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呦呦做梦了,又回到了童年那条小巷,又重复着被母亲抛弃的梦境—— 母亲的背影走得那样快,行李箱的滑轮咕噜噜地擦在地面上,她踉踉跄跄追在身后,又哭又叫,拼尽全力,却丝毫挽留不住。
“妈妈,别走……妈妈,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裴呦呦小声啜泣,翻来覆去,胡乱在空中挥着手臂。
易涵本来靠在床头看剧本,迷糊着睡着了,灯还亮着,这会儿被裴呦呦的梦呓吵醒。
正要发作,一回头,发现裴呦呦哭得一抽一抽的,满脸是泪,样子可怜又委屈。
唉,凭空冒出个弟弟,怪不得会梦见她母亲。
易涵的牢骚烟消云散,翻身接着睡,觉得自己十分深明大义。
可一闭上眼睛,就是裴呦呦得知母亲已经离世消息时,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翻来覆去,最后面对裴呦呦停下,手臂撑起脑袋,看了她一会。
裴呦呦有越哭越凶的趋势,易涵不得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噩梦的话,直接叫醒吧。
“哎,醒醒。”
不想,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裴呦呦整个一把给抱了过去。
“妈妈,别走,别走……”
易涵错愕,下意识想要抽出胳膊:“裴呦呦,你醒醒,我不是你妈!”
裴呦呦的腿向他身上一丢,恨不得骑住易涵的胳膊,头脸、胸口也凑近,使劲蹭了蹭:“妈妈别走好吗,我错了,我听话,妈妈别走……”
易涵动作僵滞,女孩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心里没点波澜他就枉为男人了。
一番复杂的心理挣扎后,他试探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好好,我不走。”
似乎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裴呦呦的哭声渐止,呼吸也慢慢均匀起来,易涵使劲抽自己的胳膊,却怎么都抽不回来。
他只好关了灯,小心翼翼躺下,黑暗之中,忽然,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她的手臂竟然搂住了他的腰,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顺势钻进了他怀里……
易涵整个人都愣住了,时间凝固,每分每秒,煎熬……又美好。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易涵再一次被一声女人惨烈的尖叫吓醒。
他揉揉眼睛,只见裴呦呦跪在**,惊恐指向他,再指自己,语无伦次说:“你……我……我昨晚明明在地上睡的啊!我怎么会……你这是饥不择食吗?你……你怎么是这种人!”
裴呦呦脸发热,羞得说不下去了。
“我哪种人?我是大好人!”易涵一抖被子,从**爬起来,“我看你昨晚冷得发抖,才让你上床来,谁知道你倒是不客气,直接钻我被窝!”
“不可能!”裴呦呦嘴唇哆嗦,起身怒气冲冲直接朝门口走。
易涵故意在她身后喊:“裴呦呦,是你自己昨天晚上非要抱着我,怎么也推不开!不得不说,你睡着的时候真的比你醒着可爱太多了!”
裴呦呦捂着耳朵想赶紧逃离,猛地拉开门,发现一脸惊愕鹿鸣站在门外。
鹿鸣歪头,关切问:“姐,你们没事吧?”
裴呦呦表情秒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没事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啊!”
易涵不罢休,欠揍地跟过来,故意搂住裴呦呦的肩膀,语气暧昧:“哎呀,你姐的起床气很重,每天都要这么欺负我!但没办法,即便是这样子,我也觉得她超可爱,是吧。”
易涵把裴呦呦扳过来,故意捏了捏她的脸,裴呦呦无法反抗,还要故作亲密,做个完美的假笑女孩。
易涵看得心情大好,放开裴呦呦,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拍了拍鹿鸣的肩膀:“弟弟,我突然觉得……不然你多住几天吧!”
这一天易涵哪里也没去,闷在卧室里,不是专心读剧本就是睡大觉,最多出来跟裴呦呦姐弟俩吃个饭,真如裴呦呦所说,投入起来可能连着火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闹铃声一响,易涵立马弹坐,下床洗漱。
走出卧室,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早餐,厨房里裴呦呦心情不错的样子,哼着歌还在忙碌,听见动静,探头向外看,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起这么早?”裴呦呦明知故问。
易涵面对丰盛的早餐摩拳擦掌,哼了哼:“你也不晚啊。”
看在今天是《余生》剧本围读的日子,裴呦呦不跟他废话,嘴角噙着笑,回身接着忙,做完易涵的早餐,继续给鹿鸣和自己准备早餐。
易涵大快朵颐完,急匆匆出门,关门一刹,听见裴呦呦向他喊道:“围读顺利!”
易涵一路回味着裴呦呦那句“围读顺利”,不经意一瞥,发现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挂着一抹笑……
太诡异了!易涵惊悚,连忙收起笑,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简直神经病!
