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喝到凉却。日暮西山,寒鸦归林,秋更深,露更浓,落落愁秋乱如絮,一剪情思付心头

边关小镇,一处院落,几棵梧桐,一座亭阁,素雅至极!来这里,不知不觉已有一月,却安然无事。

若是朝堂之上的君主怀仁厚之心,放任他们不顾,慕玄是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

纤手闲来付瑶琴,一任情怀入曲筝!慕玄的曲,霖霖而不哀伤,脉脉却无深情,倒不像是有心在弹

清歌踏月,步月笙歌,步绝尘才从外回来

“抚琴若是无心,便没有了摄人心魄的魂,不抚也罢”

慕玄抬头,淡淡一笑:“只是不知何去何从?”

步绝尘走出亭阁,负手望月:“乌云蔽月,总会云淡风轻,尽扫乌云,还我月明”

她知道,他从来都是懂进退,知天时,阅人世,怀大志,他说的话都是深思熟虑,不落空言。

那几日,也曾坐在檐下看秋雨绵绵,说起在太子府离青桓曾经告知她的真相,而步绝尘只是淡淡一笑,他说这未必不是好事!

离青桓奏请先皇,让步绝尘复命前往,想在边关借刀杀人,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可知道他们是骨肉至亲,又可曾想过先皇曾连夜召见过步绝尘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却留给了步绝尘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朕一生对得起天下,明日我下旨命你前去边城,你莫要怪朕,临走之前,朕有一样东西要赠于你,此物可保你性命无忧”

步绝尘看了看,却迟迟没有伸手!虎符,和玉玺一样,承载着圣命,一个治国安邦,一个号令天下

自古只有承运天命的天子才能拥有!他是在衡量,若是皇帝想为太子排除异党,此物一旦入手,可能随时被冠上谋反之罪,就地处决

年老的帝王忽然就两行热泪,苍老的双手在虎符上抚了又抚

“朕给你这虎符,是有事求之于你”

“皇上有事吩咐便可,为人臣子便是替圣上分忧解难,防患于未然”

“朕这一生虽不愧对天下,却独独愧对兄弟!如今行将枯朽,也是罪有应得。”老皇帝目聚于顶,陷入深深的回忆。

他这一生杀伐予夺,弑兄登位,却仁厚天下,治世太平,也算仁君贤主

他回忆年轻时父兄长辈,回忆青涩初年,回忆二十年前令他夜不能寐,梦魇缠身的宫变!

自始至终,步绝尘没有说一句话!

他侧过头,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个卑鄙小人?不堪入目?”

步绝尘摇摇头:“没有,只是……奈何身在帝王家!”

奈何身在帝王家!!他在嘴里念叨,说了好几遍。

他伸手过来,想要执起他的手:“朕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你眉目间几分贵气,竟与朕有几分相似,你仁慈亲厚,朕很喜爱你!”

“皇上厚爱,绝尘铭记于心”

他说,朕知道,桓儿一直想要朕死,他是要报当年我弑他父母之仇,朕堵的住一张嘴,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朕欠你们的,欠你们的!!

他说,聿儿,你可以叫我一声叔父吗?一个老人,能有什么比子孙孝顺,谦逊识理,承欢膝下更好的!

步绝尘侧目,盯着不远处,尽管一片黑暗,却仍然注视良久!

他说,朕知道你心系天下,心慈仁厚,更有治国之才,桓儿定不容你,日后若是桓儿不争气,你,便可取而代之,但他是你亲弟弟,望你留他性命,保他无虞

步绝尘讶异,那年,他不过三岁,弟弟尚在襁褓,早以为葬身火海

他说,这江山是我离家江山,你要护我东离天下,保我百姓安康,拿着,朕给你的最后的礼物,是朕还给你的!

“叔父”步绝尘跪倒在地,“还请叔父放心,只要有我一日在,便会尽心护我东离百姓安居乐业,更不会落他人之手”

老皇帝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不过几日,紫微星落,帝王殒命!步绝尘却是抚了一夜琴,那晚,雨一直下到天亮……

步绝尘侧身:“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晚风如丝,策马杖行,远离纷争,似乎活的更潇洒了,不过几里地外,灯火星星点点,空旷的苍穹下,熊熊篝火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原本来的都是逃难至此,我曾在这见饿殍遍地,便带领将士垦地开荒,如今人人得以守得暖饱,便在此安家了”

清风明月,璨璨星空,烛火点点,静谧无言!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村民都很欢迎他们的到来,在他们眼里步绝尘便是他们的天,,何其有幸,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中就让自己遇见

“公子心善,姑娘落落大方,真是天生一对”

