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河被垮塌的山体堵塞了,河水不断上涨,没几天,水位离白羊镇前街只有一人多高了。
“转移!向山上转移!”龚大宾说,“赶快!”
人们很快向山上转移,但也有少数人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尽管已经不是完整的家了。有的还在废墟中不停地扒拉着,寻找被埋的物品。
“快!别找了,天黑之前必须全部撤离!”龚金桥边走边大声喊。
“龚所长,那边没人了。”蔡培元说。
“我负责的那一片也没人了。”张烧肉说。
“龚所长,有个老太婆说啥也不走,她说她帮女儿守家,走了,东西丢了没法向女儿交代。”油条李说。
“在哪?”龚金桥说。
“那边。”油条李指着后街的东头说。
“走!”龚金桥说,“就是背也要把她背走!”
油条李带路,几个人紧跟。
老太婆坐在倾斜的房屋门口,见人来了,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大娘,水就要上来了,赶快走吧!”龚金桥说。
“我不走,我要帮女儿守家。”老太婆说,“我走了,女儿家里的东西丢了咋办?”
老太婆的女儿女婿在外国做生意,很少回来,把这个家交给了老人,由老人守着。老人怕家里东西丢了被女儿责怪,所以不愿意离开。
“走吧,大娘。水上来就没命了。”龚金桥说。
“说的那么玄乎,我知道你们在吓唬我。沟那么深,水咋上得来?”
“大娘,没人吓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龚金桥说。
“我不走,水来了再说。”老太婆固执地说。
“走!”龚金桥忍不住了,他没见过这么拧筋怪骨的人,说,“李油条,把她背走!”
油条李刚伸手,老太婆说:“你要拉我,我就撞墙!”
油条李急忙把手缩回。
“你们围在这里干啥?”龚大宾在做最后的检查,见几个人在这里,问道。
“遇到钉子户了,镇长。”龚金桥说,“这位大娘说啥也不走。”龚金桥把大娘不走的原因说了。
“大娘,走吧,你女儿家里的东西丢了我负责。”龚大宾说。
“你负责?你咋负责?”老太婆盯着龚大宾的脸说。
“我赔。”龚大宾说。
“你哄我。”老太婆说,“要是东西真的丢了,到时去找你,你会认账?”
“你不放心,我给你立个字据。”龚大宾说。
“你是哪个?”老太婆怀疑地望着龚大宾。
“我是白羊镇镇长龚大宾。”
老太婆听说面前这个人是白羊镇的镇长,半信半疑,这么大的官咋跟老百姓一样,浑身脏兮兮的?
“那……镇长……”老太婆不知道该不该叫镇长给她写字据。
“我给你写。”龚大宾说着给老太婆写了一张字条,并念了一遍。
老太婆接过字据,跟他们走了。
龚大宾在山上坐了一夜,他睡不着。地震过去几天了,他还没有回过家。他的家也没了。
地震发生当天,他的家多次闪现在他脑海里,小小的院落,低矮的瓦房,年老的父母坐在门前的大树下,父亲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叶子烟,母亲双手不停地理着野菜,老婆站在猪圈前望着一黑一白两头抢食的猪,一群鸡在草丛中捕捉虫子,几只山羊懒洋洋地卧在树下……一个接一个的镜头,在他大脑里闪过一次又一次。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想回家看一下,看看父母,看看老婆,看看他们是否受到地震的伤害。可是他不能,他是镇政府的领导,他得组织群众自救。在灾难面前,在群众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一刻也不能离开。党和政府是群众的主心骨,群众没了主心骨,是要乱套的。他带领人员抢救废墟下的学生,安排医生救治伤员……一直忙到深夜,连口水也没喝。夜深人静,他不顾疲劳,独自爬上山,跪在地上,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流着泪,默默地说:“爹、娘,儿子不孝,大灾大难来临,儿没守在你们身边,请你们原谅……老婆啊,你要保护好爹娘,也要保护好自己……”
