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完全入冬了。日子一点一点地过去,没有谁觉得它长,也没有谁觉得它短。所有的一切都在设定好的轨道上运行,如果天体自传,如同四季交替,如同我爱你。
又是新的一天,秦依依起得很早。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是天气好的早上,她都醒得很早,相反,如果是阴天或者雨天,她往往要睡很久。
看来是老天让我出去运动啊!秦依依欢快地想着,穿戴整齐,跑下楼来。
这回她写了张便签,告知外出跑步一事,贴在伍凌的门上,顺便听了听门里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估计还在做梦呢吧!
秦依依打开门,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然而懒腰还没伸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阶梯下,做着热身运动。
那身影听见房门响,抬起头来,叫道:“哈喽!早啊!”
秦依依和她的懒腰一齐僵在那里,变成一个呆滞的定格。是的,她的小保姆,居然比她起得还要早。
不过话说回来,谁家的保姆不比主人起得早啊?
“你怎么会在这儿?”秦依依朝伍凌走来。
“晨练啊!”伍凌穿着运动服,原地跳跑着。
“真是难得啊,一个如此怕冷的人居然有勇气起这么早。”
秦依依白了他一眼,心想白浪费墨水写了张无人会看的便签。
“所以要做热身运动啊!你要去跑步啊?一起呗!我还可以当你保镖!你看这天还没完全亮,遇到坏人就麻烦了。”
秦依依并没有接话,她昂起头,直接开始了晨跑。
小保姆立刻转弯,跟着他的女主人一溜烟跑了。
于是,住在附近而且也早起的邻居会看到这样一个情景:住在1007号别墅的女主人一大早跑步还不忘带上她那魁梧的保镖。
不得不说,是很明智。
可能是两个人一起跑步比较带劲,秦依依和伍凌跑了一个多小时,从半山腰跑到山上,又从山上跑到山下的街区。
路过卖早餐的小摊,伍凌买了豆浆和鸡蛋灌饼,和秦依依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吃。
“感觉如何?”伍凌望着渐渐吵闹的街区问。
“很有生活气息!”秦依依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灌饼,答道。
“是你在房子里所看不到的吧?”
“嗯,不过我对这个场景十分熟悉,一点儿也不陌生,一点儿也不排斥。”
秦依依三下两下就吃完了鸡蛋灌饼。
伍凌将兜里的纸巾递给她擦嘴,一面说道:“你看你,吃得满嘴是油……”
“这个场景,也很熟悉啊喂!”秦依依接过纸巾,说道,“好像我会经常吃到满嘴是油,好像也有人给我递过纸巾。”
“你今天,思路不错啊。”
本想说“脑路”的,但伍凌还是忍住了,换了个褒义词。
“看来果然是生命在于运动啊!走,我们跑回去!”秦依依一仰头,喝完了豆浆。
“喂你别跑!刚吃饱,不能跑!先休息十分钟啊!”
往回走的时候会经过一个浅浅的林子,就在公路的左侧。这一带绿树环绕,四季常青。加之是靠山,因而有着一种天然的植被风光。
秦依依伍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冷不丁地被林子中冒出来的一个人叫住吓了一跳。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三天前说要来这附近摄影取景的郑梧。
“还真是你们啊,这么巧。”郑梧憨厚地笑着,肩上还扛着他的大单反。
“郑兄,好久不见哇!”小保姆嬉皮笑脸地伸过手去。
“伍兄,早啊!”郑梧握住了伍凌的手。
秦依依觉得自己这一早不知道是怎么了,先是小保姆“恰好”也出来锻炼,接着又是郑梧“恰好”在这里摄影。当所有的“恰好”碰到一起的时候,对于秦依依来说,等于撞鬼。
“见鬼,你们能不能不这么客套啊?”秦依依受不了了。
“你不懂,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对吧郑兄?”
