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被辛木匠带走后,明月一直没见过儿子。为了见儿子,她去过张家村,张家村的人说张晓娴和辛木匠搬到县城去了。此后她多次到县城打听,问过无数人,也没打听到。她在学校门口也等过,还是没见到儿子的身影。夜里,她再次梦见儿子,儿子很瘦,瘦得像电影里的三毛,身上的衣服也是大窟窿小眼睛,而且很脏……她哭了,哭着扑向儿子,这一扑,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天没亮她就起来了,坐在**,心里老想着那个梦。她得去看看儿子……
女儿要上学了,她说莲莲,中午你到张婆婆(张巧巧)家里吃饭,妈要去看你哥哥,今天是你哥哥的生日。要是天黑了妈还没回来,你就到张婆婆家里去,妈回来了去接你。女儿见妈妈说话时眼里噙着泪,心里酸酸的,说,妈妈,你去吧,见了哥哥对他说我想他。辛莲也想爸爸,但她不敢说,她怕妈妈生气。女儿走了,出门后又折回来了,进屋拿了个本子交给妈妈,说妈妈,你把这个本子带给哥哥。女儿说完,低着头走了。明月一看,这本子是女儿的奖品,是女儿被评为优秀学生时得的,上面有女儿的名字,还有学校的公章。女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哥哥,我想你,祝你生日快乐!”这字是女儿刚刚写上去的。拿着本子,明月再次落泪。
明月把女儿托付给张巧巧,骑着自行车走了。
从白羊镇到县城是柏油路,也有公共汽车,可是明月舍不得坐,她舍不得花车票钱。笛笛!一辆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驶过,车上有人喊“明月,明月……”听到喊声,明月抬头看,可是汽车已经开远了,她只看见一个从车窗里伸出的模糊的头。是谁在喊她,她不知道,只知道喊她的是一个男人。
上坡路,自行车没法骑,只有推着走,推到坡上,明月出了一身汗。坡上,地势高,站在那里,不但可以看见白羊河,而且可以看到县城了。白羊河里,船还在划,只是没以前坐的人多了。船的生意被渡口下游新修的大桥抢走了,很多人为了省船票钱而情愿多走一里多路从桥上过河。老百姓钱少,工夫多,工夫对他们来说不值钱。不过,挑担子的,背东西的,大多还是坐船,那样可以省点力气。县城里房子多,明月望着那一大片房子,心里发起愁来,那么多房子,她儿子会在哪里呢?
明月在山坡上站了一阵,汗水少了,她推着自行车往下走。
刚上大桥,明月听到有人喊她,她朝声音来的方向看了看,见李成志站在不远处,她知道喊她的人是李成志。她觉得李成志名声不好,不想理他,正准备上车,李成志已到跟前,并伸手抓住了她的自行车龙头。
“我喊你,你咋不答应?”李成志说。
“没听见。”明月说,“你喊我咋子?”
“帮你找儿子。”
“不用你帮!”
“我不帮,你找不到。”
“找不到也不要你帮!”
“你还在生我的气?”
李成志说明月生他的气,指的是他去找明月求婚的事。那次龚警官叫他找个正经女人好好过日子,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明月,明月是正经女人,也是离了婚的,于是他去找明月。没想到他的话刚出口,明月就抹着脸说快走!快走!明月的语气很难听,但他并没生气,笑着说你别急嘛,考虑一下。明月说没啥考虑的!你我不是一路人!他和明月咋不是一路人,明月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因为明月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没趣地走了。回家后,他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明月的话。在他的心目中,结婚就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俩人搬到一个屋里,睡到一个**,你抱着她,她搂着你,弄着俩人都想弄的事……现在他是一个人,明月也是一个人,这不是正好,咋就不是一路人?当时没想通,后来他还是想通了,他长得不好,明月看不起,为了不伤他的自尊,明月没说他不配,说不是一路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明月,也就没再去找明月了。
“明月,我错了,那天……”李成志说,“后来我想通了,我是癞蛤蟆,你是白天鹅,我配不上你……所以后来我没再找你。我没找你,不等于我没想你……”
“你又乱说嗦?”
“不,我没有乱说。”
“你还在乱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也不知道该咋说……”
“我走了,我还有事。”
“我知道,我就是来帮你的。”
“帮我啥?”
“带你去见你儿子。”
“你咋知道我来找儿子?”
“我是听别人说的。”李成志说,“我听别人说你到县城来了好几次,可是没找着你儿子。于是我就帮你找,找了好久,终于在一个熟人的帮助下,把你儿子找到了。”
明月似信非信,说:“我儿子在哪?”
“你莫急,我跟你说。现在他在上课,这阵去了也见不到,要等到放学才行。”李成志说,“昨天找到后,我慌天忙地的赶回去,想早点把消息告诉你,可是到家都快半夜了,我又不敢去敲你的门,没想到一觉睡到大天亮,我去找你时你已经走了,我这才坐汽车赶到这里等你。”
李成志的话感动了明月,明月连声说:“谢谢你!谢谢你!”
