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映考上了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他去找爸爸,叫爸爸给他筹措学费。到了爸爸家,后妈不让他进门,他说他找爸爸,后妈说你爸没在这里。辛映不信,硬往里闯,后妈说这是我的家,我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辛映说这是你和我爸爸两个人的家,我找我爸,为啥不让进?后妈说我和你爸离婚了,这是我一个人的家,所以不让你进。辛映无奈,只好走了。辛映不相信后妈的话,去问李成志,李成志说你爸确实离婚了。
辛木匠离婚,李成志是听他那个收破烂的朋友说的。那天,他朋友担着挑子从他这里过,在他那里坐了一会,闲聊中,说到了辛木匠。那个朋友说辛木匠离婚了。他问为啥离的,朋友说一是为了钱,二是那婆娘在外面网了个男人。你知道,这两年木匠生意不好做,卖家具的多了,那些家具是工厂生产的,材料是宝丽板,轻巧、好看,价钱也便宜,买家具比做家具划算。这样一来,辛木匠也就没活干了,没活干就挣不到钱,那婆娘心里就不安逸。那天,辛木匠出去了一天,又没找到活。回到家,那婆娘说今天又没找到活?辛木匠点点头。那婆娘说我算倒霉透了,嫁给你!辛木匠心情不好,听了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说又不是我要娶你,是你要嫁给我,把我好端端一个家也弄散了。那婆娘说我要嫁给你?是你先勾引的我!辛木匠见那婆娘存心跟他闹,他怕邻居听见,说算了算了,不说了。那婆娘说不说不行,必须说!到底是哪个勾引的哪个?辛木匠不想跟她吵,说我错了,刚才我说错了……那婆娘说错了就行了?钱,我要的是钱!你球钱挣不到一个,咋个供我?我要吃饭、穿衣、打麻将……辛木匠忍不住了,咬了一下牙,说你还少说了一样,供野男人!那婆娘不依了,一跳八丈高,连说带骂:你放屁!你以为我像你,妈的一天到处嫖,只要是女人,不分老嫩,逮到就日,把钱日光了,回来豁老娘,说没挣到钱,你以为老娘不知道嗦?那婆娘日爹倒娘骂了一长串,把辛木匠气得浑身直颤,冲上去给那婆娘了两砣子,这下不得了了,那婆娘又哭又骂,用头去撞辛木匠,辛木匠一闪,那婆娘撞到了墙上……闹过之后,俩人离婚了。辛木匠呢?他问。那朋友说听说到广东打工去了。
辛映听李成志说他爸爸确实离婚了,问李成志知不知道他爸爸去哪了,李成志说听人说到广东打工去了。
回家的路上,辛映作出了一个十分痛苦的决定:大学,他不上了。
“妈,我不想上大学。” 辛映说。
明月说:“为啥?”
辛映说:“我烦书,看到书就头疼。”
明月说:“映儿,头疼可以治,学耽误了就没法了。”
辛映说:“我不上。”
明月生气了,说:“映映,你要孝顺妈,就不要惹妈生气,别的事妈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妈不能依你。”
辛映没法,只好答应。
其实,辛映不是不想上大学,大学是他的梦,他之所以跟妈妈那样说,是不想叫妈妈为难。大学,一上就得四年,四年啊,多么漫长!在这四年中,妈妈不但要供他,还要供妹妹……
儿子答应了,明月笑了。
明月开始为儿子筹措学费,大学报名要好几千,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家里没有储蓄,也无东西可卖,这钱到哪里去借呢?找吴大善倒是借得到,可是明月不愿意,找李成志借,她也不愿意。想了半天,她想到了一个拐弯亲戚,那个亲戚叫五妹,五妹包了两匹山,既种果树,也搞养殖……她决定向五妹借钱。
白羊镇距五妹包的山地有二十多里。那天太阳很大,晒人得很,人都躲在家里,不愿出门。明月不出门不行,她得去找五妹。明月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到达五妹的基地时,一身水湿。
狗叫起来了,那是五妹家的狗在叫,声音很大,很凶,明月害怕,不敢近前,远远地站着,等五妹出来。以往她来,也是这样,狗一叫,她就不往前走了,不一会儿五妹就出来了。可是,那天狗叫了好一阵,屋里还没人出来,她这才喊起了五妹,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狗叫得更凶了,边叫边向前扑,这时明月才看清,这条狗不是以前那条狗,以前那条狗是黑的,这条狗是灰的。狗是欺软怕硬的东西,它见明月没有反击,知道是个好欺的主,于是更来劲了,脖子伸着,尾巴翘着,嘴巴张得老大,声音大得刺耳。明月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狗叫很久,屋里才走出一个人,是一位老人。也许阳光太刺眼了,老人没有看见明月,大声问:“哪个?”