他们把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词都用上去了,慕玄浅笑,这便是他们最美好的祝愿

醉酒当歌,人生几何!那一夜,他们纵情山水,浮华淡尽

这一年的冬,来的比往年都早!无端添了几分寒冷,连那往年难见的雪竟也洋洋洒洒起来,伏离在的日子越来越少,公主的脾气也越来越差

青铜玉器,瓷瓶珠钗扔了一地,碎了满屋,屋内打扫的丫鬟在地啜泣,伏离前脚踏进来,一个花瓶便砸在跟前

自孩子没了以后,公主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府内丫鬟小厮无一不是敬而远之,尽量都是避让,私下都在议论公主是否得了癫痫之症

府内与她亲近的除了翠儿,便是伏离不久前从靖州寻回的奶娘

“你先下去吧!”伏离挥手示意地上颤抖的小丫鬟

“谢王爷,谢王爷”

奶娘和翠儿同时服身,他抬首示意免礼:“御医今日来过没?药膳用了吗?”

奶娘摇摇头:“药膳被打翻了,已经在炉上重新热了,御医被公主赶了出去没有再进来过”

他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恍若神祗一般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毫无表情的看着跌坐地上,散发如鬼的离倾洛,他知她如此他也是有责任的

那日,她坐于前厅,深泪控诉慕玄蛇蝎心肠,谋害腹中胎儿,又指他欺上瞒下,私放要犯

她说你这样处事不公,就是帮凶,必定天理难容!

他只是皱皱眉,他什么都不说不表示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代表她可以为所欲为,胡说八道

她放肆的大笑,直到哭出了声:“我会诅咒她,诅咒她生生世世不尽人意,真想她去陪我的孩子”

他淡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角冰冷,转身就走。

“不许走,听不下去了吗?她害的是你的孩子,你坐视不理,竟然还要放任她离去,你夜里听不见孩子哭着来寻你,说你不与他报仇吗?”

“恶慧愚痴人”这一句便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她的神情从愤怒到茫然,再到惊讶然后悔恨略带一些不知名的情愫,在脸上淋漓尽致的书写,她跨出大门,从身后紧紧抱着他:“不要走,不要走”

“人心散乱有二:一是昏沉,一是浮动。何况你两者皆有,你还是在家多多修身养性吧!丧子之痛,我不比你少,但是有些事你我心中皆是有数的”

(昏沉即糊里糊涂,空度时日,懈怠懒惰,不思进取。浮动即心念不定,见异思迁,沉浮动**,无法安静)

他之所以不戳破,是不愿意揭她伤疤暴于众目睽睽之下,也算保留她作为公主的最后尊严。

从那日至今日,他没有再来过这里!整整一个月!

风从屋外四面八方的扑了进来,吹得帘幔狂舞不已,室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把视线从满地的碎片移到她的脸上:“我不知,你竟到了如此地步”

她忽然就哭了起来,没有形象,没有预兆,没有身份的哭了起来,她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来人,给公主梳妆”他的指腹划过她的眼角,然后抬起她的下巴:“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这样很失礼”

她抬首,惊慌错愕的看着他,而他的脸上除了一圈淡笑,并无其他!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禅音淼淼,水深潺潺,佛古寺后苦竹斋前的一汪泉水终年无冰,生机盎然;清韵悠悠,茗香袅袅,佛古寺自建成以来,香火不断,苍阅流年

清远把原先准备好的茶水斟入杯中:“公主尝尝这茶如何”

“亦苦亦甜,须得细细品味才觉齿间留香,倒是尚好的茶叶”她莞尔,此茶叶自然和宫中进贡的茶叶不同,却格外的清香和独特

“公主虽嘴角留笑,眼角却无笑,该是心中有事,老衲不知详尽,但亦有耳闻,逝者已矣,生者当生”

“倾洛自然明白,只是心中仍旧苦闷,不能释怀”

“不能释怀,是因为不愿释怀,而并非不能。一切不过都是强求二字,公主再品尝下这茶如何?”

离倾洛蹙眉,不想这放了一会儿的清茶竟是如此涩口:“大师,这茶已非刚才,入口苦涩,难以下咽”

清远点点头,并把壶内的茶悉数全部倒了:“既然不好,就需丢掉,公主若不嫌弃,便常来这苦竹斋,品茗亦或敲鱼,皆是净心,净心是远离痛苦最好的方式。”

净化自己完全在于自己,别人无法代替,只要自己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便足矣

清远大师说,人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皆是源于我们的六种感官,若能守护六种感官,不让欲望去影响我们的心,心不造作行为,痛苦便无从升起

他告诉她,所谓看开人生,决不是悲观,而是积极乐观;不是看破,而是看透;并非什么都不做,而是及时去做;也不是抱怨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都知足,这样才能常乐,才能不苦于自己

一叶花颜瘦,一夕萧瑟秋。他和她离开的时候,云破出新月,不知几番滋味,不下眉头,不上心头

几度西窗恨新月,看尽浮生任我愁,清远收拾掉桌上的茶水,无奈摇头,奈何身在帝王家,可叹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