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
“啦啦啦”,海滨唱。
“啦啦啦”,一众合。小荧屏闪,连线麦克轰响。“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
九十年代初,某天周末晚上,紫云宾馆,“小花”卡拉OK厅里,一派欢腾景象。海滨回来了,三大请客,完事去了他跟韩老六合包的歌厅。此刻,一条街上,灯火阑阑,人影绰绰,两侧商铺辐辏,紧南头花园路交口北侧一角的紫云,并不显得冷落。
这是二楼东面的大间,散着团桌,前面有个小舞池。楼下和旁边雅间吃饭,楼上两层是住宿。
“蒋总,还是羡慕你啊,自由驰骋,无拘无束。”一桌前,天放挥挥手,驱赶驱赶烟气。暗影里,井生笑笑,往旁挪挪。桌上空罐、酒瓶的堆满了。
嘈杂中,厅内光影旋转着。
“哪啊,你们单位,公家,机关多好,大楼多舒服呀。”身旁三大眼牙齐闪,刚才‘三盅全会’就整了不少,尤其红的。“那大办公桌多气派,双铝合金厚窗户,楼道又高又宽,亮堂,宾馆一样,八层,可比老四合院强老了。外面花草遍地,鸟语花香。这届领导是行啊,只是也不围个院儿,不怕坏人惦记啊。”
几个听了,全笑了。
“不讲开放开拓吗。”一侧的顾劲松喝着啤酒讲,小烟挺勤,刚才白的可真猛,没事人赛的,左眼下隐约一条胎记,灯光下跳跳的。他营部原来的同学,现在开发处上班,湖北上学分回来学本厂上游专业的,为数不多,属于凤毛麟角,难怪看着有点牛。他在大楼的前楼,跟高中时老三班的“三班长”赵京生楼上楼下,京生华北电力学电机的,分了总调电力科,见面客客气气的。本届分回来的同学相比往届的都多,分到机关的就三个,右斜对挨着劲松的是曹天放,也在总调,最终他还是分回来了,再一个就是身旁右手的井生,光笑不咋说话,他不在大楼里。营部小子有事没来,井生讲“忙着找对象呢。”毕业后,大家都挺忙的,凑一起也不容易。想到此,海滨不由笑笑,吐出一口烟,纷纷扬扬的。
灯光忽然暗下来。“噔噔噔”的,迪斯科响了,天花板上五彩灯球旋转起来,“噼噼啪啪”的束束光环迸裂着,一群男女疯狂起来,影影缤纷,脚步杂沓。舞池中间,辗转腾挪的,一胖一瘦,两个小子,挥上摆下,摇头晃脑,脚底忽闪,一错一错滑步,只手撑地,托马斯全旋陀螺一样,肩背着地,跳霹雳舞。“咴咴”的,四周口哨声一片。瘦高个小子,铁黑牛仔紧身,疙钉零碎闪点,戴副露指小手套,又冲过去,一把抢过麦克,长脚斜着,对了吼:
咿呀...啊..啊...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
装作正派面带笑容
不必过分多说,自己清楚
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哦......
