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斯年和这个杂乱喧闹的环境很不搭。
他穿了一身正装,板正修身的西装外面套了一层剪裁很显威势的黑色大衣,净色的围巾严严实实在衣领上方围了一个巴黎结,将他的喉结遮住。
奈施施外套搭在卡座沙发一旁,只穿了一个毛茸茸点缀着几串钻光流苏的毛衣。
仍觉得纪斯年周身散发着肃冷的寒气。
他手中的那捧百合也像淬了冰,一片一片精致到可怕的花瓣卷曲着,颤颤巍巍。
纪斯年声音低哑,语气沉沉地压过来:“施施,这是你朋友吗?”
沈一琛也看到纪斯年,听到他这么问,站直了和他面对面,大大方方道:“你好。”
纪斯年这才微微侧了下身体,眼眸毫无波澜地落在沈一琛脸上。
这个男孩体型和奈澈相似,因为年龄大几岁的缘故更加结实。
毫无章法的彩色灯光在纪斯年身上流转,扫过他的眼、眉和高挺的鼻梁,纪斯年伸出手,姿态谦逊有礼,却丝毫不能掩盖他身上的矜贵和疏离。
奈施施晃了下神,和奈澈说话时,他明明都很和煦,和煦到她会忘了他的身份。
他嘴唇动了动,说:“你好。”两个男人的手象征**握,又松开。
纪斯年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镀着一层光。沈一琛按照他的社交礼仪对纪斯年笑了一下。
纪斯年看见那咧开的唇角,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派天然的少年意气。他蹙了下眉,脚下绕过沈一琛,把百合送到奈施施眼前。
沈一琛对着她做了个口型:“那我先过去了。”
而纪斯年只看到女孩的眼神绕过了自己,还点了点头。他的手臂直接绕过她身后,一把揽住,拉近。
——“再玩一会儿,还是回去?”
他一向擅长蛊惑,奈施施眼皮颤了颤,差点就要忘了那张拍摄于Seattle的照片。
但是她没有忘。
她没接那束百合,也没像他期望的那样乖乖说:“回去。”
奈施施鼓了鼓腮帮,小拳头在袖口默默握紧:“我想再玩一会儿。”
纪斯年沉了口气,眼神转了一圈环顾这里。他把花束放在沙发上,脱掉昂贵外套,和奈施施的蓬蓬羽绒服放在一起。
直到他解开西装外套坐下,奈施施才幽幽问:“你怎么回来了?”
纪斯年勾了勾唇,手掌覆上女孩的头顶,轻轻揉:“不想我回来?”
那倒也不是。
奈施施递给纪斯年一瓶酒,和他干杯。
小姑娘脊背挺得直直的,毛茸茸衣料中露出的脖颈格外纤细。笑意盈盈地问他:“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耸了耸瘦弱的肩膀,脸上故作的不经意落入他眼底。
纪斯年读懂她的一点失落和不快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愿意哄她:“是不是我出差太久了?”
奈施施从这儿才真正觉得委屈,一股不明的酸涩从胸中涨满,涌上心头,溢到喉头。
如果他是寻常男朋友,她应该直接问:“你从西欧回来的吗?西欧为什么会有Seattle的照片?你去了Seattle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是纪斯年,她便不能这样问。
因为他是纪斯年,她不能做一个咄咄逼人、刨根问底、不懂事的女朋友。
他的天地太大。
奈施施眼睛泛起泪花,终究没有说更多:“有点儿。”
他宠着,伸出手臂把人揽进怀里,冰冷的嘴唇贴在女孩温暖光洁的额头上:“以后会尽快。”他双手捧起她的小脸,在她的粉唇上轻轻啄了一口:“或者带着你?”
奈施施脸红到脖子根,沁入心脾的乌木味道又提醒着他那些无时无刻的关心和呵护。她低着头,推了推男人的劲腰:“别这样,人多。”
“那回家?”
……
李铭不敢相信,他老板会在这种地方停留这么久才将那女孩儿带出来。行驶在去往J·Hotel的路上,路过之前他们一起去过的那一片老旧居民区。
李铭不动声色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纪斯年,他天生就是被人群簇拥的,弹指间能够改变或者覆灭某些企业、甚至行业。
但是他会穿着高奢品牌私人定制款的羊皮鞋,去那个水泥地上布着湿污的地方,只为了陪奈施施吃小摊上的千奇百怪的小吃。
李铭又瞄了一眼奈施施,女孩被一堆蓬蓬的松软布料围着。一张脸确实长得无可挑剔,尤其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可怎么就能让纪斯年爱成这样?
奈施施脸颊红红的,车内暖气熏蒸着她的醉意。慢慢眼睛就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
纪斯年觉得好笑,用手指贴了下她的脸颊:“这么烫?”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朦胧着眼睛,咧开嘴巴笑,露出一行洁白的贝齿和两朵梨涡。
“掺了水的啤酒,也能喝醉。”
纪斯年把奈施施横抱着,走在前面。李铭拿着纪斯年出差的全套资料,手臂夹着花束走在后面,又加速小跑着去按电梯按钮。
到了房间,女孩的睡意和醉意都更重了。
纪斯年叫来一位女服务生帮她洗澡,安顿她睡觉。
他没时间倒时差,又在阳台忙碌起来。
事已至此,表面的和谐都是假象,半年之后,他和纪怀山、纪赫之间,你死我亡。
他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捏着盒子轻轻在桌面上磕。
拨了一通电话。
“阿年。回国了吗?”
“回来了,妈。您在家吗?”
斯遇的声音沉静得像幽深潭水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在香岛。过年,你想在哪?”