龚大宾没有回家,第二天消息传来了,他的家没了,和全村几十个家一样,被垮塌的山体掩埋了,在家的,一个也没跑出来。他听了,头嗡地响了一声,眼前一黑,差点倒下。第三天,又一个噩耗传来,他在县城工作的儿子、儿媳和小孙子全都遇难了。
打击接踵而至,再坚强的汉子也招架不住,龚大宾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但他没有落泪,因为他的眼里已经没了泪水。他没有倒下,化悲痛为力量,拼命工作,他想用这种办法把痛苦遗忘。解放军来了,伤员全部运走了,他松了一口气,留下来的,即使是有点伤,也是皮外伤,无碍于生命。现在恼火的是没东西填肚子,下起雨来没处躲藏。
龚大宾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有星星,有星星就不会下雨。他希望天一直这么晴着,别给他们制造麻烦,别像地一样,只顾自己舒坦,翻了一下身,把山整垮了,房屋整倒了,人畜整死了。大地啊,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了自己,而不顾所有的生灵!路啥时能通?路通了,人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去到有吃有住能安安稳稳睡觉的地方。白天他接到了抗震救灾指挥部的电话,说通往白羊镇的道路正在抢修,估计一两天之内也就通了,路通之前,叫他一定安抚好群众,保证他们的安全。现在安全是安全了,这么高的山,水是上不来了,难就难在没有吃的。
龚大宾正想着,大地突然又抖动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从地震那天开始,这里每天大大小小要抖动几十甚至几百次,所以他一点也不惊慌,仍然躺着,望着天,望着星星。
“日你妈哟,你要震死老子是不是?”黑暗中,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震死算球了,家没了,婆娘娃儿都死了,一个人活着有啥意思!”
“那总不能去跳河啊!”
“我倒是想去跳河。”
“那你到山上来干啥,不如就在下面叫水淹死算球了。”
“镇长那么辛苦,又是劝,又是检查,总不能难为镇长啊!”
“这倒是。镇长是为了大家,要是硬在镇上不上来,就是在给镇长增添麻烦。”
“听说镇长家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唉——,镇长家的人都不在了,他还在为大家忙前忙后……”
“这才几天,你看镇长瘦成啥样了?脸上的颧骨都冒起来了。”
“当干部难啊!过去我还骂过他们,说他们一天只知道吃饭喝酒打麻将……”
“龚镇长不喝酒,也不打麻将,他是个好人。”
龚大宾听到这里,眼睛潮湿了。
天亮了,白羊镇的人站在山上,望着被淹没的小镇,一个个哭得泪人似的。
家呀,他们的家没了,连宅基地也没了。
公路终于通了,但不是从白羊镇通往羌山县城的公路,那条路没法通,路上的几个隧道全被垮塌的山体夯实了,盘旋在山腰的路面被山石截成了一段段,像断了的绳子,一节一节的。还有,有的路段已消失在白羊河里了……这种路,要修通,没有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可是,白羊镇的人等不得,他们啥也没有了,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待在山上,要那样,他们不变成猴子也会变成野人的。
抗震救灾指挥部很重视白羊镇的情况,他们不能让白羊镇的幸存者再遭受磨难,于是抢修了另一条公路,那条路是从两河县的一个乡镇通往白羊镇的,是乡村公路。这条路虽然也没逃脱地震给它带来的厄运,但受损的程度远比羌山县城通往白羊镇的公路轻得多,所以指挥部抢修了这条路。路通了,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了,运来了吃的、用的,还有拼在一起就可以住的板房。白羊镇被水淹了,运送救灾物资的汽车只能停在小羊村附近。龚大宾决定把白羊镇的人全部转移到小羊村,在那里统一安置。群众听到这个消息后,多日来一直笼罩在脸上的愁云渐渐消散了。