若不是看在郑梧在旁边,小保姆估计又要挨揍了。
郑梧依旧是憨厚地笑着。
“小依,来,我给你拍一组照片吧。”
郑梧说着就开始摆弄他的单反。秦依依摸了摸自己因为运动出汗而油光光的脸,摆了摆手,说:“还是算了,算了吧……”
“运动才是最接近美的存在,相信我,这组照片一定好看。”郑梧微笑着说。
这是怎样一种笑呢?嗯,厚实、诚恳、值得托付。
秦依依没有再拒绝。
拍完照片,伍凌大方邀请郑梧来家里喝汤。他把刚才在山下街区买的大骨提高到齐眉的高度,兴奋地说:“筒子骨!最棒的骨!”
“你是狗吗?”秦依依冷冷地说。
这对欢喜主仆,令郑梧哭笑不得。但毕竟女主人还没对他发出邀请,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
“那个,嗯,来吃顿午饭吧,本来也是想好好谢谢你,帮了苏珊两次。”
小保姆不等郑梧回答,就在他身后冲秦依依做了个鬼脸,对着嘴型说道:“应该的。”
但没有发出声音,所以背对他而立的郑梧没有听见,而面朝他的秦依依看明白了。
“应该的。”郑梧说道。
秦依依“噗嗤”一声笑了,郑梧不明就里,见秦依依笑,便也跟着她笑了。
到了家里,秦依依去二楼浴室洗澡,伍凌回自己房间洗澡。郑梧闲来无事,在客厅里踱步。
待秦依依神清气爽地下楼来到客厅时,厨房里的汤锅已散发出大骨的香味。
不得不说,在洗澡这件事上,男人永远领先。
“看什么呢?”秦依依见郑梧冲着客厅的一面空墙发呆,随口问道。
“哦,我是在想,你这里应该挂画或者照片的,这么一面空墙,可惜了。”郑梧说着。
“是吗,我倒没有发现。”秦依依望着墙,想了想说:“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照片,好像自己是个不太爱拍照的人吧,除了你拿给我的那些小时候的照片,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秦依依和三天前不一样,她似乎已经对郑梧慢慢熟悉了起来,又或者,是她想起了什么?
郑梧想着。
“哎,今天你不是给我拍了运动照吗,回头你挑两张,挂在这里不就完事了吗!”秦依依说道。
“运动照啊,摆这里似乎不大合适,客厅,要么是画像,要么是艺术照,哪有摆运动照的啊……”郑梧皱起了眉。
“不是你说运动的时候最接近美的吗?”不要忘了,秦依依的短期记忆力可是惊人的。
“你是不是傻,为了让女人能够上钩,男人什么话说不出来。”补刀侠小保姆又出现了。
“伍兄真会说笑啊。”郑梧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保姆出来转悠了一圈,又闪进他的厨房了。他知道今天他会是安全的,无论他怎么打击挖苦秦依依,因为今天有客人在。
伍凌窃笑着。
“小依,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下周约个时间,我给你单独拍一套写真,这样,你就有很多照片了。”郑梧说道。
确实不错,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谁不希望自己还能美得更久一点。可世上并没有冻龄术,保存美的除了镜头,就是记忆了。可惜自己偏偏不擅长后者,那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秦依依答应了郑梧,郑梧眉开眼笑。
拍照的地方约在一个废弃的老式大院,那里杂草丛生,石墙破旧,屋檐布满爬山虎的脚,绿油油的,一大片蓊郁着。
如此自然的红墙绿藤,是摄影师眼睛里不可多得的取景,但到了秦依依眼里,就变得有些阴森了。
秦依依想走了。
“这里已经封闭了,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相关负责人,给了通行证。”
郑梧没有注意到秦依依的表情,兴奋地说。
“这里有人住过吗?不觉得很像鬼屋吗?”秦依依环顾着四周,眼神里充满戒备,好像那紧锁的黑屋子里真会飘出个阿飘来。
郑梧一脸问号地看着秦依依,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看这里,荒郊野外,人烟稀少,阴森恐怖……”
“小依!别说了。”郑梧打断秦依依。
“看吧,你也觉得恐怖了吧,咱们还是走吧,我胆儿小,我要走了!”秦依依说完就扭头准备上车。
“别啊!你们屁股都还没站热呢就要走啊?哎,我还没好呢,你们等等我啊,不带你们这样的啊!”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小保姆,憋了一路,到了立马跳车,钻到小树林里熏苍蝇去了。
这也是秦依依对这里印象差的原因之一——谁都能在这里方便,我居然要在这里拍艺术照?