“嗷嗷嗷”的,台上台下沸腾了。乱影纷纷里,“啪啪”地打着响指,天放随之站起来,摇头晃脑的。几年工夫,下巴圆了,肚子有了,屁股也撅了,有点发福了。海滨笑了笑,不由想起了陈英,第一次见识摇滚也是她带着去的,大学一别后再没联系过,不由感慨,又摇摇头。
“SB,看嘛看,找死”,纷乱中,一个小子骂,推另一个小子。“我穿啥,冷不冷,关你屁事”,舞池间,一女的短裙包腚,大腿长长,高跟鞋,晃着,摇着,“我妈就脱了,SB看啊,看”,说着低下身。“干嘛呀,这是”,厅内招呼的霞姐,甩掉烟头,忙上前拉劝。“就你这×样,还有人要”,被推小子急了。“你以为你牛虎牛豹了”,返身冲到桌旁,几个人随着,抄起酒瓶,吵骂乱杂,火上浇油,两边厢动起手来,“乒乓”拳脚交加,“嘭嘭”的,酒瓶散花,炸碎声里,哗啦哗啦,桌椅狼藉,众人奔散。
噔噔噔下楼,挤过人群,天放一拉玻璃门,平时挺重,一马当先,冲到街上。嘻哈笑骂着,几个都出来了,回头看,见楼上玻璃窗,人影纷纷,好一会,才消停了。“这帮×,真够能折腾的”,天放松口气,提下裤子,推推金丝边眼镜。“光跑了,是不该回去看看三大”,海滨想起来,看眼井生,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二当家的,咋也不能把人丢了。”井生笑了笑。
“不用,他们有的是办法,平时多了”,天放拉住他。“都挺麻利诶”,劲松也笑了,有点幸灾乐祸。“哎呦,不妈撞哪了。”又揉腰直哈哈。
说笑着,几个去一边开自行车,回家。
海滨骑着车,回头又望了望,灯火阑珊,如真似幻的。夜风清爽爽,不由握紧了车把,摇摇头他笑笑,紧蹬起来。
四年下来,到七月就整五年了。想想也够快的,相当于又上了一次学,可比学校累,摸爬滚打的,一路辛苦,海滨在单位,算基本站住了脚。科研单位本事多,人更复杂。好在还算机灵,跟着学,跟了做,还比较快,上学也没白瞎混,知识能力跟得上,上下关系处得还不错,尤其室主任曾连福极为器重。毕业报到后,类似实习跟着转,最后分到了市场部,新成立的部门。院里更新观念,要开拓新领域新市场,形成咨询、设计、研发、施工一条龙,院里“老”人传统观念,一时转不过来,也有院里子弟,有条件的一般都去传统主专业,因此作为外来人,外地人,根基浅或干脆没根基的,比如海滨,别无选择,就去了新部门。
而曾主任乐观,不这样看。“故步自封小富即安思想,早已不适应当前和今后发展趋势要求,早晚都要面对市场,经受考验,而广阔的市场前景大有作为,必将成为院里新的强大的经济增长点”,会上,发言时他讲。他现是副主任,721工农兵学员,原船厂子弟,工人出身,大十多岁,在知识学历“如狼似虎”的院里,能站稳脚,拥有一席之地,又娶了市里姑娘,成家立业的,着实让海滨钦慕不已。几年里,跟着他四处征战,辛苦归辛苦,着实受益匪浅。
这年的夏天,他又带着人马来到了青岛。有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做基础配套设计,并负责工程监理。主家叫金桥房地产有限公司,92年时港商投资的。施工的是江苏南通的一支队伍,不像公家的,举止做派,一接触,海滨就觉察到了。
好在院里人员不含糊,又有曾主任上下打理呢。海滨感觉较为轻松,愉快。闲暇时,周围转转,大兴土木的,一派繁荣景象。一次得空,又坐上公交,沿着东海西路,顺了海边,曲曲弯弯,红色包边公交飞快,‘杠赛’,黄红灯的也闯,硬中带软的本地话,笑骂,直,哏儿,有意思。车上人不多,同行的小郭小涛,也不住抿着嘴偷偷乐。绿草树匝地,几处花坛环绕,蓝天白云,沙滩缤纷,大伞泳圈的嬉戏人群,鸥鸟上下,海面银蓝,窄窄的,看得人眼睫毛发亮。