“用不着客气,咱是街坊邻居。”李成志笑着说。
“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咋个能不谢?”明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敲着小鼓,莫非他还没死心?
“走吧,你带我到学校门口,我在那里等我娃。”明月说。
一路上,俩人说说话话,很快从城东到了城西,明月觉得不对头,再往前走就是农村了,莫非李成志心存不规?把她骗到偏僻的地方……明月停下脚,不往前走了。
“走啊,学校还在前面。”李成志说。
“还有多远?”明月说。
“大概还有两里路。”
“城里的学校咋不在城里?”
“不是城里的学校,是城郊的学校。”
“城郊的学校?”明月怀疑地望着李成志。
“是城郊的学校。”李成志说,“我忘跟你说了,县城里房子贵,辛木匠租不起,他才跑到城郊租的房子,所以娃在城郊读书。”
“他咋不住那女人的房子?”明月说。
“那女人哪有房子?她认识辛木匠时是住的娘家房子,辛木匠娶了她,娘家人就撵她了,辛木匠才跑到这里来的。”
李成志说话时,明月一直看着他的脸,李成志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走嘛。”明月说。
二人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我的家也在前面。”李成志说。
明月立即止步,说:“你要把我带到你家里去?”
“当然,你要愿意,可以到我家里坐坐,喝口水。”
“这瞎子,”明月想,“果不其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走啊,咋不走了?”李成志说。
“李成志,我把话说到前头,要是学校没在那里,我跟你没完。”
“明妹,你看你说的啥话?”李成志说,“你还拿以前的老眼光看我,跟你实说了吧,我娶了个女人,不,应该说是那个女人娶了我,我现在住在她家里。”
明月没说话。
“是这样的,我那个熟人,也就是帮我找辛映的那个人,是个收破烂的。我刚县城时,没地方住,跟他一起住在他租的房子里,闲着没事,我跟他一起收破烂,后来他给我说了这门亲事。这个女人是他的远房亲戚,男人死了,撇下她和一个娃,还有两个老人。那女人不愿改嫁,她要侍候老人,有人给她提过亲,她的条件是男人必须上门。她这个条件,男人们没哪个愿意,所以一直没嫁。我想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收破烂没地方住,于是我就答应了。我搬到她家后,她对我很好,吃饭穿衣有人管,我收破烂每月也能挣几个钱。”
明月这才相信了李成志的话,说:“你早就该成个家了。”
“以前不是没人跟嘛。”李成志说这话时看了明月一眼。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明月说。
“明妹,你也该成个家了。”李成志说。
“我这辈子不打算成家了。”明月说,“现在养娃儿,等娃儿长大了我就跟着他们过。”
“也行。”李成志说,“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带个信给我。见了娃,你跟娃说,娃有啥事也可以来找我,我能帮一定帮。”
明月点点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辛木匠跟你离了,过得并不好。”
“过得好不好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当初他跟你闹离婚时,回到镇上到我那里去过,我劝他不要跟你离,他不听,老说那个女人好,把那个女人说得花似的,我知道他被那女人迷住了,也就没再劝他,现在他知道哪个好哪个坏了。”李成志说,“他现在的老婆才不像你,歪得很,他挣的钱都得交给她,不然就要挨骂。那女人,真的少见,打麻将,耍男人,啥事都干。前不久又网了一个小白脸,她把钱拿给小白脸花,硬铮铮给辛木匠戴了顶绿帽子。”
“他不知道?”明月说。
“咋不知道?他还在家里碰到过,那婆娘跟小白脸……”李成志没往下说。
“他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谁叫他去找小婆娘!”
“那婆娘对我娃好不好?”
“好个屁!不是自己生的,会好?”李成志说,“等一会儿见了你娃,问问就知道了。”
“那女人生的也是男娃?”
“生个屁!”
“她嫁给辛中叶时肚里不是有了?”
“那是她是装的,肚子里根本没有娃。辛中叶被她骗了!”
“后来她也没生?”
“生啥?她根本就生不出来。”
“她不会生?”
“就是不会生他男人才不要她的。”
“哦……”
“听说你娃还跑过几次,说是回去找你。”李成志说。
明月心里一阵难受。
说话间,学校到了,刚好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一窝蜂地往外拥。明月站在校门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在人群里搜寻着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走出来了,明月一阵激动,急忙走过去,差点把一个学生撞倒。
“映映!映映!”明月大声喊。
辛映怔了一下,扑向妈妈。
“妈!妈!”辛映抱住妈妈,说,“我好想你啊!”
“妈也想你。”明月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你长高了,瘦了。”
“妈,你也瘦了。”
李成志望着母子俩,不无感慨。大人离婚,娃儿受害啊!