狗见主人出来了,狗没再叫了,讨好似的跑到老人身边,微微地摇着尾巴。
“大伯,是我。”明月不认识这位老人,她以为是五妹请来的帮工。
老人手遮眉上,这才看见明月,说:“你是哪个?”
“我是五妹的表姐。”
“你找五妹?”
“是。”
“五妹不在这里。”
“她去哪了?”
“不知道。”老人见明月一身汗,说,“进来吧,进来歇歇凉。”
明月随老人进屋,老人递给她一把扇子。
“大伯,这片山她没包了?”
“没包了,转让给别个了。”
“她咋不包了?”
“唉——”,老人叹了口气,说,“她出事了。”
“出啥事了?”明月有些紧张。
“车祸。”老人说,“那天他们去县城给人家送苹果,路上车翻了,压死了一个人。交警队解决,赔了几十万。为了给人家凑钱,他们把鱼塘、果园转让了,还借了不少钱……”
“他们咋样?”
“五妹倒没啥,她男人受伤了,现在在丽阳住医院。”
听说五妹没受伤,明月松了一口气,说:“她男人伤得重不重?”
“听说伤得不轻。”老人说,“具体咋样,我也不清楚。”
“啥时出的车祸?”
“有一个多月了吧。”
“她这片山转让给你了?”
“不是,是转给我们村的谢老大,我在帮谢老大守果园。”
“大叔,谢谢你,我走了。”明月说着站起身。
“急啥?你脸上的汗还没落。”老人说,“再坐坐,外面太阳太大了。”
“不了,大伯,我还有事。”明月说。
老人见明月急着走,说:“你有事,我就不留你了,给,把伞拿着,遮下太阳。”老人递过一把伞。
“不,大伯,你留着,下雨好用。”
“这天,看阵势,十天半月不会有雨,哪天你顺路,给我带来就是了。”
明月没接伞,谢过老人,出门走了。
刚到镇口,碰到二嫂。
二嫂说:“明月,你到哪去了?看你热得的。”
“去五妹家了。”明月有气无力地说。
“有啥事?”
“五妹的男人出车祸了,我去看一下。”明月没说借钱的事。
“伤得重不?”
“在丽阳住院,我没见着。听说伤得不轻。”
“唉——,他们咋会遇到这种事。”二嫂说,“走吧,到我家里坐坐。”
明月确实累了,口也干,她想喝水,就跟着二嫂进家了。
“辛映有出息,考上大学了。”二嫂说。
“你咋知道?”
“刚才我去找你,你没在家,我跟娃说了几句话。我问娃考得咋样,娃说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可是娃又补了一句,说他不想上大学,想去打工。我问他为啥,他不说。我说娃你别犯傻,考上大学不容易,说啥也得上,不上你妈会不高兴的,他点点头,说我妈已经说了,必须上。我怕我妈生气,答应了。”二嫂说,“明妹,你这娃太懂事了,是个孝顺娃,等他大学毕业你就享福了。”二嫂一个劲地夸赞明月的儿子。
明月苦笑了一下,说:“这还哪在哪哟。”
“快了,有个争气的娃,总还有个盼头。”二嫂想到自己没儿没女,不禁有点心凉,“老了总还有个依靠。”
“靠得住啥?”明月见二嫂有些伤感,说,“以后的事说不清。儿大不由娘。很多娃,大学毕业就不回本地了,在外地找个工作,然后再找个老婆,离家远天远地的,咋靠?话说回来,靠不到也没啥,现在有敬老院,老了,真到了扭不动的那一天,往敬老院里一住,一切都得了。”
“那倒是。”二嫂听了明月后面的话,心里好受了许多。
“你刚才去找我,有啥事?”
“没啥事?”二嫂说,“一个人在家,闲得慌,想找你说说话。”
“哦。”
人就这样,事多了,累。没事做,闲得慌。没有哪个是万事如意的,万事如意就成神仙了。
“娃儿的学费准备好了?”二嫂说。
提到学费,明月的眉毛拧到了一起,说:“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辛木匠不管?”二嫂说。
“不是他不管,是根本找不到他。”
“他躲了?”
“说不清,反正找不到。”
“不像话!辛映归他养,关键时候躲了,算啥男人?”二嫂说,“再去找!我跟你一起去!我不信他会上天入地!你没问他婆娘?”