到站下车,三人短裤T恤凉鞋,短打扮了,随着人流,涌向栈桥。笑呵呵,郭庆山大摇大摆,手摇纸扇,高额朗目,眉分八彩,白,皮肤细嫩,有点齿白唇红,贾宝玉么个样子,但比欧阳奋强高些,他是院里子弟,老爹副书记,一般没人管,一路上曾主任更是关照有加。另一个,戴副太阳镜,细腰乍背的,皮肤显了黑,丁涛,也本市的,家里教师世家,同济建筑分回来的,校足球队前锋,本市上学时也一直名校系列。“我们这儿打小儿讲究小学起,就要考名校的”,一次,溜马路时,程琳讲。海滨笑了笑。
游人如织,花伞朵朵。腥风隐隐,层浪拍岸。挑檐飞楼,浮螺叠翠,绿林红顶,曲路蜿蜒。长长手臂探海,涌涌波涛伴奏。一时间,风光依然,新中呈旧,几多时,潭影落花,物是人非。“初二夏令营我就来过,当时还唱‘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呢”,海滨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小前儿组织上北京,天安门前合影,鞋都挤掉了”,庆山合扇作鞭,指点江山,小丁亦手枕栏杆,望向远方。海浪波天,卷起千堆雪,心逐鸥鸟,把酒酹滔滔。
忙忙碌碌的。到了一天晚上,施工队负责人,夹着小包来了。“合作愉快,多谢体涵。”一路上,他笑吟吟的,春风满面,开着‘皇冠’,将几人拉至一处,灯火辉煌,金碧生辉。
点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的,海滨倒不觉新鲜。席间,肚子不舒服,去了洗手间。偌大的空间,讲究,白瓷砖上,却隐隐的乱画,树洞茅草,歪斜一行“××别忘了带套”,斑斑,海滨立觉恶心,就想起当年老基地的砖楼旱厕,“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倒霉的“反标”。草草完事,匆忙离开。出得卫生间时,吓了一跳,那人一旁等了,笑着迎上来,勾肩搭背的,推推躲躲间,一只红包,终塞进裤兜。海滨红着脸,只好作罢。
吃喝完事后,上了楼。那人又张罗,开啤酒,频举杯,几样小吃食,服务员送来烤串,此地海鲜特色,烤了的好吃,啤酒有名,尤其那种小瓶的,一仰脖,就进去,没感觉一样,冰冰的舒服。包间里,春意盎然。“要我讲么,你们院也可以再放开点的吗。58年老院,要资历有资历,要背景有背景。没见人大城市,就是小地方了小单位也有搞房地产呢。这玩意多快好省,大炮一响,可黄金万两啊。”“像我们这样条件背景也无的,只好跟着随着摸着石头趟着地雷猛打猛冲一路向前了。”说笑间,他不时让让,指上颗钻戒溜溜窜窜。
“不到底公家吗,国营企事业单位的事项多,方方面面牵扯也多。船大难掉头,到底不一样的”,曾主任往后靠了靠,胡噜胡噜头发,银银闪光,随手摆弄摆弄桌上的香烟。
座位矮矮软软的,每人面前一包“中华”。海滨抽吸闻,软软的,有那么个味儿、劲儿,“阿诗玛”冷落了,上面漂亮干净的少数民族女孩侧着身,有些暗淡模糊了。
“说起那院啊人也牛掰了,80年代‘蝶桥飞虹’还获过国家银奖呢,此一河开,蜚声鹊起,应者云集。”议论几院短长恩怨时,小郭如数家珍,兼论“蝶桥”,“这不这个也跟着沾光,‘金桥’姊妹花”,小涛抽的,撇在一旁。他不抽烟,小涛笑笑,一口一口“中华”的‘愉’,也来凑趣,“论起来‘上青天’一号,以前一个路数的。此地烟草历来盛名,一来我就观察了,又有新变化了,像哈德门,老刀,老牌子也恢复了,一些人抽,讲还有‘壹支笔’呢,一部分人抽。当然了当地人也有抽白莲孔府,还有将军大鸡的,山东烟多,人也实在。”呵呵够渊博,难怪老爹轻工学院教授,研究烟草的,颇得家庭‘熏陶’。
