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小春也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那张圆脸早已由血红色变成了紫红——想象得出,此时他的心跳得有多厉害!可我们俩人又都不愿意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害怕打退堂鼓让对方耻笑。在砖窑上模仿电影里侦察兵的样子时是多么豪迈,多么神气呀,无论是外形还是心态简直都跟真的一样。刚才还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此时怎么能变成稀泥软蛋呢?打退堂鼓,这可不是我军侦察兵的作风!——此时在我们身上其实还有一种英雄主义的豪情,它就像鼓满风的船帆一样,推着我们朝前走。

这天,我们非常顺利地摘到了苹果。可以说,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好玩而又刺激。

从果园里出来,我听到的是我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咀嚼苹果的响声。我们脚上的凉鞋和路边的小草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也不那么急促了,嚓——嚓——嚓,甚至有了几分悠闲,像是很舒缓的小夜曲。突然,果园里那种清新好闻的气味又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忍不住对小春说:“我又闻到苹果园的气味了,真好闻!”

小春扭过头来望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疑惑:“果园里有嘛气味呀,我怎么闻不到?”因为嘴里塞满了苹果,他说话时口齿就不大清晰,听上去就像患了重感冒一样。

“这苹果真甜呀!”他不屑地瞥我一眼,像是故意和我作对似的,又说,“我闻不到果园里有嘛气味——这苹果真好吃,香!”咔嚓,他又咬了一口苹果,下口非常狠——其实,此时的苹果刚红了脸,离真正的成熟还有一截距离呢。

此时我看到,小春的两个嘴角上又浸出了一种东西,不过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白沫,而是苹果淡绿色的汁液。我忽然明白了,此时,我和小春的思想正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我关注的不仅是手里的苹果,还有苹果园里的各种植物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息清新淡雅,让我深深地陶醉。而在小春的意识里,却只有这苹果——的确,苹果的滋味很美。

有一只鹑鸪在远处的大杨树上懒洋洋地鸣叫。太阳依然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没有一丝的风。

再次见到小春,已是十多年后了。那是个星期天,我从城里回来和妻子在玉米地里锄草。我家的玉米地紧临着通向西河村的那条大路,刚收过小麦,太阳正毒,这条土路被太阳晒成了白色,像一条亮闪闪的巨龙,穿过满是金黄色麦茬的田野,朝西边延伸过去。

一阵马达的响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我直起腰,循着声音眺望。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像一团火苗般从东边驶来,走近了,正是小春。我们都感到非常意外,小春忙停住了,从摩托车上下来,脸上现出几分惊喜的样子。就这样,在地头的树阴下,我们面对面地站着。小春穿一件白衬衫,系一条红领带,皮鞋擦得锃亮。那张圆脸变宽了,朝两边狠狠地扯着,比从前也黑了一些,眼角上有了几丝细密的皱纹——岁月无情,毕竟是过三十岁的人了啊!

高中毕业后,我先是当兵,后来又去城里谋出路,和小春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有关他的消息,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和村子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没有考上大学的小春,梦想着一夜暴富,出人头地,成为让村里人艳羡和敬佩的人物。后来,他就将梦想付诸行动了:四处筹钱,办了个木器加工厂——我们村里后来那些牛皮哄哄身价百万的老板们,大多就是这样富起来的。然而问题是,那些人,就是如今左右着村里各种时尚的腰缠万贯的款爷,从一开始就是朝着那个既定的目标走来。而小春却恰好相反。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小春不善经营吗?有这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来在他开张后不久,就让人给骗了。那是个外地的客户,买了他的货,却再也找不到人了。这次受骗使小春元气大伤,生意滑向了死胡同——因他刚开张不久,还没有什么资金积累。此后他的资金就周转不开了,他又是个极爱虚荣的人,不愿意将厂子停办。由于没有钱,买不起先进设备,更雇不起好木匠,因此他生产的家具在市场上就没有竞争力,极大地影响了销路。家具卖不出去,资金就越发的匮乏。他实际上是走上了一条恶性循环之路,只好拆东墙补西墙,靠借钱来维持。维持什么?除了维持生意,还维持他那点可怜的面子,也就是尊严。久而久之,再没人肯借他钱了。他只好打着各种幌子,向亲朋好友借——明知道借去的钱很难再还,这其实就有些骗的性质了。

在我们这里有这样一句俗话:虱子多了不咬人。小春就是如此,他用骗来的钱在城里吃喝嫖赌,像村子里那些财大气粗的老板一样,尽情地享乐。起先他女人还一心一意地和他过日子,期盼着厂子能起死回生。但看到他破罐子破摔,一气之下离他而去了。

我们先是寒暄了几句,说了些时间过得真快之类的话,之后,我就问他,你现在干什么活儿呢?