“我没到他家去。”明月说,“是辛映去的,那婆娘说他俩离婚了。辛映问他爸去哪了,那婆娘说不知道。话还没说完,咚地把门关了。辛映去问李成志,李成志说他到广东打工去了。”
“那就不好找了,广东那么远,那么大,一个人跑到那里,跟一根针掉到大海里一样,没法找。”二嫂说,“看来这家伙是存心要躲了,不然不会跑那么远。”
“躲他的,就当没有他。”明月说。
“我是说,娃咋会说出不上大学的话。”二嫂说。
“学肯定得上,我再作难都要让娃去上。娃不去上,这一辈子就没机会了。”明月说。
“那学费……”二嫂说。
“只有找人借了。”明月说,“二嫂,跟你说实话,我今天去找五妹就是去借钱的,唉,没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借了。”
“我这里有几个,你拿去凑个数。”二嫂说完,把她仅有的几百块钱拿给了明月。
明月谢过,走了。
第二天,明月正打算出门,吴大善来了。吴大善啥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了一匝钱递给明月。明月没弄懂吴大善的意思,说:“你这是弄啥?”
吴大善说:“辛映考上大学了,这是我的一点意思。”
“这……”明月感动得不知说啥是好,说,“这咋个要得?”
“有啥要不得?”吴大善说,“白羊镇出的第一个大学生,理应祝贺!”
明月没伸手,她在犹豫。
“快拿去!”吴大善把钱塞到明月手里。
明月的手有些颤抖,声音也有些颤抖,说:“以后我还你。”
“用不着。”吴大善说,“我比你好过。”
“那你把钱拿走。我不要。”
吴大善见明月不肯收钱,说:“好,好。算我借给你的。不过你用不着急着还。”吴大善说着就要走。
“你……不坐坐?”明月说。
“有人等着看病,我得赶快回去。”
明月望着吴大善的背影,视线模糊了。
儿子上大学去了,女儿也开学了,明月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唯一的压力就是身上背的那砣账。裁缝铺照样在开,衣服照样在卖,生意虽然不好,但每天总有几个进账。明月省吃俭用,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存在那里,她想由少积多,慢慢还账。那天她正准备去给儿子寄生活费,没想到却收到了一张汇款单,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汇款单,而且是那么大一笔钱,五千!明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相信。可是上面收款人一栏里明明写着她的名字,而寄款人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辛映”二字,她不知道这是咋回事。儿子上大学,哪来的钱?她怕儿子在外面做傻事,心里很不安。
“妈,你咋子?”女儿回来了,见妈站在院里发愣,问道。
“莲莲……”明月说,“你咋回来了?”
“今天是星期六。”辛莲说。
“今天都星期六了?”明月摇摇头,说,“你看我都不知道几是几了。”
“妈,你手上拿的啥?”
“汇款单。”
“哪来的?”
“你哥寄的。”
“我哥寄钱?”辛莲说,“我哥咋会寄钱?”
“我就是不明白,你看看,是不是你哥寄的?”
辛莲接过汇款单,看了看,说:“是我哥寄的。上面的字是我哥写的。”
“你哥哪来这么多钱?”
辛莲也觉得奇怪,一边想一边摆弄着汇款单,手指无意中从汇款单里抠出了叠在里面的附言条,心里顿时明白了。
“妈,你看!”辛莲兴奋地说,“学校没收我哥的学费!”
明月接过一看,附言条上写着:“妈,学校免了我的学费,现寄回。”明月出了一口长气。
过了两个月,明月又收到了一张汇款单,还是儿子寄的。这次明月有经验了,先看汇款单上的附言:“妈,这是我得的奖学金。”明月落泪了,她为自己的儿子骄傲。
又是一个周末,辛莲高高兴兴地回到白羊镇,还未进家就喊了一声妈,明月没有答应,辛莲的心一下子紧了,她想起妈妈病的那次,急忙走到屋门口,边敲门边喊:“妈!妈!”
“妈在这儿!”
辛莲回头一看,见妈妈站在她身后,一下子笑了,说:“妈,你去哪了?”
“去你吴叔叔那里了。”
听说妈妈去吴叔叔那里,辛莲脸上的笑容像受到惊吓的蝴蝶,一下子飞走了,说:“妈,你不好了?”
明月看见了女儿表情的变化,知道女儿脸上的笑为啥飞了。说:“没有。”
“那你去他那儿干啥?”
“还钱。”
“你啥时借他钱了?”
“开学前。给你和你哥交学费时借的。”
“你不是说是借五妹阿姨的?”
“不是借你五妹阿姨的……”明月说了借钱的经过后,说,“当时我怕你和你哥生气,才没跟你俩说实话。”
辛莲啥也没说,拉住妈妈的手,把脸贴到妈妈的怀里。
“妈,我也收到了一张汇款单。”
“你?”明月说,“谁给你寄的?”
“你猜?”
“认不到的人坚决不能收。”
辛莲见妈妈一脸的严肃,扑哧笑了,说:“这人不但我认识,你也认识。”
“哪个?”明月以为是她前夫寄的。
“我哥!”