纪斯年愣了一下,快要过年了。
他没什么过年的概念。
“您在哪,我在哪。”这话是真心的。
纪斯年听到他妈妈笑了一下:“不用陪女朋友吗?”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门厅置物架她的瓶瓶罐罐上,目光再一转,这姑娘又把发卡落在了餐桌上。
纪斯年起身,走过去,把发卡拿在手心,唇角也漾出笑意:“听您的。”
斯遇又把话题拉回去:“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纪斯年:“那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所有安排也都做好了。”
“嗯,按你的意思来吧。需要香岛这边配合吗?”
“嗯。”
“好,我知道了。”
“晚安,妈妈。”
“晚安。”
奈施施被他打电话的声音吵醒,她本来睡得就不沉,而且那酒喝了头疼,她的嗓子也像被刀子拉破了一样疼。
她听不清他在外间说什么,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整理思绪。
他突然回来了,她本来该很惊喜的。但是却因为那张照片,心情变得复杂。
她的脑子又转了一下,拿着手机查今天的国际航班。
结果更加低落。
在纪斯年说,‘刚到’的那个时间点,根本没有西欧飞回申城的航班。
让她又低落一层的是,也没有北美飞回申城的航班。
所以,她笃定,他是有秘密的。奈施施思虑再三,攥着手机爬下床。
疾步冲到门厅、会客厅、穿过餐桌和西厨,走到阳台。
“你……”她根本没有组织好语言。问什么?问:你是从西欧回来的吗?还是问:你为什么去了北美?还是问:你为什么从西欧去了北美却不告诉我?
奈施施突然觉得自己这闷气生得有些无厘头。
他出差,西欧和北美有什么分别?于她而言,都是千里之外。
纪斯年耳朵上还带着耳机,从座椅上抬头看着满脸红扑扑的女孩。她的醉意看来是退了,头发被枕头纠缠得乱蓬蓬,睡袍带子系得也偏。
露出脖颈下一片雪白的皮肤,和线条漂亮的锁骨。
他的喉结滚了一遭,双脚用力,老板椅向后滑了一段距离。一只手臂拉住女孩柔弱无骨的小手,倏然一拉,奈施施便跌坐在他怀里。
他把头埋在她肩侧,轻轻啃噬着她香甜滑腻的脖颈。察觉到她微微的僵硬和抗议,才吐着热气道:“怎么又没穿鞋。”
“这儿有地暖。”不冷。
纪斯年胸膛颤了下,身体往后靠,又揽着她柔软的腰肢一转,和她面对面:“怎么醒了?刚刚想说什么?”
奈施施肚子里的话在胸膛打了几个滚,男人的手掌揉她的脸颊催促:“嗯?”
“你为什么在Seattle?”问得很直白,奈施施自己都惊讶了一下。
纪斯年嘴角很明显地沉了一下,她这么问,他想,她和何芝华的事没必要再遮掩。
奈施施第一次看到,他冲着她,眼中晕染上了不虞,他的整个脸色森然阴冷起来,眸中的柔光也变成寒光。
他嘴唇动了动,手臂依然环着人,语调却像淬了冰:“你怎么知道,我去了Seattle?”
这趟行程是隐蔽的,在纪赫眼中,他应该没去过北美,一直在西欧的办公室开会才对。
可是奈施施竟然知道了,那么是否意味着何芝华也知道了,那么纪赫也知道了。
所以,他的计划,泄露了么……
她如此质问,他该不该挑明,他早就知道了她和何芝华有联系?
奈施施见他拉下脸,不愿在他怀里坐。挣扎了两下,站到地面上。
打开手机,找出那张照片,放到纪斯年眼前。
这照片是他发给她的。他挑了下眉,所以?
奈施施收回手机,滑了几下,又把屏幕展示在他眼前。
照片说她比现在更加天真烂漫,和奈澈一左一右亲密站在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女人旁边。
纪斯年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刚刚把心脏包裹起来的那层寒冰“砰”的一声碎裂。
他抬手去拉女孩垂着的那只手,却被躲开。
他站起身,才看见奈施施眼周的红晕。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她的嘴巴也不自觉嘟着,脸颊的软肉微微颤抖。
奈施施被他的双臂紧紧搂在怀里,侧脸贴在他胸前所以他的声音也好像从胸膛中发出一样。
瓮声瓮气,又浑厚回**:“我的错。”
“去办一些私事,没有告诉你。”
“因为我没有汇报,生气了吗?”
她的倔脾气上来,没有柔软分毫。而是将她的浮想联翩和盘托出:“去办什么私事?找你的孟小姐吗?”
奈施施感觉到,他呆住了。
她蓦然仰起头,准备继续拿出手机和他对峙。却见纪斯年满脸都是听不懂的样子,像是还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接着,他开口,验证他的微表情:“什么孟小姐?”
奈施施咬着嘴唇,两只胳膊夹起来摆动了几下,打掉圈着她的那两只臂膀。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然后今天晚上第三次把手机举到他眼跟前:“当然是孟氏的孟小姐!”
纪斯年迅速浏览过那条新闻,又绕过手机把目光投向奈施施。
她毫不退缩,用如炬目光和他对视。来势汹汹。
但对面的男人脸上表情变幻一番之后,最终被满脸笑意所替代。
纪斯年笑得嘴角高高上扬,法令纹都显出来,伸手准备去揉她的头发,被她的小手狠狠打掉。
然后,他又坐回老板椅上,双腿散漫支开。
纪斯年一瞬不瞬的望着奈施施,暖色的房间光把她衬托的像等待圣诞节宴的傲娇小孩。
奈施施听到他一字一顿地申辩:“孟、家、在、Vancou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