“走,全部到小羊村。”龚大宾大声说,“救援咱们的汽车全停在那里的。”
听到镇长的话,最兴奋的是小羊村的人,他们逃到白羊镇是想跟政府在一起,政府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依靠,只有跟政府在一起,他们心里才踏实。现在政府要带他们回小羊村,心里自然高兴。
“咱要回家了。”蔡培元激动得抚摸着那只怀有崽崽的黑山羊说。虽然离开家只有十几天,但他觉得好像有好几年了。
地震那天,蔡培元的那群黑山羊大多被泥石流埋了,剩下的十几只被老婆赶到白羊镇。前几天找不到吃的,为了使那些危重伤员能得到一点营养,他流着泪叫油条李把黑山羊杀了。杀黑山羊时他躲得远远的,他怕听到黑山羊凄惨的叫声。张烧肉和袁卤菜在废墟中挖出了卤菜用的大锅,支在野外,从白羊河里弄来水,把黑山羊炖了,分给危重伤员喝。很多危重伤员是喝了羊肉汤才保住命的。这只母山羊,是蔡培元留下的,当时蔡杰生说把母山羊也杀了,蔡培元说啥也不让。后来有人跟着蔡杰生起哄,也说要杀母山羊,蔡培元整死都不让杀,说它是个怀儿婆,有孕在身,孕妇犯了死罪都不马上枪毙(他坐班房时听说的),要等她把娃儿生下来,而且过了哺乳期才执行死刑。羊跟人是一个道理,所以怀了仔的母羊不能杀。在蔡培元的极力反对下,这只母山羊才保住了性命。
“我早就想回去了。”桑晓桂说。
“我也是。”母玉翠接过话。
“我倒不想走。”蔡杰生说,“要不是政府到咱村,我情愿留在这里,跟着政府才有吃的。”
“不知咱家的鸡和猪咋样了?”桑晓桂不无担心地说,“我走时给猪放了一口袋苞谷。”
地震那天,地不摇了,桑晓桂除了想到在山上放羊的丈夫,就是想到她的猪和鸡,于是匆匆回家。房子像中风的病人,身子斜着,没有倒下。猪圈还是好好的,只是那头猪变傻了,呆呆地站着,见她来了,连动也没动一下。不像以往,见到她,总是哼哼地叫两声,然后仰脸望着她,那神情就像不会说话的孩子讨吃的一样。现在,猪变傻了,不动,也不叫。她想着自己马上要去找丈夫,不知啥时才能回来,她怕把猪饿着了,不顾一切地跑进屋,掂了一袋玉米放在猪的面前。
“只要有吃的,不会有啥事。”蔡培元说。
“走了走了,都走了!”龚金桥催促道。
人们下山了,相互搀扶着向小羊村走去。
一个老太婆坐在地上没起来,龚金桥以为她在地上坐久了,腿僵了起不来,说:“油条李,你去拉她一把。”
油条李去了,把手伸向老太婆,说:“大娘,来,我拉你。”
老太婆摆摆手,摇摇头。
油条李说:“大娘,快起来吧,大家都走了。”
老太婆又摆摆手,摇摇头。
油条李说:“大娘,你为啥不走?”
老太婆说:“你忘了那天你们说的话了?”
油条李被说迷糊了,两眼望着老太婆,摸着脑袋,说:“哪天?我说啥了?”
“你倒没说,是镇长说的。”
“镇长说啥?”
“他说我女儿家的东西丢了他赔。”
油条李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老太婆就是前几天不愿离开家的那个老太婆,她要帮女儿守家,为了叫她上山,龚镇长不但说了那话,还给她写了一张条子。
“大娘,走吧,镇长在前面,我带你去找他。”
“不,我不跟你们走,我要在这里等着,等水退了,我回家去住。”
油条李说:“大娘,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咋退不了?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大水涨了无数次,哪次不是几天就退了。”
“大娘,这次涨水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下大雨发洪水,这次是下面的山塌了,把河给堵了。”
“这么大的河,堵得了?”
“已经堵了。”
“没人去挖?”
“大娘,挖不挖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没人去挖。”油条李说,“走吧,大娘,不然今晚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不害怕?”