“你哥哪来那么多钱?给我寄了又给你寄?”
“我哥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有奖学金,还在搞勤工俭学。今年我也该考大学了,考上了,我也向哥哥学习。”
学校放假了,辛映回来了,妈妈和妹妹都很高兴,说话时,妹妹问起了大学里的情况,出于好奇和对大学的向往,辛莲要看哥哥的学生证。
“哥,我看看你的学生证。”辛莲说。
辛映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递给妹妹,妹妹接过,见学生证上不但贴有哥哥的照片,还盖有钢印,嘴里发出啧啧之声。
“羡慕吧?”辛映说。
辛莲点点头,说:“妈,你看,哥的相片照得好好啊,大城市里照相人的技术就是不一样。”
“是我长得好!”辛映说,“我要是长得不好看,再有本事的摄影师也照不出这么帅的相片!”
辛莲撇撇嘴。
“是照得好。”明月说。
“妈,我刚才的话你没听到?是我长得帅!”辛映说。
“对,妈没说对,是你长得帅,不是照相人的技术好。”明月说,“对了吧?”
辛映得意地笑了,说:“妹妹,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辛莲说,“大学学习紧张吧?”
“看咋说。说紧张也紧张,说不紧张也不紧张,紧张不紧张关键在自己。自己抓得紧就紧张,自己不抓紧就不紧张。”
“哥,你在说绕口令嗦?”
“我不是说绕口令,我说的是实话。”
“那到底紧不紧张?”
“这样跟你说吧,没有高中紧张。”
“你早点这样说不就对了。”
“映映,你们的伙食好不好?”明月说。
“好。”
“都吃些啥?”明月说。
“干饭稀饭,包子馒头,烧菜炒菜……啥都有。”
“那你咋这么瘦?”明月看着儿子的脸说,“是不是定量了,吃不饱?”
“不定量,自己想吃啥买啥。”
“那就是你舍不得买。”明月说,“以后可不要那么憨,想吃啥买啥,要吃饱,别光想着给家里寄钱。”
“就是,哥,听咱妈的,别亏了身体。”辛莲说,“我上大学了,课余时间也找份工打,不要妈妈的钱。”
“莲莲,只要考起了,妈就供。”明月说。
“妹妹,你感觉怎么样?”
“一般。过两天分数就下来。”
果然,过了两天,分数下来了,辛莲考了651分。
“妹妹,报清华!”辛映说。
辛莲摇摇头。
“那你想报哪?”辛映说。
“师范。”辛莲说。
“你咋报师范?”辛映不解,“这么好的成绩,上师范可不可惜?”
“想报哪报哪,反正选好的学校报。”明月说。
“我想当老师。”辛莲说,“我报师专。”
“别!”辛映急忙阻止,说,“你这成绩,撇死了也要报个本科,咋会报专科?”
“哥,我报专科有我的道理。”
“啥道理?”
“一是师专学制短,我想早点工作。二是丽阳就有师专,离妈妈近。”
“你不能报丽阳师专!”辛映极力反对。
“为啥?”辛莲不解。
“不能报就是不能报!”辛映说,“专科与本科,毕业后分配差别大得很!现在你不知道,毕业后就知道了,但那时已经晚了!”
这些辛莲何尝不知,老师早就跟他们讲过如何选学校、选专业,她之所以想上师范,看上的是师范学校免费。
“我就报丽阳师专。”
“你不能报丽阳师专!”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争得脸都红了。
“莲莲,听你哥的!”明月劝道,“你哥都上大学这么久了,他比你知道得多。”
“妈,上本科比专科要多花好多钱!”辛莲终于说了实话。
“妹妹,钱你别担心,有哥呢。”辛映说。
辛莲答应了,接到通知书后,明月和辛映才知道辛莲没有听他们的话,仍然报的是丽阳师专。
师范,不但免学费,而且还给生活补贴,加之辛莲省吃俭用,一个月用不了多少钱,尽管这样,辛映还是每月给妹妹寄钱。
一晃就是三年。辛莲毕业了,根据她的要求,人事局把她分到白羊镇小学当老师。
辛映回到白羊镇,这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回家。
“映映,”明月见儿子回来了,心里十分高兴,说,“请假回来的?”