秦依依自然不会理会那事儿多的小保姆伍凌,但却因为郑梧非常小声的一句话怔住了。
“小依,这里是我们小时候住的院子……”
当伍凌急匆匆地提好裤子从小树林里蹦出来的时候,看见面前的这对男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对视着。一个欲言又止,一个近乎痴呆。
不用说,痴呆的那个绝对是秦依依了。
“你们……我说,你们还走吗?我可是速战速决蹦出来的啊!”
当这对男女同时转头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聒噪的小保姆选择了及时闭嘴。他从那两双凌厉的眼神里读到,再不闭嘴,接下来这里真要成鬼屋了。
——被抛尸荒野的滋味,想必不是十分好受。
郑梧本来带了一位化妆师过来,但秦依依执意不化妆,她要让自己以最自然的状态接近这个儿时居住的故居。
走在龟裂的地面,秦依依像看地图一般检阅着这里的一切。郑梧陪着她缓缓走着,从一开始的沉默不语,到后来的侃侃而谈。
秦依依为自己刚才的粗鄙感到深深地自责,郑梧明白她微妙的情感变化。他其实没打算一开始就告诉她的,想等她拍完照再慢慢向她说起。
他以为她会和他一样喜欢这里,却忘了她只是这里的路人而非熟客。
如果再不告诉她,她可能真的要走掉了。
就像十多年前她突然不告而别一样,令他手足无措。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人,突然就从生命里消失了,那种感觉,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这十多年来,他似乎一直都在期待和她见面,哪怕已发秃眼垂,也终归是要见上她一面才能得以圆满的。
秦依依忽然停了下来,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怎么了?”郑梧问。
“我想,我想在这里住一晚。”秦依依说道。
“可是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还是不要……”
“不,我只有住一晚,才能相信我脑袋里对于这里的幻想是真的。”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郑梧有些欣喜。
“我不确定,”秦依依微微皱眉,她抬起头来,将眼前的这几户房子挨个看了一遍,说道,“我猜一个,你看对不对。”
郑梧瞬间明白她要猜什么,于是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秦依依走上前,在每一户的门前停留一小会,试探着,思索着。当她走到第七户的时候,忽然闭上了眼睛。
云卷云舒而过,她睁开眼睛。
“是这里,对不对?”
郑梧看着她,激动地点头。秦依依猜对了,这一户,正是她曾经的家。
郑梧带着她,一遍遍地将儿时的欢乐说与她听,他甚至带来了道具,都是九十年代的玩具,给秦依依拍了一组“长大的童年照”。
整个拍摄过程,都很愉快。秦依依不喜欢摆拍,她只是将郑梧说到的场景还原一遍,二十年前她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后她再做一遍。
时间有些定格,好像从未流逝过。
回去的路上,秦依依在车里很兴奋,尽管大家都不同意她在这里过夜,强行将她带走,但她就是很兴奋。终于有一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她都能感受到它的气息,那里是她曾住过的地方。
伍凌开着车,有些不明就里地看了看秦依依。
“哎,我说,你怎么跟个怀春的少女似的啊,你那邻居哥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啊?”
彼时伍凌开着秦依依的车载她回去,而郑梧则载着化妆师和摄影助理回公司去了。
“你不懂。”秦依依依旧表情亢奋,但她似乎没打算告诉伍凌。
“哟,还装起来了啊,是啊我不懂,我只是一个无公害的小保姆而已。”
秦依依没理他,继续沉浸在自己快乐的情绪中,还哼起了歌。伍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扬起嘴角微笑。
这快乐的情绪,还真能感染人啊!