“明妹,我走了。”李成志说。
“这是李叔叔,快谢谢李叔叔,要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你。”
“谢谢李叔叔!”辛映说。
“不用谢。”李成志说,“以后你有啥事,可以来找我。”
辛映点点头。
李成志走了。
明月找了一家饭馆,要了一个回锅肉,一个木耳肉片。儿子大口大口地吃着,看得出儿子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妈,你咋不吃?”辛映见妈妈不吃,停下筷子。
“妈不饿。”明月说。
“妈,我知道你舍不得吃,你不吃,我也不吃。”辛映说。
“不是妈舍不得吃,妈真的不饿。”明月见儿子把筷子放下了,说,“好,妈吃,妈陪你吃。”
辛映这才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溜溜的回锅肉放在妈妈的碗里,说:“妈,吃肉。”
明月眼里涌出了泪水,她怕儿子看到,把脸扭向一边,悄悄地擦了。
“吃肉,吃肉,你也吃。”明月给儿子夹肉。
“妈,你吃,我都吃饱了。”辛映说。
儿子吃没吃饱,明月心里清楚,说:“你把这几片肉吃了,剩下可惜了。”
“妈,我真的吃饱了。”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没啥,跑两步就消化了。”
辛映这才把剩下的,不,是妈妈舍不得吃的肉吃了。
明月从包里掏出几个煮鸡蛋递给儿子,说:“映映,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得吃蛋。”然后又拿出一套衣服和一个本子,“这是妈给你做的,不知合不合身。这本子是妹妹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辛映一一接过,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生日,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陌生,这是他离开妈妈后第一次听到。他翻开妹妹送给他的本子,看到妹妹写的“哥哥,我想你。祝你生日快乐!”时,泪水像开了闸似的奔涌而出,接着扑进了妈妈的怀里。
明月揽着儿子,抚摸着儿子的背,他摸到了儿子凸出的脊椎和暴起的肋骨……
“映映,跟妈回去吧。”明月颤声说。
辛映摇头。
明月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拒绝。“你不想跟着妈妈?”
“想。”
“那为啥不跟妈妈回去?”
辛映不说话,他怕说了妈妈伤心。他想妈妈,想回到妈妈身边,回到白羊镇那个他想说啥就说啥想做啥就做啥的家。他跟爸爸说了,爸爸很生气,抹着脸说,不行!我跟你妈是分了的,你归我,妹妹归你妈。我跟你说清楚,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话。后来他就不敢再说了。可是他想妈妈。那天,他跑了,跑得很快,他怕爸爸追他,一口气跑到了码头,那时河上没有桥,要找妈妈,必须得过河。船划过来了,刚靠码头,他第一个往上冲,可是他被拦住了,拦他的人叫他买票。这时他才知道坐船还得买票。他没钱,只好退了回来。坐船的人都上去了,下船的人都走了,码头上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望着开往对岸的船渐渐远去,他哭了。他恨这条河,是它隔断了通往妈妈身边的路,他恨那个开船的人,为啥不叫他上船?哭过之后,他捡了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河里,他要打那条河,打那条船……船又划过来了,还是那条船,还是那个划船的人,他失望了。可是他不甘心,又去上船,结果还是被拦住了。他在河边,呆呆地坐着,呆呆地望着河水。爸爸来了,来找他。爸爸的脸很难看,他以为爸爸要打他,可是爸爸没有,只狠狠地说了他几句,说他不懂事,不听话,不为大人考虑……他听着,一句话也没说。他跟着爸爸回去了。后妈见到他,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臭骂,而且骂得很难听。骂他是私娃子,是有逼生无逼养的杂种……后妈很会骂人,一开口就收不住,脏话一串接一串。他实在忍不住了,回了一句,说后妈才是私娃子,才是有逼生无逼养的杂种!这句话一出口,惹大祸了,后妈操起火钳照着他劈头盖脸一阵乱打,他的头被打破了,脸被打出了血……爸爸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后妈扇了两巴掌,后妈愣了一下,骂道“狗日的,你反了,敢打我!”而后挥着火钳朝爸爸身上打去。爸爸东躲西闪,一直没还手,后妈打累了,把火钳往地上一扔,出门走了。后妈走后,爸爸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爸爸边擦边落泪,说儿子,以后别再跑了。那夜,后妈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后来还是爸爸把后妈找回来的。打那以后,他不敢再跑了。河上修起了大桥,他想过跑,从桥上跑可以不买船票。可是想到爸爸的眼泪,他没有跑,他想等长大了再去找妈妈。
“妈,我想在县城读中学,这里离县城近。”辛映说,“等我中学毕业了就回去跟你一起住。”
“后妈对你好不?”
“好。”
“真的假的?”
“真的。”
明月怀疑地望着儿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