“不是。”辛映说,“回来写本书。”
“你不上班?”明月以为儿子辞职了。
“要。”辛映说,“我是给单位写的,不管在哪里写都行,所以我回来写。”
“哦,等于是上班。”明月说。
辛映点点头。
辛映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几乎没出过门。五黄六月,天气闷热,明月心疼儿子,买了一台电风扇回来。
“映映,开下门。”明月喊。
辛映打开门,见妈妈拿来一台电风扇,感动不已,脑海里立即响起了那首曾经感动过全天下人的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稚嫩的童音在他脑际萦绕,绕着绕着,把他的眼泪绕出来了,泪水和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怕妈妈看见,急忙抬起手臂将泪水抹去。
“妈,我不热。”辛映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不热?看你脸上的汗!”明月扫了一眼屋里,见桌子上乱七八糟摆满了书。
“妈,你拿去扇。”辛映说。
“我怕风,一扇就咳嗽,所以我没买电扇。”明月说。
辛映知道妈妈说的是假话,可是他又不能拒绝妈妈,他怕妈妈伤心,把电扇接过了。
一天下午,辛映挎着包,来到妈妈的店里(为了卖衣服,明月另外租了个店),二嫂在跟妈妈聊天。
“李阿姨。”辛映先喊了一声。
“咦,映映舍得出来了?”二嫂说。
“我的事做完了,出来转转。”辛映说。
“听你妈说你在给公家写书,一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还不准你妈和你妹妹进你的屋。”二嫂说,“这么热的天,该歇还是歇歇,别累着了。”
“谢谢李阿姨,不会的。”辛映把脸转向妈妈,说,“妈,我到县城去一趟。”
“有啥事?” 明月说。
“打印书稿。”辛映说。
“得多久?”明月说。
“两三天。”辛映说。
“那你住哪?”明月说。
“旅馆。”辛映说,“旅馆费单位给报销。”
“明妹,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映映是咱镇上最有出息的娃,你看看,大学毕业才多久,就会写书了。”二嫂说,“明妹有福气啊!”
明月笑了。
“妈,我走了,汽车要来了。”辛映说,“李阿姨,你在这里耍哈。”
辛映走了,明月望着儿子的背影,直到儿子从她视线里消失。
“这娃今后会有大出息。”二嫂说,“既有知识、有礼貌,人也稳重。”
“出息不出息都没啥,只要有个工作,挣俩钱,糊住嘴就行,别的我也没啥奢望。”
“找对象了吗?”二嫂说。
“没有。”明月说。
“该找了。”
“管不着。”
“你没催他?”
“催了,他说还早。”
第三天天要黑时,辛映回来了,他略显疲惫,说妈我睡一会,说完进屋,倒床便睡。饭煮好了,明月不忍心叫醒儿子,在儿子的门口走了几个来回,还是忍住了,没叫。儿子太累了,写书,得用脑,劳心得很,心累比身累还恼火。
辛莲从学校回来,明月给女儿舀饭。
“我哥还没回来?”辛莲边吃边说。
明月指了指屋门,悄声说:“累了,在睡。”
辛莲怕惊醒哥哥,没再说话。几口把饭吃了,到学校上晚自习去了。明月静静地坐在院里,她在等儿子,等儿子起来吃饭。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明月有些困,迷迷糊糊迷着了。门的响声惊醒了明月,她见儿子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出。
“睡醒了?”明月起身。
“妈没睡着?”
“没有。等你起来吃饭。”
辛映走到桌前坐下,明月取下盖在饭菜上的纱罩,打开屋檐下的电灯,桌上的饭菜呈现在眼前。两个菜,一个汤,饭是舀好的,连筷子都摆在碗上。
“吃吧。”明月说,“天热,饭菜还没凉。”
辛映确实饿了,他是饿醒的,不然他现在还在睡梦里。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口吞咽,他觉得菜香,饭也香。
“妈,你咋不吃?”
“吃,吃。”明月这才端起碗。
这几天,辛映好像有心事,在家里坐立不安,明月看出来了,问了几次,他都说没啥。明月说你是不是想回单位上班了,要走你就走,不要担心妈妈。辛映说没事,我再陪妈妈几天。明月说该走就走,可不能耽误上班,公家的事是大事,耽误不得。辛映说我知道,妈。明月说你在家里着急,就出去走走,我到铺子里去了。辛映说,妈,你去吧,我就在家里。辛映不出门,他在等待着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嫂没事,也没地方去,明月刚进店铺,她就来了,她来消磨时间。
“今天不去庙上了?”明月说。
“不去了。不逢场,那里没生意。”
“不去,那就进来坐吧。”
二嫂进店,坐在缝纫机旁。俩人说着自己见到或听到的事。
“听说……”二嫂刚开口,门外有人叫明月。
“明月,好事来了!”邮递员停下自行车,从包里取出一封信。
“啥好事?别逗我了。”明月知道邮递员爱开玩笑,连身也没起。
“真的,没跟你开玩笑,这不……”邮递员把信在明月面前晃了晃,明月这才站起。“你儿子考上大学了!这是录取通知书。”
“我说你是在开玩笑吧,”明月说,“我儿子大学早毕业了,在省城上班呢!”