老太婆犹豫了,一个人在山上,她还是有些害怕,埋人的那个大坑离这里不远。
“来,大娘,我拉你。”油条李伸出手。
“走就走吧,我不能再耽误你了。”老太婆顺坡下驴,把手放进了油条李的手里。
白羊镇的幸存者全部开进了小羊村。
小羊村西边有块平地,是小羊村最好的土地。山区,有这么好一块地就是一块肥肉,肥肉得大家吃,谁也不能独吞。土地承包那阵,用拈阄的办法,按人口把这块地分到各家各户,每户人家一小块。因为地好,大家像商量了似的全都种的油菜。本来油菜都要熟了,地震了。这阵子,油菜已经金黄金黄的了。
大老远,从白羊山上下来的人就看见有人在收割油菜。这是哪里来的人?居然收起了小羊村的油菜?蔡培元迈开大步,他要去看看是哪里的人在收割他们村的油菜。
“给,你牵着。”蔡培元把黑山羊交给他老婆。
“你要干啥?”他老婆问。
“我去看看是谁在收咱们的油菜。”
桑晓桂接过拴羊的绳子,牵着,脚步放慢了。黑虎见男主人走了,一飙就过去了。
“黑虎,回来!”桑晓桂喊道。
黑虎正在兴头上,没理她,依然在男主人面前撒欢,时而跑前,时而跑后,围着蔡培元转,大概它也急于回家。
“回来!黑虎。”桑晓桂又喊了一声。
黑虎停止跑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奔向女主人。
蔡杰生两口子也快步向油菜地走去,他们那只花狗跟在他们身后。
蔡培元愣住了。
蔡杰生两口子也愣住了。
小羊村的人全愣住了。
油菜地里的人他们一个也不认识,而且都是些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没有工具,用两只手吃力地扯着油菜杆,手上打起了泡,也没人停下。扯下的油菜摆得整整齐齐,是哪块地里扯下的就摆在哪块地里。
“育根……”蔡培元看见站在远处田埂上的蔡育根,说“他们……这是……”
地震发生后,蔡育根没有到镇上去,他留在村里照看那些没有离开村的人。他是村主任,又是支书,这时他得负起他应有的责任。
“他们是志愿者,来帮咱们收庄稼。”蔡育根说。
从白羊镇回来的人明白了,于是有的下田帮着收割,有的回村里寻找镰刀。
油菜收完了,地腾出来了。
一车车淡绿色的板子卸在刚刚腾出的油菜地里。
那些操着外省口音,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开始忙碌起来。很快,那块油菜地里长出了一排排绿色的房子,油菜地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村庄。
白羊镇的人,当然包括小羊村的人,每户人家都分到了一间板房。一家人只剩下一个的,集中住在大通房里,男的住一起,女的住一起。
龚大宾是一个人,他也住在大通房里。
“镇长,你住在这里不合适,应该单独住一间。”龚金桥说。
“金桥,单身的,集体住,这是党支部的决定。我是单身,又是支部书记,书记不执行支部的决定,老百姓会咋看?他们会说干部搞特殊化。困难时期,干部更应该跟群众在一起,同甘苦,共患难。”
“我的意思是便于商量工作,没别的。”
“商量工作,在哪都行,不一定要在我住的地方。”
“你住大通房,要是夜里有急事找你,也会把别人吵醒的。”
“我睡门口第一个铺,叫我时用不着进屋,也用不着喊,伸手一拉我就醒了。”
龚金桥找了一抹多理由,说了一箩筐话,龚大宾就是不同意,他坚持住在大通房里。
吃住的问题解决了,但地震给人们带来的伤痛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们心头。白天还好,身体强壮的,龚大宾派他们跟援建人员一起干活,手头有事,就没空东想西想了。夜里就不一样了,没有事,睡不着,就想失去的亲人,所以板房里不时发出叹息声和啜泣声。龚大宾也睡不着,他悄悄起来,爬到山腰,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星空,好像他的亲人都在星星上。龚大宾在想亲人,边想边流泪,眼泪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天上的星星。
“镇长。”黑暗中,有人喊。
龚大宾惊了一跳,问:“哪个?”
“镇长,是我,蔡培元。”
“你咋起来了?”
“睡不着。”蔡培元说,“镇长,你咋不睡?”