海滨不由点头又摇头。
“我不抽烟。但看了,还是这个好使”,举举‘中华’,那人笑笑,也不咋喝酒,“尤其到了江浙和东北地面最认,北京也比不上。”
“得得得,光摆烟草经了是吧,欺负俺们不抽烟啊”,曾主任笑笑打断,眉毛动了动,“不过呢,确实到一地的看抽嘛烟了,的确能反映一些当地生活水平,风土,甚至性格。”
哈哈的,又聊起洋酒茅台五粮液,“糖衣炮弹”,公关小姐,上天入地,“下水上岸”。
“好好好,各位领导,莫谈工作了。我们放松放松,吼两嗓子呗。”那人又笑了,随手按旁边一个按钮。“叮咚”,进来个服务生。
“去,叫几个来”,他挥挥手,又指了指,“你懂的”,“挑好的呀。”
服务生笑着直点头,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叮咚”,俄而,随着门铃响,门一开,外面声色涌进来。咯咯嘻嘻着,门一关,娉婷袅袅,走进五个女的,笑吟吟的,白牙、黑发、衣衫、装饰闪颤,晃眼,真实又虚假,香气扑鼻,红唇分明。那人笑呵呵,一个个扒拉了,缤纷落座。点歌,跳舞,让吃,让烟,吃着,抽着,笑着,闹着,喝着,一个劲儿地劝酒。其中一个大高个,大嘴鲜红,裙摆大叉,歪着扭着哈哈浪笑着,往主任嘴里直塞水果,小竹签,又逗使劲往前伸,腿翘的快到肩膀了,脚上高跟快直立了,主任拍着大腿,脸开了花,张着大嘴,去够,“咕噜噜”,水果块满地跑,两个笑成一团,拥在一起。
“不要谈什么分离,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哭泣,那只是昨夜的一场梦而已”,海滨抢过话筒,踊跃起来,唱了好几首,《站台》《再回首》,“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掌笑嘻哈,歪倒一片。一个女的跳上来唱《杜十娘》,“大哥大哥你好吗”,还有《铁窗泪》,‘囚歌’,也风行一时。“我也不会唱点嘛”,轰乱里,主任笑着,摇摇晃晃的,被众人推拖着上去,唱了几首《红太阳》歌曲,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掌叫热烈,姐姐上前还亲呢。海滨不禁点头,又摇头。“好诶,再来一个要不要”,前后上下小郭指挥忽悠着,异常活跃,搂着一个说说笑笑的自然大方。笑闹开怀里,开始也和海滨一样拘束的小涛,和一个女的,也挨着坐近了,嘻嘻哈哈的,声音断续传过来。“你还童男”,女的哈哈笑着,拧了下脸,“鬼才信呢”,烈焰红唇,胸脯乱颤着。海滨皱皱眉。
“那个小娘们最疯了,纺织厂的,要下马了”,跳舞时,旁边的指指,贴得紧,耳边熏,海滨直往后躲。“你舞跳得可真不错呀”,女工主动邀请了,风一样轻盈,边笑边讲,有颗小虎牙,俏俏的,娇娇珑珑的,咋看咋像个学生。“危不危险,你可得小心点”,海滨不由小声。“不一样的,我自有分寸的”,她甩甩小披肩发,声音细小小的,瞳仁明亮。总感觉有点小昭的样子。“放心,哥们,我不会倒下的”,天朝有次来信讲,还在海南。“再说也不能光让人跟着吃苦吃累吃惊吃吓了。这的人什么都干,什么都敢干。马克思讲,资本的原始积累充满血腥,没错,一样一样的”,仿佛能听到他的笑声,想象背后租的一间小屋里,小昭姑娘抬头笑笑,洗着牛仔裤、白衬衫,擦擦汗,又使劲搓起来,泡沫黑水了,原来多细的一双手啊。
海滨不由摇摇头。连跳几只。
