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施施做完笔录出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警局走廊尽头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她回头,看见一个雍容精致的女性背影闪进那个问询室。
尖锐的女声响起,是对梁友仁劈头盖脸的一顿谩骂。
等等——
这个声音,这个背影,怎么有点熟悉。
另一头出现脚步声,奈施施只见到许则匀的身影从眼前闪过,许则匀身后,纪斯年已经恢复了谦和的神色。
他走到她面前,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吃得下饭吗?”
纪斯年的外套是合身的,怎么到了她身上就那么大。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她的脸还没有恢复血色,苍白。嘴唇因为胶带的刺激殷红,眼睛还肿。
但她仰起头,肿肿的眼眶目光炯炯:“吃得下。”
纪斯年被她的样子逗笑,嘴角扬着,抬手摸她的头。
奈施施躲着缩了下脖子又站着,微微颤抖,是受到惊吓后的应激反应。
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停止动作,带着掌温揉她的发顶:“别怕。”
纪斯年这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把人往更近处揽。
走廊尽头出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纪斯年和奈施施一齐看过去,
——一个金光闪闪的女孩,被许则匀从背后抱着双肩禁锢。女孩的细腿还在不断乱踢,长到大腿的筒靴细跟,让人望而生畏。
清亮的女音还振振有词:“王八蛋,变态,老娘捶死你这种社会渣滓……”
直到许则匀将人抱过来,奈施施才看清,光泽卷发糊住的那张脸是许知意。
“你怎么来了?”奈施施惊讶。
许则匀发觉怀中人恢复冷静,重重把人放下,抢先答:“打抱不平呗,你看看,路见不平一串吼。”还抖了抖手臂,大声‘嘟囔’:“沉死了你!”
许则匀带着口罩,说话声音闷闷的。
“烦死。”许知意不甘示弱地顶回去,媚眼看奈施施,一把搂过来,硬生生将人从纪斯年的笼罩下‘夺’了过去,拽着奈施施往前走。
纪斯年低了低头,舌尖抵过后槽牙,无奈抬起脚步跟上。
“你的眼睛好肿,吓坏了吧?遇到这种人渣不要怕,咱们就嘲笑他的尺寸。”许知意挥着粉拳,愤愤不平。
许则匀听得眼皮直跳,弯着手指敲她脑袋:“说话不要这么没遮没拦,小姑娘家家……”
后面的话被许知意一个白眼瞪回去,许知意接着像奈施施灌输:“咱们就是刚,别怕他。你看你哭的,唉,你这手是怎么了,肿成这样,还流血。天啊——”
许知意说着又要掉头:“王八蛋——”结果一头撞进许则匀怀里,被许则匀抓住警告:“老实点吧,我可不想让那变态再记住你的脸。”
纪斯年的脚步慢下来,警局门口,两位身穿白色警服的中年人被几人簇拥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
为首的那个,绕过奈施施,和纪斯年握手。
纪斯年眼光微不可查地晦暗几分,面不改色地把礼仪做到位。
“真不好意思,小纪总,你看辖区内出现这样的恶性事件。我们一定严肃、从严处理。”
一副典型领导做派,说完歪着身子向侧后方的年轻人交代,奈施施正被一个年轻一点的干警关心询问,她一面回答,一面思绪飘着听到“快速”、“抓紧”等词语。
纪斯年面上一派谦和,开口阻止:“张局说的哪里话,这个地方……”他环视大厅一周,语气似颇有深意:“有章可循,当然是依法办事。”
“对对,”张局长豁然大笑,把纪斯年往接待室让,“小纪总,您稍坐,我安排了便饭。”
纪斯年不为所动,抬手指了指奈施施:“不麻烦了,人我带去处理伤口。”
问话前只是简单消毒,吃了消炎药。
张局长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装作不动声色的走近奈施施,打官腔:“小妹妹,很勇敢嘛。”
奈施施乖巧点了头,继续和关注他的干警回话:“陈队长,有需要配合的您再随时联系我。”
……
小黑楼饭店。
奈施施干脆用手拈起一块蚝仔煎,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小仓鼠。
许则匀看得直愣,竖大拇指:“施施,你胃口蛮好。”
纪斯年剔看过去。
奈施施答:“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她喝口果汁,加码:“又不是我的错。”
是那个神经病的错,她干嘛要惩罚自己。
纪斯年一秒变脸,笑容温和:“对,不是你的错。我们施施一向很乖。”只要不是
她的两只手腕都缠了厚厚的白纱布,看到还是会晃神。
“怎么了?”纪斯年问。
她嘴角向下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下周末之前能不能好。”
纪斯年挑眉,疑问。
“下周是奈澈生日呢。”她不想奈澈看出来。
难怪。
昨天陆旌打电话说,奈施施订做的给奈澈的礼物已经做好了。
当时纪斯年罕见地心烦意乱,因为奈施施和何芝华的关系。
现在,他看着劫后余生的女孩,坚定了决心。
他要把她抢过来。
抢她的立场,抢她的心,抢她这个人。
在她颤抖着攀上他脖子那一刻,纪斯年便已经认命。
他说:“哪天带你去找陆旌?”