“跟你一样,睡不着。”
“镇长,你那么劳累,要保重身体,白羊镇的人全靠你了,你的身体千万垮不得。”
“大家都劳累,都在跟援建队干活,说起来比我还累。”
援建队是党中央国务院派来的。地震发生后,党中央国务院的领导就没断到灾区来,连白羊镇这么小的地方,中央领导都挂在心上,坐着直升机到这里察看灾情。没多久,援建队就开来了。
“我们干的是体力活,干惯了,一点不累。不像你和龚所长……”
“你俩在说啥?”龚金桥说。
“金桥,你也起来了?”龚大宾说。
“睡不着。”龚金桥说。
这一向,龚金桥够累的,派出所连他在内共四个人,两个遇难了,一个受伤了,幸运的就他一个,因为当时他没在屋里。
“睡不着就坐坐吧。”龚大宾说。
龚金桥坐下,刚说了两句话,蔡培元就走了,他说他想睡。
其实蔡培元并不是睡不着,他起来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放心龚镇长。他知道龚镇长一家人只剩下龚镇长一个人了,他担心龚镇长承受不了那么重的打击,从在学校救人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留意龚镇长。为了能看到龚镇长,分配板房时,蔡培元和他老婆说啥也不住单间,坚持要住大通房。蔡杰生暗骂蔡培元傻逼。
龚金桥望着蔡培元的背影说:“这是个好人。那天分房时,他不住单间,说要住大通房,我说还是按规定吧,你是两口子,该住单间就住单间。他说单间让给老年人住,老年人睡眠不好,住大通房会影响她们睡觉。恰在这时,那个一直不愿意离开家,要帮女儿守门的那个老太婆来了,嚷嚷着要住单间,说啥也不住大通房。我说没单间了,老太婆说没单间她就睡在外面,她怕吵,听不得那么多人说话,闻不惯那么多人的味道。说实话,我对那个老太婆的印象一点都不好,特别是那天她叫你给她写条子那件事,我觉得很恶心。当我听她说闻不惯那么多人的味道时就更加恶心了。心想你想住单间就直说,何必编排那么多理由?而且那些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我说大娘,请你理解,我只能按规定。再说,单间本来就不够,所以你老人家只有受点委屈了。老太婆见我不给她单间,就缠着不放,并声言要去找你。她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蔡培元也看不惯,他本不想把单间让给老太婆,可是听老太婆说要去找你,急忙说,大娘,龚所长已经说了,单间不够,你去找镇长,镇长也没法,何况镇长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老太婆一听不依了,说我没地方住是鸡毛蒜皮的事,我问你,那啥才是大事?蔡培元见老太婆拉出一副扯筋的架势,怕把老太婆气着了,说大娘,别急,看把你急到了。现在没有单间,我把我们家分的单间让给你,我和我老婆去住大通房。老太婆一听,说,那行。就这样,蔡培元住进了你住的那个大通房,我把蔡培元的老婆安排到明月和二嫂她们住的那个大通房里。蔡培元的老婆去了,可是里面已经没地方了。我对蔡培元的老婆说那这样吧,你就跟那个老太婆住在分给你们家的那个单间里。蔡培元的老婆不想去,她讨厌那个老太婆,可是没法,只好答应。她没想到的是那个老太婆不欢迎她,老太婆说她一个人住惯了,有人跟她住在一起,她睡不着,何况是个生人跟她住在一起,她就更睡不着了。蔡培元的老婆听了这话,就更不愿意跟那个老太婆睡一个屋了。我说大娘,房子紧,你克服一下。老太婆说那你就给我调一个镇上的人来。我懂老太婆的意思,她嫌弃乡坝里的人。蔡培元的老婆也听懂了,说龚所长,我原本就不想住这里,我闻不来一种味道……蔡培元的老婆与明月打了调,明月跟老太婆住在一起。”
龚大宾听后,说:“我是说他咋会住进大通房,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且他要求和你住在一起。”龚金桥说,“镇长,你不觉得他很留意你吗?”