邮递员被说懵了,这上面明明写着辛映的名字,未必弄错了?邮递员又看了一下信封,说:“没错,这是挂号信,我按名投递,快收下。”
明月收下信,在邮递员的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西南师范大学。”明月轻轻地念着寄件人的地址,然后说,“肯定是邮错了。”
“拿来,我看看。”二嫂接过信,见收件人确实是辛映,说,“错没错,拆开看看就知道了。”还没等明月说话二嫂就把信拆了。
“你……”明月说,“不是自己的信不能拆。”
信已经拆了,明月也不好说啥,因为几年前她儿子上大学时,二嫂不但借钱给她,还把她缺钱的事告诉了吴大善。二嫂给她帮过大忙,她心里一直记着。
“你儿子的信就等于是你的信。”二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还真是你儿子的录取通知书,给。”
明月接过一看,如堕雾中。她认定这录取通知书是寄错了,所以没急着送给儿子,直到中午,她才关店回家。
辛映在院里转圈,像蚂蚁爬在热锅上,见妈妈回来了,强装镇静,很快坐在凳子上。
“映映,”明月把信封递给儿子,说,“你看这是不是寄错了。”
辛映见信,立即兴奋起来,掏出一看,正是他日思夜盼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紧紧地捏着,深怕飞了。
“映映,是不是寄错了?”明月问。
“没有,妈,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辛映激动地说。
“你说啥?映映?”
“我考上大学了!”
“傻孩子,你在逗妈嗦?你大学毕业都工作了,咋又考上大学了?”
“妈……”辛映扶着妈妈,说,“妈,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那年,辛映带着妈妈给他借来的学费离开了白羊镇。
坐上汽车,辛映的脑子就没闲过,他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这书到底是读还是不读?脑子里一会儿是妈妈愁苦的脸,一会儿是大学生活泼的校园生活,一会儿是妹妹含泪辍学,一会儿是爸爸失踪……画面交替出现,搅得他头疼。为了妈妈少受苦,为了妹妹不辍学,在汽车进入丽阳的那一刻,辛映咬了一下牙,做出了最后决定:打工供妹妹上学。辛映走出汽车站,在外面走来走去,他不知道到哪里找工作。中午了,他饿了,他走进街边的一个小馆子,里面十分简陋,只有稀饭馒头和小菜。他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碟泡菜(免费),服务员刚给他端来,一群人一拥而进,顿时把小饭馆塞得满满的。进来的人大多比较年轻,衣服上扑满灰尘,有的烂了洞,有的补了巴,有的像刚被什么东西挂破。进来之后,他们啥也没说,拿起碗就舀饭,挖泡菜,只有馒头是老板给他们拿,有的四个,有的五个,多的有拿六七个的。看得出他们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吃饭的动作很快,一个馒头,一口咬下去就去脱一大半……老板,收钱!先吃完的人喊道。挨着那人坐的人说你娃吃得好快!先说话的那人说哪像你娃,吃个饭还扭扭捏捏,装球斯文。他们的钱是各给各的,老板一个一个挨着收。辛映去得早,出来得也早,但他没走,他想打听一下哪里要人。最先吃完的那个人出来了,辛映怯怯地问,大哥,我想打工,你知不知道哪里要人?那人看了辛映一眼,见是个白面书生,又像初次出门,说你想打啥工?辛映说啥都行。那人说卖苦力你吃得下来?辛映说吃得下来。那人说那你等会儿跟我们走,我们是干建筑的,工程刚开工,听说还缺人。辛映说谢谢大哥。吃饭的人都出来了,辛映跟着他们来到一个工地上,那里堆满了水泥、沙子、钢筋和红砖。你在这里耍到,等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老板。那人说。辛映谢过,坐在砖堆上。还不到上工时间,民工们有的躺在地上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地上抽烟,还有几个围在一起打牌……打牌的地方最热闹,看的人多,说话声音也大。
“出这张!”
“不对,出那张!”
“出连子!”
“乱球说,出对子!”
“要是我,就出单。”
“去去去!别乱咋呼!输了你给钱?”打牌的人吼道。
“讨球厌,走开!”另一个打牌的说,“想打,你们自己去扯一摊,别在这里指手画脚!”
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
一辆小车停在工地外面,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刚才跟辛映说话的那人说:“小兄弟,走,老板来了。”
辛映急忙站起,跟着那人朝小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走去。
“张总……”
“啥事?”张总停下脚步,望着俩人说。
“他想来打工。”那人说。
张总把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到辛映脸上,然后从辛映脸上滑到脚面。辛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多大?”张总问。
“十八。”辛映说。
“以前在干啥?”张总说。
“读书。”辛映回答。
“走,跟我到办公室去。”张总说完,径直朝前走。
辛映没有马上走,他望着带他来的那个人。
“去吧,有门。”那人说。
辛映小跑几步,跟着张总来到屋门口,那是一间临时办公室,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经理室。张总开门进屋,辛映跟了进去。
“坐。”张总说。
辛映不敢坐张总对面的椅子,走到张总办公桌左边靠墙的长木椅上坐下。
“叫啥名字?”
