一丝希望,想着果然高手在民间。

结果转眼老板娘就说:“我们镇的镇长儿子结婚时,特地过来找我理发!怎么样,剪不剪?”

“剪……”

更不专业的都在她头上造过次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大不了她买顶帽子!眼底冒着泪花,她闭上眼。

许是因为没抱什么希望,所以最终效果出来后,靳西发现远没有想象中可怕。她当时只觉得老板娘一顿操作猛如虎,其间跟六时交流过什么,也没在意,总之等睁开眼时,已经完全换了副样子。

靳西原本是齐肩长发,法国留过学的凯文老师告诉她,这个长度最能凸显初恋女神气质,最适合她,现在长发不在了,与刘海剪碎的发丝自然地连接过渡,堪堪落在锁骨处,竟也显得古灵精怪。

她照着镜子左看右看,半晌不说话,不过怎么瞧都不像不喜欢的样子。

这是六时做主要留的俏皮短发,他当然是满意的,衬得一张苹果脸多圆润啊,话不多说就多给了辛苦费:“这么晚打扰了。”

老板娘也不矫情,将红彤彤的现金塞进睡衣口袋,笑着说:“下次再来啊,给你打折。”

“好。”六时应下,上前拉靳西起来,问道,“短发的感觉怎么样?”

靳西甩了甩,感觉不错:“轻飘飘的,好像没头一样。”

“什么话。”他笑话她。

两人出来时已经有些晚了,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寒风中徒留街角几盏亮着微弱灯光的路灯。

靳西先前只顾着伤怀,浑然不觉得饿,现在就不一样了,她一路看过去,什么某北饺子馆、某州拉面、某县小吃,无一例外地关着冷冰冰的大门,只好有气无力地问六时:“现在回去还有饭吃吗?”

有大约是有的,哪个徒弟敢不给师父留饭?但好不容易带她出来……六时回头问她:“饿了?”

“饿死了,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一家营业的都没有,都不赚钱的吗?”

“你在S市的时候,一般夜宵都吃什么?”

过往的美好不可回忆,靳西流着口水一一数给他听:“海鲜粥!蛋糕!奶茶!”馋死了。

“就这样?这算什么,我带你吃更好吃的。”

初始,靳西以为六时在骗自己,这种贫穷小乡村,她已经看透了,连只活蹦乱跳的虾子都买不到,还能指望有什么她没吃过的美味佳肴,更何况都这个点了。可这里不愧是六时待熟了的地方啊,摩托车七拐八拐的,开过生产路,开过一条条河岸,最后在一片灯火通明处停下。

“到了。”六时说。

在冷风中穿梭,靳西已经冻坏了,哆哆嗦嗦地下车,看清这是个荒郊野外,不过是个比较热闹的荒郊野外,她稍感安慰,连大红的棚子与油腻腻的桌椅都忍了。

“这是一片工业园区,这个点正是工人们下夜班的时候,所以还有吃的。”六时介绍着,领着她往前走。

靳西未走近就闻到一股膻味,微微皱眉,挑食地强调:“羊肉吗?不好吃我可不吃,我妈妈做得最好吃了,我跟你说过的,她的梦想是……”

“在五星级酒店当大厨。”

“对。”

“老板,两碗羊肉粉。”六时吆喝,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样子像是常客。

靳西不坐,固执地站在一旁观察制作过程,只见冒着火光的炉子上摆着一只只砂锅,加汤加肉,加白菜加粉,然后就是扑哧扑哧地狂煮,煮到汤汁四溅,这么简易的操作?靳西没了期待,不想看了。

“还没印度飞饼有技术含量呢。”她移过去,小声地对六时说。

六时了然她在嫌弃什么,也不戳破,只等着砂锅粉端过来。

靳西拿起筷子,勉为其难地尝了第一口,之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六时,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季容每年年底都会去热带地区待一阵子,春节后才回,他订的机票错开了春节返程高峰,可他与靳南的较量还没个着落。

“带着这么一档子心事,我实在没办法好好度假,别拖拉了,咱们来个痛快的吧。”

街角咖啡厅里,如果不是两个大男人一人端了一杯咖啡,乔茴会以为季容说这话的意思是要当街大打一架。

“我没问题啊。”靳南轻松地应着,“其实我仔细想了下,你非要比錾刻也行。”

“什么?”季容怀疑自己听错了。

“比赛范围是你擅长的錾刻,但比什么内容我说了算。”

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啊……季容笑了起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嚣张意味,抚着下巴审度他:“靳总今天是怎么了?”