小春眨动了几下眼睛——他的眼神比从前活泛多了,说:“还开着那个木器厂!”说话间,脸上竟然露出几分自豪,掏出一盒“石林”烟,递给我一支——这是那时候最上档次的香烟。

我从头上摘下草帽,扇着风,说:“好哇,几年不见,你当大老板啦!”虽说小春的名声已经坏了,但当我真的面对他时,在内心深处还是生出对他的同情——不管别人如何评价他,我却固执地认为,小春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我总觉得是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推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这种境地!而这种东西在我们的生活中又无处不在,只是世人对它总是不去理会。尽管如此,对于小春,我的语气里还是有几分鄙夷。我看不惯他那种外强中干的神态——厂子都成那样了,你还牛气个什么?

此刻,我的鼻孔里布满了麦茬被太阳暴晒后发出的那种气味——那是一种干燥植物的气息。我突然又嗅到了苹果园里的那种气味,里面有苹果花的香气,有野草的气味,非常的好闻。我禁不住**了几下鼻子。

对我语气里含有的隐隐的嘲讽,小春一点也不在意,依然是一脸的得意,还赶忙给我纠正:“不是老板,是经理!”说完,仰起下巴,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蓝莹莹的烟圈很快被风吹散了。下午的太阳,依然明晃晃地照着,从天边飘过来一块云彩,让太阳映得雪白,像是一块硕大的棉絮。天空更显得辽阔,而且蓝中泛白,像一张让水浸湿的纸。

小春干脆在地头蹲下来,又递给我一支烟。抽着烟,他又向我讲起了他的生意。他说,他的厂子眼下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他相信不久他就会闯过这一关的。“哈,我刚和县农行的行长联系上了,他答应下个月就给我办一笔贷款!”他又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说,“我的一个同学和那个行长关系非常铁,这不,我刚请人家吃了一顿饭——你知道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见我摇头,他就得意地冲我晃了晃手指,那是个八字。八百块!我不相信吃一顿饭会花掉这么多钱。那时候,八百块可不是个小数。谁知他对我冷笑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你还在外面混哩,这么老土!是在‘亚细亚’吃的。”“亚细亚”是我们县档次最高的饭店。

看得出来能请行长吃一顿饭,而且还花这么多钱,他是非常自豪的。如果人家看不起你,能出来吃你的饭吗?再说人家既然吃了你的饭,就很有可能要给你办事了。用这个逻辑来推理,小春是真的要得到一笔贷款了。而有了这笔款子,小春的厂子自然就有救了。

因此小春就越发显得兴奋,两只眼睛也放出光来了,笑眯眯地望着我,说:“有了钱,我先买一辆小汽车,你看看,我现在连车也没有,还骑着摩托车,你说丢人不丢人?”他虽这样说,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的依然是老板们常有的那种傲气。

他马上又问我:“你买房子了吗?要是没买,我借给你钱,真的哥们儿,到时候给你个三万五万的绝对没问题!”他说这话时,嘴里发出了一种响亮的声音,脸上明显地露出一种优越感,“你们上班才挣几个猴钱呀,不就是每月那点死工资呗!仨核桃俩枣的!”他又抬起脸来吐了一口烟,眼睛却盯视着我。

我笑了笑。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明白,小春此时也许是真心要帮我的,但我能相信他的话吗?他说这些也许是在为自己挣个面子,他的要强使他至死不会认输!这时,我又闻到了果园的气息,也想到了当年吃苹果的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听他说这些了,我想和他说点小时候的事情。尤其是,我想和他说说那个苹果园。

但我终究没有和他说小时候的事情,更没有提到苹果园。此时,说那些事情,他怎能感兴趣呢?

这时小春又吸了一口烟,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将嘴贴近我的耳朵,先是嘿嘿地笑了笑,露出让烟熏黑了的牙齿,说:“哥们儿,俺这辈子也值了!”声音很低,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见我不明白,他又咧开嘴笑了,提高声音,说:“你不知道,我都快赶上皇帝了——你别不信,咱就有这个艳福!”

他告诉我,他女人和他离婚后,他先后和三四个女人同居过,这几个女人都是他略施小计骗来的。可人家一发现上当受骗,就离他而去了。可他一点也不在乎,这样频繁地换女人,那才叫——美!

“嘿,那真是一种享受!每个女人和每个女人的滋味,都不一样!”

此刻在他的两个嘴角上,又流出了一层白沫,像是刷牙时留下来的牙膏,又像是过年用石磨磨豆腐时滴落的豆浆。明晃晃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森森的白,狠狠地刺着我的眼睛。

我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不知说什么好。我直起腰来,朝着西边眺望。目光所及,正是村里果园的位置。可此时的苹果园已不复存在了,变成了一片田地。曾经是蓊蓊郁郁、飘满花香和果香的苹果园,如今却没有了一棵苹果树,只有几棵大槐树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我记得,那个苹果园,那个偌大的苹果园,是随着生产队的解体让人承包的。后来,苹果不好卖了,赚不到钱,那户人家就把所有的苹果树都砍光了,种上了庄稼。可我的嗅觉里,依然飘着苹果园里那种清新而醉人的气息,这气息让我的心绪变得安静而舒畅。而我的口中,也布满了当年那刚红了脸的苹果被我们咀嚼时的那种滋味。

(原载《青年文学》2008年第9期,《小说月报》2008年第12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