其实伍凌心里清楚,秦依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就在拍照的前两天,秦依依还一直被看不透城府的韩慕和签售回来的夏鲸弄得心神不宁。
这几个前男友,还是只有郑梧令她舒心一些。
可不是。
自从在嘉里中心一别之后,韩慕的豪车就会不定时地停在秦依依的家门口。他本人并不过来,想必是开会应酬谈生意太忙。
男人嘛,借口无非就这么几个。也就是这几个,便足以令女人抓狂。
只不过有别于独守空房的阔太太,秦依依的抓狂,不是韩慕的敷衍,而是他居高临下的身姿。
不可否认,韩慕的气场足以强大到令他的商场对手在一个个环节中败下阵来,但她秦依依并不是猎物,她也不喜欢被当作猎物的感觉。
于是约会戛然而止,秦依依用一个黑脸,结束了险些习以为常的接送式约会。
“哎呀,这下没有豪车坐了!哎哟。”伍凌打算将秦依依的黑脸变红脸。
“你能有点出息吗?”秦依依没好气地说。
“哎我说,你要不换辆车吧,你那辆车我开着太不舒服了!”
“我换个司机吧。”
“我去,想炒掉我啊?没可能!”
“那你再说一遍,我的车好还是不好?”
“恕我直言,不太好。”
“这个月工资我们日结吧。”
“作为一个女主人,这么绝情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没关系,我有很多前男友。”
“……你,赢了。完美。”
关于前男友的一百种死法
结束了签售的夏鲸满脸疲惫地站在秦依依家门口,伍凌几乎是把他抬进去的。好在第一夏鲸比较瘦削,第二伍凌比较魁梧,不然这两人的姿势想必十分尴尬了。
当时钟转了快半圈的时候,秦依依忍不住问伍凌了:“他做什么去了?”
“听说是签售,跑了好几个城市。像他这种当红作家,都是拿命拼的。”
“他很红吗,有多红?”
“不知道,只知道他书迷超多,还都是迷妹。”
“哦。他还要睡多久?”
“不知道,从他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5个小时了。”
“他这是有多累,一进门就倒下了。”
“大概迷妹太多了招架不住吧……”
“你说他会不会睡死过去啊?”
“不会吧,看面相,应该不会。”
“唔,我也觉得。不过你不觉得他这样子确实很像一具尸体吗?”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还真有点像!”
“像吧?”
“像。你看,从这个角度看啊,像是猝死的,从侧面看又像是斗殴挂掉的,然后你过来,从后面看,像是冤屈而亡。站在这里,从前面看像被糟蹋死的……”
就这样,秦依依和伍凌站在沙发边,对着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造型怪异的夏鲸,交头接耳。那场面,怎么看怎么像两名医学院学生即将上解剖课了。
夏鲸睡得很沉,脸埋在大大的毛衣领子里。他的头发凌乱不已,他可能不知道,身边的这对男女正讨论着“关于前男友的一百种死法”。
“我们先吃饭吧!饿死了!”秦依依不乐意了。
“不好吧,人家客人还没醒呢……”伍凌把两只手抹得白白嫩嫩,一副“刚涂了护手霜不想去端汤”的表情。
“还客人……我问你,你见过这样的客人吗?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别人家来,然后又不打一声招呼地睡人家沙发,你见过吗!”秦依依这样的姑娘,你完全捉摸不到她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脾气就跟她的记忆一样,嗯,一样混乱。
伍凌忽然面瘫地望着秦依依身后,那个他们刚才讨论怎样“解剖”的“尸体”忽然翻身站起来了,直勾勾地看着秦依依。伍凌指着秦依依身后,面瘫得更严重了。
秦依依回过头去,看了夏鲸一眼,腿一软,差点没吓死。
“夏鲸!你叫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出来吓人的吗!”
“对啊,你不是叫我惊吓同学吗,嘻嘻。”夏鲸伸了个懒腰,问道,“洗手间在哪啊,有没有牙刷?”