他想说的是,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如果是錾刻,不管比什么内容,你都无疑是送死。

跟乔茴感情破裂了,想故意输给他?还是……

季容侧头去看旁边的乔茴,乔茴也一样惊诧靳南的决定,一副“你疯了”的表情瞪着靳南,这么看来也不像合计好的。

不得不说,美人含怒也是好看的,活色生香。季容心猿意马,赞了靳南一句答应下来:“行,那就这么定了。靳总好魄力,我欣赏。”

“这算哪门子魄力?”乔茴作为“奖品”很生气,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瞎掺和了。

如果、如果靳南真输了……不对,没有如果,他一定会输。

要给季容机会?要跟他约会?乔茴一想到这些就坐立不安,直到靳南向她投去一道安抚的视线。

搞什么?

“什么时候比,在哪里比?避免夜长梦多,我们尽快开始吧,还是靳总需要准备准备?”季容一脸笑都快兜不住了。

“我不用。”

搁下咖啡,三人挪了地方。

“既然是錾刻,不如去我那里吧,什么都有,也方便。”

“好。”跟前阵子的僵持不下截然不同,靳南今天说什么都好。

季容暗道:我看你要怎么绝地反击。

他很快就看到了。

弄堂里,进了门,季容自然而然地往錾刻室走。

靳南喊住他:“季师傅,我们去书房。”

“书房?”季容心想:这是要比理论知识?我难道会输给他吗?

“好。”得了便宜的季大师也很痛快,“在我熟悉的专业领域里找到靳总擅长的内容,这果然是一个平衡点,公平。”

靳南清淡一笑,没说话。

季容的书架上有奖杯有荣誉证书,更多的是金银錾刻的相关资料。靳南随手抽了一本,又随意翻开一页,低声缓缓地念道:“雕金工艺操作示范,雕刀打磨与安装,就这个吧。我们来比……谁能倒背如流。”

在比拼没有结束时,乔茴这个“奖品”又披回了另一层马甲——裁判。她听到靳南这么说,一路上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嘴角微微翘着,弯出一抹弧度。果然是她选的男人啊,就是聪明!

季容许是没料到有人可以这么变态,对靳南的话他只领悟了表面含义,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嘲讽,张口就要来。

靳南早知道季容会误会,在他出声前好心地提示:“我真的是指倒背如流。”

季容闻言一顿。

“怎么样,季大师需要多久时间准备?”靳南用同样的话反击。

靳南很清楚,真的比赛錾刻,不管实践还是理论,他都没有任何胜算,都说兵不厌诈,商人最狡猾,他在做这个决定前,有稍稍领悟到这句话。

季容没有办法像先前靳南那么潇洒地说“我不用”,黑着脸向他要了十分钟。

这些书面上的錾刻流程,季容熟记于心,看都不用看,可是真的要倒背如流,别说十分钟了,十天都不一定行,这实在有悖常理!靳南难道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十分钟后,季容亲眼见识了。

“我先来吧,给季大师做个示范。”靳南说着合上书。

事实上,靳南根本没用完十分钟,他翻开看了几遍就开始与乔茴眉来眼去,像极了上课开小差的坏学生。

而现在那个上课开小差的靳总却吐字清晰、语句连贯地说:“艺工的线槽出剔上片金在,击敲子锤用手一,刀錾……”

这一段话的正常顺序是:雕金工艺分为雕刀雕刻和錾刀雕刻。雕刀雕刻是徒手操作雕刀在金片上进行雕刻,錾刀雕刻则是双手配合,一手錾刀,一手用锤子敲击,在金片上剔出槽线的工艺。

乔茴一早就听靳西说过,靳南过目不忘,学习根本不用心的。她知道归知道,但没亲眼见过,也没想到一向爱夸张的靳西说这话时不带一丝水分,靳南他这是要逆天?

季容这时候的表情从震惊到费解再到气急败坏,可以说非常精彩。

什么鬼?半页纸的专业知识,加起来长达千字,十分钟?这什么骚操作?还是人吗?他不信邪,堂堂錾刻大师当场耍赖:“这次不算,我轻敌了,我们再比一次!”他说着又翻了两页,说道,“金属浮雕锻造工艺,这个。”

“好。”靳南应下。

然后又是一个十分钟,又是一场吊打。

这回季容恼了,他有一种被算计的耻辱感:“靳南,你耍诈!”

被点名的靳南耸肩,平平淡淡地问他:“你发现我作弊了?”