龚金桥的话提醒了龚大宾,地震以来,蔡培元像他的影子一样常常出现在他身边。那天,飞机抛下食物,他把食物全分给了老百姓,结果他没了。蔡培元硬把自己的那一份交给他,他不吃,蔡培元不依。他说我吃了你吃啥?蔡培元说我已经跟老婆一起吃了,这是留给你的。蔡培元硬是看着他把东西吃下。
“我感觉到了。”龚大宾说,“老百姓的心都是善良的。”
“这几天,我睡不着时,也常常这样想。他们的行为改变了我过去的看法。譬如对蔡培元。”
“你是说他偷牛的事?”
“是。”
“现在你对这件事咋看?”
“他不会做那种事。”龚金桥说,“后悔啊,当时,我……”
蔡培元偷牛的那个案子,龚金桥是参与办理了的,那时他是个普通警员,所长讯问蔡培元时是他做的记录。事后,所长问他的看法,他说那牛是蔡培元偷的。
“你也不要自责。”龚大宾说,“上面已经给他纠正了。”
“镇长,”龚金桥说,“蔡培元的案子上面没有纠正。”
“没有纠正?”龚大宾故作惊讶,“谁说的?”
“公安局。”龚金桥说,“那次我到局里开会,听说的。”
“这……”龚大宾说,“是孙书记亲口对我说的,蔡培元的案子纠正了,叫我去村里宣布。”
“这我就不知道了。”
“公安局咋说?”
“是局长说的,也就是我的那位老上级,咱白羊镇派出所的老所长,现在的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是他说的。他说春节快到了,各派出所一定要注意上访人员的动向,特别是那些老上访户,如白羊镇的蔡培元……”龚金桥说,“当时我还愣了一下。蔡培元的案子不是纠正了吗?局长咋还说这话?但我没有问。”
“你咋不问?”
“你知道,我这人不爱说话。”龚金桥说,“当时我想,蔡培元不会上访了,只要他不上访,就证明我的工作做到家了。再说,我也不敢怀疑镇党委和镇政府。”
“金桥,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实话跟你说了。”龚大宾说,“上面没给蔡培元纠正,是我与孙书记……”
这下轮到龚金桥吃惊了。
“真的没纠正?”
“真的。”龚大宾说了蔡培元找他以及他找孙书记与孙书记共同研究的意见。“这事是违犯组织纪律的,越了权,但给蔡培元保住了儿媳,蔡培元也不再上访了。这件事,以前我从来不敢对人说,我怕受处分,也怕孙书记受处分。现在,孙书记不在了,我一家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受了处分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家人……这几天我也在想,等地震过了,工作恢复正常后,我就向组织上汇报这事,组织上把我处分了,我思想上的包袱也就放下了。”
“组织上不会处分你。”
“为啥?”
“因为蔡培元压根就没偷牛。”
“你咋知道?”
“丢牛的那家人的牛找到了。”
“啥时候?”
“蔡培元被放出来之前。”
“那时你就知道了?”
“我是后来听说的。”
“到底是咋回事?”
“听说是这样的。”龚金桥说,“蔡培元捡到牛的前两天,报案的那家确实丢了牛,只不过蔡培元捡的牛不是那家丢的牛。但那家报了案,蔡杰生又举报了蔡培元,两件事凑在一起,就构成了蔡培元偷牛案。”
“那家的牛是咋找到的?”
“两河县逮到了一个偷牛贼。公安局根据偷牛贼的供述找到了丢牛的那家人,那家人去一看,果然是他们家的牛。”
“那咱县上为啥不纠正蔡培元的案子?”
“这事太复杂了。”
“这么简单,还复杂?”
“案情是简单,复杂的是人事。”
“人事?”
“刚才我已经说了,我那个老领导是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案子是从他手上起的,他会给纠正吗?还有,现在实行错案追究制,办错了案要追究责任,办错案的人要受相应的处分不说,还要进行经济赔偿,这笔钱由法院和办错案的法官共同承担。要是给蔡培元的案子纠正了,不但我那位老领导的威信会受到影响,而且也不利于他的升迁,何况还牵扯到公检法的办案人员。”
“那也不能因为这就不给人家纠正,叫人家蒙受不白之冤,一辈子背恶名。”
“也许他们认为提前把蔡培元放了就算纠正了。”
“两回事!根本就是两回事!”龚大宾有些气愤,说,“地震过了,我去找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