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涵听见门口突然没了动静,正好奇要出声询问,一回头,看到的正是自己所谓的未婚妻跟一个年轻男人在自家门口拥抱的画面。
易涵愤怒地起身,大步走过去,试图将裴呦呦拉开,第一下没拉动,他更气了。
“你谁啊!干嘛呢,放开她!”
年轻男子闻言,稍微松手,一脸的无辜。
因为惯性,裴呦呦直接落入易涵怀中,她下意识就要挣开,却被易涵死死按住。
易涵伸出手机,作势拨打,警告说:“你别乱来,我要报警了!”
男子一点畏惧没有,粲然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八颗大白牙,激动地来回看他们:“姐姐!姐夫!”
“蛤?”易涵愣住,低头问怀里的裴呦呦,“认识吗?”
裴呦呦好不容易从易涵怀里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
易涵立马变脸:“别编了!私生是不是?这次目标换我老婆了?亏你们想得出来!赶紧、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说着易涵用力关门,却被男子用手臂撑住门板。
他模样急切,转向裴呦呦说:“姐!我真的是你弟弟,亲弟弟,可以滴血认亲的那种。”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立到裴呦呦面前,“姐,你看!我们虽然没见过面,我知道我来得也十分唐突,实在抱歉!但我……真的是你亲弟弟!我……我叫鹿鸣。”
照片老旧,年代感极强,还有几道折痕,看样子并不像造假。
裴呦呦一下愣住,眼角泛起湿润,她接过照片,手有点微微地抖。
照片里,小小的她坐在一个年轻的女人腿上,那女人的眉眼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她早已忘记那是怎样的光景,可以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而妈妈则低头温柔地看着她笑。
眼泪噼里啪啦滴落下来,她颤抖着将照片翻过去,背面有妈妈的字迹,写着:呦呦四岁留念。
裴呦呦努力平复了下思绪,找回一点理智,说:“她走了以后,爸爸就把所有照片都烧了。”
鹿鸣叹息说:“这张是妈一直带在身边的。”
裴呦呦再次抬头看鹿鸣,目光却像越过了千山万水。
“你真的是……我弟弟?”裴呦呦无措,下意识求助似的转头看一眼易涵。
易涵作为局外人,比她更懵,干脆抱起手臂,退后了几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梭巡,不得不承认,还真有那么有点像!
等等,尤其是眉眼和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好吗!
裴呦呦目不转睛,瞧着眼前的大男孩,磕磕绊绊问:“你,你说,你叫鹿鸣?”
鹿鸣用力点头,像只小狗一样巴巴地望着裴呦呦,接着两人一同开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回忆的闸门猝不及防打开,裴呦呦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窝在妈妈怀里,跟妈妈腻在一起看书,妈妈的手指着书本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裴呦呦。
“看到没,这是你的名字,怎么念?”
裴呦呦手舞足蹈:“呦呦。”
妈妈表扬了她,接着问:“后面呢?”
裴呦呦脆生答:“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妈妈,如果以后你再给我生个弟弟的话,我们就叫他鹿鸣好吗?”
妈妈弹一下她的小鼻子:“好啊!”
鹿鸣鹿鸣。裴呦呦不曾想,当时童言无忌,母亲真的履行了诺言,将再婚后的孩子取名为鹿鸣。
此刻,鹿鸣正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讲述这些年没有她参与的故事。
“妈是98年到的布拉格,大概到了之后半年的样子就跟爸爸结婚了,然后就有了我,在此之前,从来没听她提过国内的事情,大概是不想让爸爸知道她曾经结过婚吧。”
裴呦呦黯然:“反正对她来说,也不重要。”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鹿鸣,“既然她刻意隐瞒,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鹿鸣眼神一黯,放下碗筷,等了会才沉声说:“爸妈的感情一直很好,半年前,他们一起去旅行过二十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结果出了事……我是在整理妈妈遗物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的,才知道,我还有个姐姐。”
裴呦呦难以置信睁大眼,心像被猛地插了一根针,刺痛一点点蔓延全身,她一开口,嗓子已经哑了:“你说什么?遗……遗物?”
鹿鸣神情哀伤:“她跟爸爸都没活下来。”
裴呦呦的眼泪已经噼里啪啦掉下来。
易涵看不过,叹了口气,把纸巾盒不动声色地推过去。
裴呦呦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只好抽出一张纸巾,盖在裴呦呦脸上。
裴呦呦反应过来,有一瞬的愣神,按住纸巾,擦了擦眼泪。
鹿鸣打起精神:“其实,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一度还以为自己以后就是孤儿了,但自从知道了你,我就有了希望,我知道我在世界上,还有亲人,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易涵不动声色看向裴呦呦,她显然还沉浸在悲伤中,对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一时也亲近不起来。除此之外,他心中依然存疑,问鹿鸣道:“就凭一张照片,一个名字,怎么就能确认你真的是裴呦呦的弟弟?”
鹿鸣着急说:“姐夫你想让我怎么证明都行,验DNA可以吗?我和姐姐有一半的血缘,一定可以验证出来。还有……妈妈的遗物里,有一个地址,春茗路19号,我照着去找了,结果房子是空的。我通过邻居找到王阿姨,她给我看了姐姐的照片……不得不说,姐姐和妈妈长的真像……”
裴呦呦擦了擦眼泪,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鹿鸣挠挠头:“这个不难吧,姐夫在国内好像人气很高的样子,大家都知道他住哪,只是想要上来的话,我确实是花了一点心思的。”
易涵将身姿凑近裴呦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所以,不要随便拉窗帘!”