“搞搞生活,放松放松啦,楼上新天地”,最后那人又邀请了,仿佛意犹未尽。海滨觉出气氛不对,笑着直摆手。“走啊,一起乐呵乐呵”,主任拉拉小郭,“可别跟你爹讲啊。”依里歪斜的,“我们先上去了,你们好好玩吧。”三对人轰轰闹闹出门,一个女的还回身冲小涛招手,小涛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他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身旁那位,笑着抱紧。小涛笑着推开。
“你俩也走吧”,一会儿,俩人说。两个斜笑着站起身,那个女的还捏了把小涛下巴,“还不好意思呢”,得得多多走出门,“叮咚”谁还按了下,嘻嘻,叮叮咚咚的脚步声。
“滚,**,滚远点”,俩人冲门喊。晕在沙发上,跳跳脑仁疼,物瓶狼藉,一股烟气酒气,涩涩瑟瑟的香水味。烟雾缭绕间...“你不知道,上学时,特别喜欢个江南女孩。可她有男朋友,俩家世交,大人订的。痛苦死了我,有天晚上,甚至想过自杀……”,眼里朦胧闪光。海滨不时地拍拍,笑笑。OK机里,断断续续《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MV凄婉,“午夜的收音机,轻轻传来一首歌”……。
夜深了,哗啦哗啦。灯影、房栋绰绰,隐隐笙歌。海面上,悠悠****,一派安详。“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歌声婉约。跟程琳第三次约会时,她唱了这首歌,当时是去年的春晚上,台湾的一个瘦小短发的女歌手唱的,一脸苦相。小琳可比她强,弯弯细眉,俏皮眼角。今年是第二年,一切顺利,该谈婚论嫁了。
来青岛小半年了,工作之余,他不时想家。
毕业后,一段时间里,“香饽饽”,院里院外热心肠多,张罗介绍对象。走动了几位,不是看不上的,就是人嫌“外地的”,“企业的”,怪怪的眼神,嘴脸,海滨是不耻一屑,我又不是营部,少跟我扯这些‘幺蛾子’,我也不是井生,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直到小琳出现,一见彼此如故,呱呱的,都挺能说,对上茬子。缘分,缘分呗,一样一样的,慧明会摸摸青脑皮,轻笑笑。凡事皆有定说,又笑了,摸摸签筒。应该好好“zhuaizhuai”小子,烂纸团也行,总不紧不慢的,最好和天朝一起。
“对人家可得好点,不许欺负了。小心我可不干啊。”头次领回家认门时,妈妈就一眼相中。她也一点不认生,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兴趣,海滨驮着满地遛儿,尤其对一些老地方,残留的老建筑老物件嘛的,还有小时候的故事,“差不多的。跳皮筋,我还拿过全年级第一呢”,眼睛明亮,她紧紧攥着手,小姑娘一样。“有一年红发夹折了,怎么也粘不好,我还哭了一包儿呢。”“你要敢欺负我、不听我的,小心给你‘拿拿笼’,黑虎掏心,背口袋”,又笑着笔画。“还有这呢,绝招”,伸腿做踢中间的动作。“你以为你刚子哥啊”,海滨连笑连退直摆落手。“你哪家银行的疯娘们,还会这些,你‘人行’的。”“你管我哪家的。反正我们书记就部队转业的,我们家就兴这个,要不你试巴试巴”,嘻嘻笑着,一脸妩媚,海滨一把揽过,一顿猛啃。“有人来了”,海滨忙松开,她咯咯弯下腰去。知道上当,海滨指指,“等着,回头看我咋收拾你。”
“媳妇真不错吗。”三大也比较满意,90年结婚孩子两岁多了。梅姐当科长了,一直不找,妈妈劝,也不说话,有时俩人抱着落泪。“小琳我喜欢,可得珍惜啊”,梅姐换装了,家常女儿家打扮,画了淡妆,人越发漂亮了,只是气色有些灰,相比,更愿看她“武装”的样子,披红戴花,劳模吗。