就这样,小保姆伍凌用一种近乎哀怨的眼神看着夏鲸享受着他那新买回来还未拆封的电动牙刷。一想到是斥巨资买的,他心里就一阵酸疼。
秦依依见伍凌一面扶墙,一面捂着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问道:“你被抢劫了吗?”
伍凌更痛不欲生了。
好不容易坐下来吃晚餐了,夏鲸又问伍凌有没有护发精油。
一向只有护肤品的伍凌没有想到一个男人会问他要护发品,顿时发窘。
“你要那做什么?”秦依依喝了口汤。
“你知道,做一个畅销作家,我很难的。”这语气,怎么和那谁神似!
“你和我表妹应该认识一下。”秦依依挑了挑眉。
“怎么讲?”夏鲸没有要到护发素,因为伍凌的口袋里只有护肤霜和护手霜,于是他用护手霜擦了擦头发,做了个简单的发型,看得伍凌叹为观止。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是男人中的极品了,可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更甚的。
“你们作家不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写作上吗,这么注重外形,不太好吧?”
秦依依喝完了汤,开始吃饭。
“主要是怕被偷拍。”夏鲸非常好意思地说。
“你怎么跑我家来了,不怕绯闻啊。”秦依依话里充满了讽刺,这股讽刺大概夏鲸没听出来,只有伍凌听明白了,把脸埋进碗里偷笑着。
“这里离机场近啊,我太累了,就先过来休息一下好了。”夏鲸露出迷之微笑。
“冷静……冷静……”伍凌按住了准备发火的秦依依。
“你快正常点啊,又想被驱逐出去啊……”伍凌好不容易劝住了秦依依,转过头来告诫夏鲸。
“不过来我会死。”夏鲸冷不丁的一句话,令秦依依和伍凌都懵了。
他们刚讨论完一百种死法,莫非要应验了?
“我是说我的房子一个星期没人住了,里面没有粮食,没有水,回去了我会饿死。”夏鲸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那你平时吃什么?”
“泡面啊。”
“够拼啊兄弟!来,走一个。”两只汤碗碰在一起。
晚饭后。
“我可不可以单独和她待一会儿啊?”夏鲸问伍凌。
“可以啊,我回我的房间就好。”伍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我想带她出去走走……”
“不行!出去一定得我陪同!”
“这么霸道……”
“你们俩在聊什么呢?”秦依依走过来。
“哦,我夸他书写得好,他夸我菜做得好。”伍凌洗着碗,嘻嘻哈哈地说。
秦依依白了他一眼,继而来回打量着这两个语气怪异的男人。就在她进来的那一瞬,很明显听到了那句“这么霸道”。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们啊?”伍凌被看得十分不爽。
“实不相瞒,”秦依依抱起手臂,面无表情地说,“我怀疑你们两个……”
“怎么了?”
“我们没什么啊!”
居然同时面露慌张之色,秦依依愈发肯定:“有情况。”
两人居然又同时地,松了口气。
“你可真会猜啊。快出去,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洗碗的时候一般不喜欢闲杂人等吵我。”伍凌把他们推出去,拉上了门。
“你再说一遍你……”秦依依正想砸门,被夏鲸劝住了。
“好啦我们说点正经的。其实我这次是有备而来。”夏鲸和秦依依踱到客厅沙发处。
“什么?”秦依依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我向你求一个时间,我们不定期地相约一个时间点,我备了好多故事,要说给你听。”
“这就是你的‘备’?”秦依依还以为他的“有备而来”是什么呢,闹了半天是要讲故事,当自己是三岁小儿吗?
“对不起,我不喜欢听故事。”秦依依一口回绝。
“这个故事呢,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故事,是一种比较抽象的说法,可以是真的故事,也可以是话语,还可以是……”
“你们作家说话都这样让人听不懂吗?”