到达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齐全,包括阚迪也在场。
易涵热情打招呼:“不好意思,各位。”他看了眼腕表,“来的有些晚了,还有一分钟,幸好没迟到。”
众人见他进门,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尤其是林天诺,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易涵也摘下墨镜,沉默着和对视良久,仿佛有火花四溅。
最后,林天诺礼貌笑了笑,向大家介绍:“各位,这位是易涵,沈并的扮演者。”面向易涵,语气淡然,“坐吧,我们开始,大家看一下第十七页,第九场戏。”
众主创开始埋头翻开剧本。
围读进行到傍晚暂时结束,人走的差不多,办公室里只剩下易涵和林天诺,还有阚迪。
阚迪和林天诺握手:“辛苦导演,那我们就先走了。”
林天诺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看一眼易涵:“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毕竟,给你的角色不是男一号。”
易涵将剧本背在身后,认真说:“如果真是男一号的话,我才不想演,我来就是为了要演沈并。”
林天诺颇为意外,好奇问:“为什么?”
“因为……”易涵没怎么思考,自然而然地说出裴呦呦昨晚那番话,还头头是道的,“男一这样的角色对于我来说既没有魅力,也没有难度,表面上看起来长得好,家世好,性格好,完美得跟神仙一样,其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但我要演的这个沈并不一样,他幼年孤苦,父母双亡,死到临头,偏偏又被女主救了,悉心照料了十年。等于是在爱和恨的双重浇灌下长大,亦正亦邪,善恶难辨,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是光明多一点,还是黑暗多一点。是这样有层次的人物,才真的吸引我。”
林天诺饶有兴味:“这是你自己看出来的吗?”
易涵脖子一梗:“不然呢?”
林天诺笑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我们这么心有灵犀,我的导演阐述上也是这么写的。”
这么巧?易涵不由得腹诽。
林天诺伸出手:“希望我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易涵还在思考上一个疑问,扫了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回握,直接转身挥了挥手:“片场见。”
易涵正要发动车子,车窗被敲响,一看,是阚迪。
他打开车门锁,阚迪直接开门坐上来,说:“我没开车,你送一下我。”
易涵撇头:“不顺路。”
“还生气呢?这个给你,当作赔罪。”阚迪笑靥如花,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易涵不为所动,她只好直接打开,送到他眼前。
易涵眼神忍不住飘过去,盒子里面是一只限量手办,只是一眼,目光就有点移不开了。
“这个……我找了很久。”
阚迪心花怒放:“我知道啊,我特地托人从东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买到的,这里啊,还有签名。”
易涵努力既不去看玩具,也不去看阚迪,说:“辛苦你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什么钱不钱的,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对你的事情,哪怕是很小的事情,我向来也都是放在心上的。”
易涵冷哼:“是啊,毕竟我是赚钱的工具啊。”
车里气氛一阵沉默,阚迪抓住易涵的手臂,声音里有浓浓的沮丧和委屈:“易涵,我跟你道歉,对不起,那天我真的是太急了,有点口不择言,但我发誓,我真的从来都没那么想过,你十八岁就认识我,到现在十年了,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哪一刻不尽心尽力,对不对?”
易涵心中突然有一丝窃喜,嘴上依然不高兴:“你的意思是,你那天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当然了。”
“那好吧,礼物我收下了,暂且原谅你。”
阚迪立刻开心起来:“你不生我气了?”
“恩。你不是让我送你吗,去哪?”
“不如我们去吃好吃的吧?去逛街也行,逛完街去我家喝一杯,我刚收了一支特别棒的红酒!”
……
易涵兴高采烈进门回家的时候,裴呦呦刚做好饭,正把菜端上桌。
“怎么样,围读顺利吗?”
“十分顺利。”易涵本来打算回房间,看到满桌子菜肴丰盛,自然而然地坐在等开饭的鹿鸣身边,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裴呦呦一把将筷子从他手里抽走,严肃教训道:“洗手了吗你?上来就吃!”
易涵被骂得一脸懵,看了看鹿鸣,一边起身去洗手,一边嘟嘟哝哝:“弟弟在,也不给我点面子……”
鹿鸣在一旁憨笑。
易涵听话地洗完手,见鹿鸣一副直流口水的样子,说:“鹿鸣,别期待值这么大,你是不知道,你姐姐这厨艺时好时坏,要根据你姐姐的心情而定!比如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经常虐待我,不给我饭吃不说,还会做黑暗料理打击报复。”
“就编吧你!”裴呦呦使劲瞪过去,眼刀刷刷飞,一个字一个字咬牙说,“不好吃你可以不吃!现在就下桌!”
易涵小孩吵架一样,摇头晃脑故意气她:“不,我偏不。弟弟来了,你这两天的表现还算稳定,我相当满意,所以,我要继续吃!”
裴呦呦无语极了。
鹿鸣噗嗤一笑:“姐,姐夫,你们感情真的很好。”
陡然听到这一句,裴呦呦和易涵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让鹿鸣有这样的误会,立刻转开目光。
裴呦呦低头吃饭:“这你都看得出来?”
鹿鸣:“当然咯,虽然嘴上吵架,但你们看着对方的眼神很不一样,充满了爱,我记得以前在家里,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
提及父母,鹿鸣有短暂的低落和伤感,但很快他就平复了下来,抬起头,真心发问:“姐夫,来,采访你一下,你最喜欢姐姐什么啊?”
易涵呵呵一笑,随口说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突然发现周遭安静下来,易涵缓缓抬起头,在裴呦呦和鹿鸣两人错愕的眼神中,赶紧笑呵呵地改口:“我是爱!”
裴呦呦狠狠打了个寒战,刚喝下去的一口汤立刻呛在了气管里,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