“以后最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妈妈几乎搜尽家里积蓄,准备婚事。“让他爷爷也高兴高兴,他周家又有接班人了”,爸爸在照片上笑,还高知呢,这么封建,家庭妇女一样。海滨也笑了,“妈,放心吧。她们银行女的多,传一本书,说特准的。”妈妈笑了,捋捋头发,“我就说说而已。我说我家海滨啥时错的了。”
海滨笑笑,心里却有个结。单位排和分,轮不上房,租也不是个事。她七大姑八大姨的又一堆呢,想想都头疼。
“我的,不就是你的,想那么多干嘛”,杏眼明媚,她们单位有。“不一样的”,海滨只得摇摇头,笑一笑。
这年秋初,胜利回归。一日,拍完婚纱照,走在大街上,小琳一脸浓妆,大人一样,拉着挎着,笑嘻嘻地一路讲。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不一样了。”东风照相馆,内外装饰一新,楼上温馨浪漫,辟了婚纱摄影,成为主打,大框子大厚本册的装帧考究,摆姿势亮造型咔嚓咔嚓的,几色婚纱西服领结、长袍马褂大家闺秀五四女青年的,折腾了好半天,小琳依偎着,公主一样,满身兴奋幸福,一点不累,光化妆就捣腾两小时,海滨早已累得直不起腰来。待终于出得门来,浑身一轻,立刻汇入尘世人流中。
走出多远,止不住还回头呢。
“知道吗,那年春晚,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水中花》。”走过中心花园,咯咯的笑声里,一边的树上,悠悠然,飘下几片落叶。
2、桃花开了,团结路边,悠悠夭夭的。叽啾鸟啭,“刚刚”的喜鹊一声。
停下笔,井生朝窗外望望。
‘得’‘得得’,脚步声。“来得早啊,小马。”
处长走进办公室,拎着大公文包,经久了,有些毛毛边边的。“廖主任还没回来。上午厂史审稿会,你去参加下,听听精神。”
嘱咐几句,“好几稿了,应该没啥问题了。”说完笑笑,‘得得’‘得’,走了。
井生笑了笑。又坐下来,写一天的工作事项。办公室事多,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爸爸常讲,他的笔记本记得满满的,历年的都有,锁在抽屉里,“就是找起来也方便。”井生笑了笑。毕业回来,分到机关,在社会工作处上班,以前的工会小楼上。离家近,一日三餐,爸爸做,他还在企管处,过两年就要退休了。
玻璃板下,压着通讯录,照片,图片,纸条,衬着一大张白绘图纸,已灰淡了,边角浸润起皱。该换换了,几年了,玻璃板显小了,毛愣了。旁边一摞报纸,很少翻,并没养成读报的习惯。一会他写完,帽好钢笔,喝几口茶,站起来活动活动,又站到窗前。
一会儿,楼道里,喧腾起来。
九点开会。夹着本,他下楼。出了门,左手就是大礼堂,也叫俱乐部,开大会、汇报演出、放电影在这,翻新了,长条白瓷砖,门窗高大,茶色玻璃。右边是勘探楼,原先老“三招”对面小树林小房的所在区域盖的,周围一圈楼连着,新起了个证券营业部尤其显热,三俩出没,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建设银行也进驻了,向阳院分行,人进人出。对面的路北是职工活动中心,卡拉OK台球棋牌游艺室的都有,晚上最热闹,周围和远地的小青年都来。此三为机关区域新“六大建筑”之三,还有局办公大楼,去年落成的,老四合院原址兴建,只少部分处室的没动没搬进去,社会处即是之一。大楼斜对的东南,就是展览馆,原厂史馆扩建的,局电视台,还有原图书馆的,都迁在里面。老电视台原来并不远啊,就在其后面一墙之隔的中专北院,原体育场也拆了括在里面,除中专几个专业外,还有分校、电大,职大的,职培中心,党校也挪过来,这时合并了,统称培训中心,列二级单位管理,改革以后。