“你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靳南截断季容的话,“季师傅是錾刻这方面难得一遇的天才,我究极一生也比不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比较会读书,也算老天爷赏饭吃,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不公平!我不服!”

“哦?季师傅怎么自相矛盾呢?我记得没开始之前,你亲口说我找到了一处平衡点,很公平来着,莫非是季师傅输不起?”激将,谁不会啊?靳南无耻得坦坦****。

一直旁观的乔茴实在憋不住,扑哧一笑,笑完了又怕对季容打击太大,连忙道歉:“抱歉,没忍住。”

太阳已西沉,金黄的霞光洒进窗子,书房的每一寸都被镀上了柔光,透着幽幽古意。靳南逆光而立,白杨一样的挺拔身躯一半明一半暗。乔茴不自觉就有些痴迷,简直帅呆了!

季容怎会没看到她的崇拜,肠子都悔青了!方才那两场,他都没张口,还不是为了保留一些颜面,毕竟不出声她就不知道真实的对比会有多么惨烈。男人嘛,总是不希望被心仪的女人看轻的。

乔茴也深知这一点,花痴完就一本正经地捧季容上天:“季师傅,靳南这次是取巧了点,但他没说错,你是錾刻工艺的第一人。今天你输给他,不是你的錾刻本事输给他,他一个大教授,靠读书的本事赢了你,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骄傲的,你们都是各自领域里的王者人物,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女孩子嗓音软软的,分外娇媚,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声音,温柔的抚慰,季容很吃这一套,心烦意燥的情绪淡了淡,可也没淡多久,毕竟他眼睁睁地看着靳南从乔茴的包里掏出合作协议递给他。

“签字吧,季大师,签完了你也好了无牵挂地去度假。”

“奸诈!协议都带在身上,你果然早有准备。”

乔茴被迫成为同伙,忙着摆手,力证自己的清白:“我不知道这回事啊,靳南,你什么时候塞我包里的?”

“你不知道的时候。”

季容真不愿现在签,虽然被女神顺了毛,但他还是不服气,一个大男人赌气地坐在椅子上:“我没笔!”

“我有。”靳南递笔给他。

这么幼稚的场面,乔茴觉得有趣,旁观的同时还不忘帮一把靳南,她颇有几分苦口婆心地对季容说:“很抱歉,为了知己知彼,我们调查过你。我很明白你现在不愿意踏足商场的原因,你的父亲曾与国际品牌合作,却在合作中惨遭诬陷,郁郁不振直到病逝。我觉得很可惜也很遗憾,但你相信我,靳南他不是这样的,百芙合银楼的风气也不是这样的,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诚信的人。”

季容父亲的事不算秘密,当年闹得那么大,圈子里尽人皆知,可没人敢当面重提旧事,只有乔茴。季容以为自己会生气的。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静,乔茴就在这种沉静中再次出声:“我知道你有匠人精神,与银楼的合作是一次让更多人了解錾刻工艺的好机会。我们用传统工艺做传统首饰,想要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与支持,是一举两得的事。”

季容几乎就要被说服了,接触了那么多天,他大致了解了靳南的为人,而錾刻的实际情况也如乔茴所说。

“传统工艺日渐衰落,我是这个行业的香饽饽,你们百芙合能开出这样的条件,其他企业也可以开给我,甚至更好。难道仅仅因为靳总是个与众不同的商人,我就要与你们合作?”

“这……”乔茴卡顿,看一眼靳南。

靳南镇定得多,就像季容说的那样,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商人,他希望百芙合恢复盈利,也希望錾刻工艺可以得到长久的良性发展。

有一件事,他想了很久,连乔茴都不知道。

“也许不止这些。”靳南轻声说着,正色问季容,“你想当老师吗?”

这叫什么话?季容嗤笑:“你们S大的门槛高,我一个手艺人哪里高攀得起,再说也没用武之地,靳总是糊涂了吧。”

靳南摇头:“我是说,可以建立校企合作单位,我们提供设备,你做工艺指导,百芙合会每年为优秀学徒颁发奖学金,提供就业机会。我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决策者,也许这是微薄之力,但我也希望能够回报这个社会。”

乔茴今天才认识到,什么叫帅到发光!

她双眼亮晶晶的,在靳南与季容身上转来转去,激动得仿佛在见证一个历史性时刻。

“我答应。”

季容没有二话了,他提笔签字,随后起身与靳南握手:“合作愉快。”

靳南颔首,看了桌子上的台历一眼,说道:“季师傅过两天就要走了吧?预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