“不是,秦小依,你以前听得懂的。”
“我现在变了,我已经不记得以前,也最讨厌别人和我说以前!”秦依依忽然情绪大变。
夏鲸又陷入手足无措的尴尬境地。他忽然意识到秦依依真的是失忆了,不再记得他们的曾经,他很伤感,一方面是自己被初恋遗忘得干干净净,另一方面是感叹命运对秦依依的残忍,一个失去所有记忆的人,她还有什么呢?她什么也没有。但转念一想,这也挺好的,走过的路不一定是用来日后回首的,还可以是过目就忘的。
所以命运对谁都一样,命运就是时光,没有谁能长此以往地拥有过往。
夏鲸顿时来了情绪,勃发的情绪,力量惊人。以自己将近十年的写作经验来判断,这是绝好的东西。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最庞大的情绪就是,灵感。
夏鲸快速告别,连外套都没有拿,就走掉了。多一秒都不行,那种感觉,时不我待。
伍凌洗完碗出来,发现只剩一个秦依依。
“你那前男友呢?”
“跑了。”
“跑……跑了?”
“嗯,衣服都不要了。”
“你把人怎么了啊?”
“我说我不喜欢别人给我提从前,他就跑了。”
“不至于啊,他不是小气的人啊,一会儿我打个电话问问。”
“你们很熟?”
“熟……熟啊,他都用了我牙膏、牙刷了能不熟吗?”
秦依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伍凌说着,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是过于情绪波动了。
她有些搞不懂自己,继而有些恼。她恼自己就算可以忘掉过去所有有过交集的人和事,但也不能忘掉自己的脾性和燃点。这也是她失忆以来给旁人的印象——性格不明,性情不稳。
而在她看来,这段日子她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
苏珊直率机灵。
郑梧儒雅谦和。
夏鲸玩世不恭。
韩慕腹黑稳重。
伍凌则丰富点,似乎不能一言以蔽之,但也算是性情稳定。
只有她秦依依,似乎永远都令人找不到方向。对于所有人而言,自己就是个盲点。
她感到有些难过。
记忆不明朗的人,心理触觉尤为灵敏。这就是秦依依,一个惯性记性差,差到后来什么也记不起来的倒霉鬼。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我。”秦依依不经意的、不带提问语气的话,让伍凌一个激灵。
“夸你好看呢,还是夸你好看呢。”只有这样接一句,才不会突兀,真是难为了本保姆啊。
“我是说性格,性格!”秦依依强调。
伍凌撅起嘴若有所思,秦依依难得地没有打断也没有损他,静静地,带着期望地,等待这个和自己相处时间最长的人的宣判。
“不好说。”想了半天,就想出了这三个字,秦依依真想大呼“要你何用啊”。
“是真的不好说啊,哎,你别打我啊,我说不好说,是因为不想敷衍和骗你啊。哎哟,别打,我如果随便编两个形容词就概括了你这么个大活人,你也信吗?”小保姆差点被打死,一面要躲着,一面还要解释,做人真的太难了。直到说到后面,秦依依才住了手。
“不好概括?”秦依依问。
“是啊!你想想,哪有人能用一句话、一个词就给形容了的?你这么丰富的一个人,什么词都形容不够也形容不准啊!”
他居然也用了“丰富”,居然和我形容他的一模一样?
秦依依听见他说自己“丰富”,愣了一下。
“你别发愣啊,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就是你,秦依依,独一无二的‘一’,你无可复制,无可替代。你有很多优点,也有不少缺点。你看起来脾气很大,其实心很软。你很骄傲,有时候也很脆弱。你是我见过心地最好的姑娘。”
秦依依听得真酣,冷不丁被最后一句戳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要是呢,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的话呢……就更好啦,哈哈哈!”这小保姆,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演得真好,变脸似的。
“你知道怎样用一句话来形容你吗?”秦依依轻蔑地看了伍凌一眼。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肯定没好话!我要去睡觉了,晚安!”伍凌说完给了个飞吻,迅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才不给自己找虐呢,现在秦依依的脑子里肯定塞满了一脑袋的恶毒词汇。它们汇起来,非把自己淹了不可。
伍凌打开电脑,登入他的粉红小网站,屏幕上粉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咧开嘴“呵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