“辛映。”
“家在哪?”
“羌山县白羊镇。”
“啥文化?”
“高中。”
“哪年毕业?”
“今年。”
“没考上大学?”
“考上了。”
张总一愣,坐直身子,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小伙子。
辛映以为张总不相信他的话,急忙掏出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到张总面前,双手捧着递给张总。张总接过,又看了一眼辛映。
“咋不去上大学?”
“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你,不上学可惜了。”张总说,“你家里都有啥人?”
“妈妈和妹妹。”
“你爸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跟我妈离婚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
张总不再说话,久久地望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辛映怕张总不要他,说:“张总,我能干活。”
“恐怕这里的苦你吃不下来。”
“吃得下来,我吃得下来。”辛映的眼中充满乞求。
张总犹豫了片刻,说:“好。你留下吧。”
辛映提着的心落下了,站起身向张总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张总!谢谢张总!”
辛映留在了工地上。
张总没有让辛映去干重活,安排他开搅拌机,在建筑工地上,开搅拌机是最轻松的活,就几个按钮,按绿色的,搅拌机就轰隆轰隆转动起来,水泥浆搅成后,再按一下红色按钮,轰隆之声戛然而止……这么轻巧的活,本来是一位老汉在干,辛映来了,张总叫辛映接替那位年长者,而年长者则到了更轻松的岗位—看守工地。其他民工,除了砌墙的,就是搬砖、挑砂浆、弯钢筋,这些活都很重。干重活的民工很羡慕辛映,以为辛映是老板的亲戚,要不就是有什么特殊关系,不然就是给老板送了钱。几个民工问那天带辛映去见老板的那个人,说你知不知道那娃与老板是啥关系,那人说不知道。问话的人说你真球笨,他们是亲戚。那人说不会,要是亲戚,他咋不直接去找老板?问话的人被问住了,摸了半天脑袋,说那娃肯定给老板送了钱。那人说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娃娃哪来的钱?你没看到?那天咱们去吃饭,他一个人坐在馆子里,只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他要有钱,会在那里吃饭?问话的人又被问住了,再次摸起了脑袋,说反正他们有关系,不信你去问问那娃。那人摇摇头,说我去问这弄啥?问话的人说问了对你有好处。那人说啥好处?问话的人说他要是跟老板有关系,叫他跟老板说说,给你也换个轻巧活。那人说算了,我没那本事,而且搬砖搬惯了,换个轻巧活我还不习惯。问话的人说你不想干轻巧活,那帮我说说……
你俩尽球说啥?去不去吃饭?有人喊叫。两个人这才走了。路过辛映身边时,辛映正在洗刷搅拌机。
“辛映,走,吃饭了。”那人说。
“你们先走着,我洗完了就来。”辛映说。
“弄恁干净都球嘞?下午还要用。”那人说。
“不弄干净,水泥浆巴到上面,干了弄不下来了,机器会受损的。”
“理他都球嘞!走!”刚才问话的人说。
俩人刚走,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工地上除了那个看守工地老汉,只有辛映在清洗机器。老板走到搅拌机前,停下脚步,见搅拌机清洗得干干净净,心中大悦,说:“辛映,走,吃饭。”
辛映说:“张总,你先走,我把地上清理一下。”
“地上下午下班后一起清理,走吧。”
辛映不想跟老板一起走,他知道老板去的是大馆子,大馆子贵,他怕花钱,说:“我这阵把它清理了,免得起砣砣。张总……”
“那我等你。”张总站着没动。
看来是躲不过了,辛映加快了清理速度。清理完,放下锨,在水管上冲了一下手,看了一眼搅拌机周围,然后走到一个滴水的水龙头前,用力拧了一下,这才走到老板跟前。
小伙子不错,是个靠得住的人。老板望着辛映,默默地点了下头。
“走吧。”张总说。
辛映跟在张总身后,张总把他带到一个并不大的卖炒菜的馆子。辛映松了一口气。
一个年轻女人立即走来,把菜谱往张总面前一递,笑嘻嘻地说:“张老板,吃点啥?”
张总没接菜谱,说:“还是常吃的那两个菜,今天加一个木耳肉片,一个酸菜粉丝汤。”
服务员记在本子上,说:“回锅肉、土豆丝、木耳肉片、酸菜粉丝汤。”
张总点点头,说:“上快点。”
“要得!”服务转身向里喊:“回锅肉、土豆丝、木耳肉片、酸菜粉丝汤,各一份!”