裴呦呦沉默,易涵手指敲两下桌面,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鹿鸣规规矩矩回答:“现在是暑假,等开学之后,我想还是先回布拉格继续完成学业,等毕业之后,我打算回中国,跟姐姐一起生活!”
“可是……”
没等易涵再发问,裴呦呦好像做了个重大决定,站起来打断说:“好!”
鹿鸣冷不防听到裴呦呦这么说,满脸惊喜,也站起来:“真的吗,你愿意接受我吗?”
裴呦呦垂头想了半晌,深吸口气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一试。”
孩子心性的鹿鸣并没有听出姐姐语气中的伤感:“那,我可以提一个小小小小小小的请求吗?”
易涵歪着头,审视这姐弟俩,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慢慢悠悠开口:“不能。”却听裴呦呦大义凛然地说“可以”。
鹿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试探着看姐夫,裴呦呦则直接无视,又重复了一遍:“可以,你说说看。”
“我钱花光了,没地方住。”眼看易涵的脸色变得紧张,连忙说,“我不是要住这里,这里感觉交通不太方便,很难打车的样子,附近也没有地铁。”
易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没人会坐地铁。”
“姐姐不是刚把老房子买下来吗,我在想,我能不能去住一阵子,毕竟那也是妈妈曾经住过的地方。”
裴呦呦面露难色。
“可以啊,你姐刚买了……”易涵说一半,裴呦呦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他吃痛,忍着脾气没发作,闭上了嘴。
对于裴呦呦而言,老房子确实快交接完了,是可以住人的,但那里是属于她和妈妈的回忆,鹿鸣的存在太特殊了,她并不想让他住过去。
裴呦呦:“抱歉啊鹿鸣,那个房子里面所有的家具都被王阿姨清空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住不了人的。”
“那这么看来只能跟你们凑合一段时间了。”鹿鸣倒没有很失望,反而有些期待地说,“哈哈,其实说真的,我也想跟姐姐多相处一下。”
易涵震惊于鹿鸣的顺水推舟,一把拉过裴呦呦的手腕,笑着跟鹿鸣解释:“你等我跟你姐商量一下!”
易涵把裴呦呦拉进卧室,关上门,气愤道:“你明明有房子,为什么不让他住?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弟弟抢走了你妈,你压根就不想让他住你的房子。”
裴呦呦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
“被我说中了吧,你买那个房子,就是希望有一天你妈回来找你的时候还能找到,现在也算殊途同归嘛,你那么小气干嘛?”
裴呦呦白了他一眼:“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没钱买家具。”
“那就住酒店。你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了!”
“酒店一晚很贵,我自己还在欠你的钱!”
两人这边争论着,门外传来鹿鸣的声音。
“姐,我睡哪个房间,我把东西先拿进去。”
易涵听了就要冲出去,却被裴呦呦拽回来,顺势捂住他的嘴,靠着门板对外面的鹿鸣说:“走廊靠左第一间就是客房了,给你睡。”
鹿鸣痛快回答:“好!”
易涵的眼睛几乎要喷火,推开裴呦呦,气喘吁吁,认栽说:“好!我出钱,让他住酒店!”
“早说不就完了吗!”裴呦呦掸了掸手,闪身出去,“多谢多谢!”
关于母亲的意外去世,裴呦呦的悲伤来没来得及收拾,只是暂时藏了起来,她在鹿鸣的房间旁停驻半刻,鼓足勇气来到门前,只见一个大箱子摊开摆在地板上,他正在蹲在地上收拾。
她敲敲门:“可以进来吗?”
听到姐姐的声音,鹿鸣立刻又露出了招牌的灿烂笑容:“当然了。快进来!姐你随便坐哦,我把东西理一下。”
“嗯。”看着鹿鸣认真地整理衣物,裴呦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小心翼翼问道,“你回来多久了?”
“一周多一点,一直在找你,还好姐夫是个公众人物,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裴呦呦心头一酸,及时调整情绪:“对了,你这次打算住多久?”
“差不多两个月吧,姐,我其实特别想现在就留下来,不回去那边去了。”
裴呦呦笑得颇为勉强。
鹿鸣并没发现姐姐表情的异样,描述着自己的打算:“姐,我想找一份暑期的短工,我从高中开始,假期就经常打工的,而且我也想提前熟悉一下这里,你有什么推荐吗?”
裴呦呦连连点头:“打工好啊,如果有提供住宿的地方,说不定还方便一点,回头我帮你查查看。”
鹿鸣兴高采烈:“好,谢谢姐。”
鹿鸣往衣柜里挂衣服,裴呦呦不经意瞥见他放在床头上的全家福照片,三个人正开怀大笑,看着就十分幸福,她心中情绪复杂,连忙收回目光,不忍再看。
鹿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一屁股坐过来:“姐,我差点忘记了,这个好像是妈妈留给你的,也是在遗物中找到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我没打开看。”
裴呦呦手颤抖着,接过来,眼泪又涌了上眼底,信封很旧,上面是娟秀的字迹——给呦呦。
鹿鸣期待说:“姐,要不要拆开看看?”
裴呦呦点头,打开信封,拿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纸,但接下来手指却再没有半分力气继续下面的动作,试了半天,她放弃了。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没有勇气面对。
“算了,回头再看吧。”裴呦呦把信纸塞进信封,木木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