老电视台以前倒没咋留意了,仿佛电视机一下子就雨后春笋了,就像大楼对面的原通信指挥中心迁走,搬到几年前起的通信大楼,业务归了通信公司一样,电话是主要业务之一。原址处,新成立了局机关直属拖斗单位--信息中心,主攻计算机,开发生产信息系统和办公自动化。最后“老六”的一座“新景观”,就是局大楼西侧,团结路到头,原“一招”改扩新了“三星”的局宾馆,主楼五层,门前有小喷泉,会议、招待、住宿,由此往东,曲径花草,游廊展牌的,南面是一楼餐饮二三层住宿的三层楼,北面场地正在兴建贵宾楼,为承办系统的国际大会准备,蔚为壮观。宾馆院内此时桃花灼灼,绿草茵茵,水泥路敞亮。只是整个院落座西向东横断了,团结路到此没了,两撇胡一样分了南北小道路,有些别扭,有人就议论了,好狗还不挡道呢,像街道办的姚主任私下里就说破了风水,略显美中不足。
井生走在便道上,清风习习。向阳院日新月异,其他区域也是,局里又增添了许多新气象。像生活后勤上,91年滦河水引进来了,局里扩了水厂,告别了喝苦咸水、子弟一嘴氟斑牙的历史。天然气上了楼,再不用倒腾液化气罐了。水电气暖、住房嘛的以前优惠外人曾艳羡不已的所谓待遇条件都不要钱赛的也“暗补”变“明补”差不多一样了,今年起更是要实行社会化服务了,各二级单位的生活科等后勤单位整合,厂内拟组建东南西北中和中心区6个生活服务公司及中心区房产公司,另加厂外区域2个共9个,跟生产分家,专门负责矿区生活。文教卫生系统的41所中小学,1个总医院8个分院卫生所21个保健站也要与原属各单位主业分离,实行专业化统一管理。
新局长上任后,也带来思维和管理方式上的不少转变。比如再不用机关各处室,都到前线值班了。“本来就形式主义,就像我去一线能顶嘛事,管嘛用,我懂啥,不添乱,人不接待不应付吗”,井生曾笑笑说。“也不能完全就这样认为”,爸爸放下老花镜耸耸讲这样“起码每个处室都能随时随处了觉到想到一线。没有一线生产,吃啥喝啥,咋生活好。”又来了,井生只好笑了,我就生活的啊。
来到机关大楼。八层一栋大楼拔地而起,敞亮大方。正南主楼,A座,六四开样子,东一溜占六,中间玻璃幕墙高出一块,西面一溜占四。楼前连体,西侧弧形,是两层的会议小楼,转接大楼大门口,大门口正斜对东,门前两根大柱子,半弧彩虹马道,十级高台阶下蹲踞汉白玉雄隽石狮子两座,兄弟单位祝贺赠送。主楼的东面为侧楼,B座,其二层有条长过道,连通了后楼,C座,对着主楼,矮一些,是五层。后楼北面有栅栏围墙,东面有个侧门,通外面,上下班后锁门。前后楼间,是水泥场地,几个篮球场大小,中间有两对篮球框,西北角连着小食堂,局处级的在此用餐。
大楼前面没有院,东和东南绿地中间花坛,西南和西也花坛绿地,之间过道通道的,周围冬青的半人高,自然围成了院墙。大楼西边还建了个月季园,树木花草壮盛,后面是原人防会议室,已改作了职工活动室,有乒乓案子,健身器材。其后身的老防空洞早废弃,锁死了。初中时搬家过来后,井生好奇,曾进去探过。一次,看见几条小蛇,吓得海英拉紧他,一路跑出多远,心还咚咚跳呢。
井生笑了笑,进了大楼。右手有个传达室,两张办公桌对了,西面沿墙一溜报箱,一个个方格子,小门,写着各处室名字,每天来取报纸,有时有信。大楼外面,西侧会议小楼转角处还有只绿信箱呢。
一楼大厅开阔,呈梯形面、六具大理石圆巨柱托举了,其上二楼连着,空空天井一样,四面厚玻璃铝合金围栏,语声清拢。井生向左,穿过大厅,走进电梯间,略等上楼。
到了会议室,落落一些人,语笑频频。又来早了,他笑了笑,招呼招呼,捡一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纷纷。椅子响,一会儿,开会了。