时候不大,菜上来了,米饭端来了,冒着热气,散发着肉香。
张总抽出两双筷子,递给辛映一双,说:“吃吧!”
辛映有些拘谨,捏着筷子,没去夹菜。
“吃呀!”张总吃了一口,说。
辛映这才把筷子伸向那盘土豆丝。
“吃肉。”张总说。
辛映吃了两口土豆丝,刨了三口饭,在张总的催促下,拈了一块回锅肉。
张总见辛映光吃菜不拈肉,又拿了一双干净筷子,端起盘子,把肉往辛映的碗里赶,辛映边躲边说:“张总,你吃,你吃,我自己来。”
张总说:“把碗放下!”
辛映把碗放在桌子上,张总给辛映赶了之后,把剩下的菜赶到自己碗里,说:“咱不浪费,全扫光。”
“收钱!”张总喊道。
辛映急忙放下碗,掏出钱,张总伸手挡住,把自己的钱递给服务员。
“张总……”辛映不知说什么好。
那顿饭吃了多少钱,辛映不知道。
张老板请辛映吃饭的事很快在工地上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说好事都叫这小子摊上了。也有说难听话的……辛映听了,既不生气也不争辩,任那些人说。
转眼间到了年底,老板给大家结了工钱,表现好的,还发了奖金。红榜贴出来了,上面有辛映的名字。没有评上先进的,背后吊二话,说老板偏心……
放假前,老板请大家吃饭,也算团年,老板讲了一段话,感动了很多人。老板说,一年结束了,大家辛苦了,我请大家吃顿饭,算是团年,饭菜虽然简单,但意思是那个意思。现在很多人喜欢胡吃海喝,喜欢大鱼大肉名牌酒,而且越多越好,结果呢,吃了没一半。我不喜欢那样,我觉得那样太浪费。粮食是农民种出来的,酒是粮食造出来的,鸡鸭鹅鱼虽然喂的是饲料,但饲料里也有粮食。咱们上学时都学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那首诗,我们的父母都是种庄稼的,在座的大多数也种过,我反正种过,春种秋收,庄稼要长好几个月,不容易,每粒粮食都是庄稼人用汗水换来的。今天的饭菜简单,目的是节约,希望大家理解。趁这个机会,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叫辛映。大家别说话,听我说。你们只知道他叫辛映,是开搅拌机的,但他背后的故事,你们恐怕没一个知道。他和大家一样,来自农村,而且家里很穷,但他学习用功,考上了大学,这是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张老板把手上捏着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抖了抖,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老板的手上。张老板继续说,也许有人会问,他为啥不去上大学,到这里打工?这不奇怪,我刚看到这张录取通知书时也是这样问辛映的,辛映的回答是家里没有钱。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泪水差点流出来。我为什么难受,因为我与辛映有着几乎相似的经历!当然,我不是考上大学,是考上高中。我为什么没上高中?原因和辛映一样,交不起学费!尽管高中交不了几个钱,但当时农村往哪里弄钱?一个鸡蛋才卖五分钱!我没进高中,我哭了,是背着父母偷偷哭的。我想辛映肯定也哭过,考上大学而不能上,是何等的痛苦!辛映虽然十八岁了,但他还是个娃娃,才出校门,咱工地上那种活他干不下来,所以我安排他去开搅拌机。过了年,我要另外给他安排个工作,到办公室,搞点写写画画的事,我还打算办一个夜校,不,叫补习班,愿来学文化的都来,叫辛映给大家上课!哗——,餐厅里响起了掌声。好了,不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又是一片掌声。
张老板对辛映的信任,极大地激发了辛映的工作热情,老板交办的工作,辛映没有一件没做好,张老板十分满意,他打算好好培养辛映。张老板对辛映说,我出钱,你去上大学,学习建筑专业,毕业后回公司工作。辛映谢绝了,因为他上了大学,妹妹的生活费就落在妈妈一个人身上了。他说张总,上大学是我的梦,但现在我还不想去,这事以后再说。妹妹毕业后,辛映对张老板说,张总,今年我要去考大学。张老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小辛,你终于想通了,我还是原来那话,支持你!就这样,辛映回到了家里,编了为单位写书的谎言……
“映儿,你受苦了,妈妈对不起你。”明月听了儿子那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心疼得直落泪。“儿子,有件事我还不明白,那几年你给我和你妹妹寄钱时地址上写的都是四川大学,邮戳也是成都市邮局的,这是咋回事?”
辛映笑了,说:“我在四川大学读书,不写四川大学写哪里?”
“那邮戳是咋回事?”
“我跑到成都去寄的。”
“映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