奈施施嘟着嘴:“我都可以,看你的时间。”明明是纪斯年比较忙,怎么问她的时间?
对面的许知意也开口:“施施,我以为你要吓得吃不下饭。真的气死我了,这年头,怎么什么变态都有。我看那个人多少有点精神病在身上。”
其实奈施施是害怕的,那个环境,那个逼仄的气氛,那个白晃晃的灯,以及梁友仁胁迫着李佳倩在她面前的‘疯狂’。
她觉得她会有很长时间的心理阴影。
可是他说:“施施,我来了。”
她看到他雕塑般的面孔,俊朗锋利的线条中,关切的眼神如冬日暖阳。
奈施施真的不怕了。
李铭听见许知意无心的话,马上出去打电话了。
十分钟后,他进来。环视了一桌四人,奈施施嘴巴上还沾着油光。
最终,李铭向纪斯年汇报:“纪总,我们这边调查显示,梁友仁患有‘affective disorder’和‘Personality disorder’。”
四个人都愣住。
纪斯年重复:“情感障碍和人格障碍。”
“是的,纪总。已经有人出面保释。您看?”
“查到是谁在操作吗?”
“目前还没有,对方委托律师办理,不肯透露信息。”李铭脑袋灵光,补充:“至少是不肯向我们透露。”
纪斯年眉毛拧起来。
李铭有道:“再给下面人一点时间,还是能查到的。”
在申城这地界,能阻止纪斯年的人还没出现。
所以纪斯年不是不满意这个回答,而是在想:“谁会故意阻止我们知道呢?”
纪斯年抛出问题,许则匀、许知意和李铭都开始思考。
奈施施觉得自己应该猜不到,干脆拿起一串提灯,张口。
——“吃多了也会不舒服的,”纪斯年和她说话时,总会俯下身,拉近距离,像在耳语。
她是真的吃得有点多,所以耳朵一下就红了。
“中午没吃饭,你的肠胃空了太久。”纪斯年耐心地像和小朋友解释:“待会儿饿了再让他们给我们送。”
这话说得,她怎么能不脸红。
许知意放下筷子,眼睛咕噜噜转:“这梁友仁背后的人能是谁?总不能是东华一品的其他四户吧?”
“你看看这推理,谁还能分得清你和柯南啊。”许则匀无情戏谑,“东华的人,有这么闲?”
东华一品的住户根深叶茂,互相交错,相辅相成,鲜少为敌。
何况即便是东华一品,也无人能与纪、许两家比肩。
许则匀敲了敲桌面,说重点:“敌人,或伪装成亲近之人的敌人。”
可是纪氏在国内无敌手,境外势力不可能这么快捕捉到这样细枝末节。
纪斯年勾勾唇,接着说:“还有看似亲人的敌人。”
……
警局外。
梁友仁在律师带领下走出来,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银灰色面包车。
刚钻进车厢,迎面一杯热饮砸在他脸上。
梁友仁的眼睛变成一片混沌,耳朵里、鼻腔、嘴巴里都涌进黏腻。刚刚穿上的干净衣服染满了湿塌塌的脏污。
“阿赫,你这是做什么。”何芝华立即喝止,语气不重。拿着纸帕慌乱地帮梁友仁擦拭。
梁友仁不为所动,满脸不在乎。伸出舌头舔舐嘴边的**,咂咂嘴,挑衅纪赫:“咖啡不错。”
“死变态!”纪赫爆发。
“死变态!爱玩这种把戏就算了,还被抓到!”
“我是玩女人了,你又好到哪去?你打算靠那个李小姐上位,舔的舌头都麻了吧?”
纪赫毫不手软,一巴掌甩在梁友仁脸上。
这一天,净是梁友仁打李佳倩,这还真是他生平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挨耳光。
梁友仁笑起来,眼里露出邪恶的绿光,他将下颌歪着,舌头抵着被打的腮边:
“既然如此,拿捏那位的诀窍你也别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