“五一”后,一日上午,井生又来送本处室的审定稿。厂史编委办升了九楼,实际8层,叫九楼。电梯信号闪,没有“7”字。等电梯时耽搁会儿,沿墙立着光荣榜,省部局级劳模本市首届“十佳杰出青年”里蒋冬梅、梁辛平等大照片,披红戴花的笑容灿烂。一侧的公示栏上新贴了职称评定通过人员名单的文件,中级榜上有名字,他不由振下拳头,不亚于中高考贴的喜报。招聘竞选干部任命征询公示嘛的也在这上展示。“1”下到,门开了,愉快走进去。摁“9”,串串红字亮闪,哗哗的跃跳。
“再全面些。”按照上次会议要求,本处室负责内容部分改了又改,好上加好,几个科室又一通忙。最后,处长把关,逐条逐句,标点符号也不放过。“他啊,原先在老三部,技术员出身,当过矿长啥的,见多识广活儿细着呢”,廖姐曾笑笑讲。她是办公室主任,科长,脾气温和,老办公室出身,利索,手快,以前文件多,油印的,一摞摞的,稿子文号,送局办打字室,打印出来,仔细校队好,打印多少份抱着回来后,指挥各科的,各就各位,分的分,码的码,订的订,盖章的盖章,老机关的都在行,一会儿就横扫千军如卷席。
昨天定了稿,当时赶紧打字,五笔字型,新学的,‘286’IBM电脑,机关新配的,省了好多事。不巧,打印时,针式打印机坏了,来不及去找白哥,井生忙拿上大软、小硬的磁盘去局办求援。小迟笑笑看眼他,不计前嫌,一会儿完事。不像其他打字员,有的牛气哄哄。刚分来时有次,井生对着细眉毛的一位直运气,校对时,漏了几处,又不愿再求重打重印,只好回去,一摞文件错的地儿,全用黑笔改了,急忙发下去。廖姐当时出差了。
井生满意,拿着打好的稿子,出了文书科,大门厅。楼前宽阔,水泥路面。经过两侧绿地花坛之间,两排各5根高旗杆时,迎面正遇见夏姐。
“哎,火烧猴腚那么快干啥去。”笑眯眯她拦住,“哎,工会的那个到底咋样啊。”天放的嫂子,她在档案馆,科技楼。
“瞎忙,刚不打字室了”,井生笑笑,举举文件,磁盘。“回头再说吧。姐,你就别操心了。”
“哎,你凭嘛意思。”夏姐笑,侧着头,“差不多可就剩你了。我们天放叮叮当当的,可都俩了。”
“那哪天我去看看呗”,井生应付想走。
“好啊,是不是有了”,夏姐又莞尔,指下说,“还保密是吧,臭小子。”
“就算是吧”,迟疑下,井生笑笑,“姐,我先走了。”
“这孩子。回头喝你喜酒啊。”
招招手,散了。
井生低着头,又继续走。阳光有些刺眼。背后广场宽敞。落成后,曾在此举办过第三批140对一线大龄集体婚礼,盛况空前。完事回去后,廖姐就介绍了小迟,“小姑娘人挺好的,我跟她父母原先一个单位的,知根知底,从小爱干活,温柔懂事”,井生低头没吭气。一段时间里,也是唐僧,其时大学生少,机关也不多,局王老总的孩子也有人介绍呢。井生笑笑,摇摇手。“他是不是有短儿,或有毛病啊”,背后也听过不少类似的议论。井生一律的摇头。
“弟弟,不行,你也想开点吧。”姐姐轻笑笑,一次悠忧说,“总等总终究也不是个事,一直等也不是个办法啊,就是等还有还要等多久啊”。井生笑笑。她结婚几年了,一直没孩子。姐夫瘦黑瘦的,细弯眼,长得不好看,在一厂也就是原一部上班,是个技术员,外地大学生。爸爸不说啥。井生不够满意,心里总有点沉甸甸的。
“姐,我知道。你不用管了”,他笑笑摇摇头。
兴冲冲回了单位,去找领导。领导看了,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满意地笑了。井生舒口气,算没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