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啊。到啥地方了。那是那旮儿,咋还不到啊…
江江翻翻白眼睛,屁股坐得疼,无聊地摆弄起小皮帽,方方正正,两边厚厚的,上面有颗大大红五星。“呜呜呜”的汽笛和“嘁哩闶阆”的声音再也引不起兴致。
爸,咱回家,我要回家。
满眼黑、灰、蓝、绿、枣红、奶白色的,棉袄、棉裤、褂子、裤子,厚棉鞋、眼麻绳穿着,小军装、套袖、饭罩衣、围嘴、奶瓶,小书包,花书包,木头手枪、小玩具,顶针粗线,竹铁针毛衣线,坐满了女人、孩子,夹着蓝黑的道道服,军绿大衣男人,老的,年轻的,翻毛帽子,大头皮鞋,车架、脚底塞满行李,到处木、藤、竹、皮、革、帆布箱子,提包,床单布罩,大小包袱皮,麻袋、网兜、提篮、筐、桶、盆、纸箱子,脸盆毛巾、牙膏牙刷,喝水缸子,竹、铁暖瓶、水壶,尿盆儿,手电筒,绿军壶,锅碗瓢勺,筷子,锈菜刀,案板、擀面杖、笤帚疙瘩、木墩子,土豆白菜大葱蒜、酸菜豆腐皮大黑酱,一捆捆书图纸材料,几只塑料花,一口圆大的平铁锅,忽忽悠悠,挤挤插插,乱哄哄的,散不尽的人气、汗味、脚臭,莫合烟刺鼻。
人们有的说,有的笑,有的高声骂,咋还不到啊,还有多远暇,夹杂噼啪打衣服的声音断续响起,孩子嘶哑的哭嚎声。广播里,不时传送《浏阳河》、《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社员都是向阳花》、《克拉玛依之歌》......正深冬时节,同样北方无垠的大地,雪花轻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段段黑白,孤零零的田舍、村庄,光秃秃的树木、电杆缓缓而过,简单、单调。
回家回家,回啥家。小个子男人裹裹大道道服,搬开横着的小脚笑笑,用力在鞋底拧灭烟,站起身,伸长长个懒腰。就知道抽,少几口不中。靠窗边的女人黑红脸,大骨架,左手轻轻胡噜胡噜打横睡着小女孩的头,右手背撩撩几绺散发,大针蹭下头皮,刷刷地继续纳鞋底。埋了巴汰,哪都有你。女人挺挺肚子,手落下来。对面的阿姨掩上怀,笑了笑,轻轻拍拍婴儿,又抻抻红底小碎花厚棉袄,洗得有些白了,特,一声,身旁的叔叔擤下鼻子。江江挪挪,眼瞅对面父母中间,妹妹鼓鼓囊囊的,蝌蚪一样,四仰八叉的小脸粉红,一路上光睡大觉了,咧咧嘴,他笑了下。
兄弟啊,弟妹说的对。邻座一位大伯笑着挥了挥手臂,指节粗大,声若洪钟,深旧的绿军大衣敞着,大脚板跺地响亮。咱不都谋生活,奔前程吗。身体可革命本钱。冰天雪地生拉硬扛的,下的苦受的罪还少了。像老队长不也满身伤病吗。回家,回甚家了,他转过身抚抚身旁小孩的脑袋,尕娃,咱去新家。靠窗的阿姨拉着手,小男孩笑笑,方头大脸,一身黑粗棉衣裤臃肿,黑棉鞋**了几**,麻线点粗、新。
就是,可得得意身子骨了,干不完的活呢。斜座正对面,一个叔叔笑着说,大高个,一身军便装,眉毛黑黑。身旁漂亮一位阿姨,正给挨着的小女孩梳头,女孩白白的,背坐着,文文静静,小脸蛋红扑扑的。江江盯了看。
傻孩子,大城市了还不好,前座大叔回过头,俩手摩挲着耳朵,可算离开那贼冷的鬼地方了。他黑红脸皴皴的,胸前晃悠着俩棉耳罩。
去,爸爸瞪瞪他,拉紧手。江江挣脱开,又摆弄起大手套,一条绳子吊在脖子上,手搁在里面,带毛的,暖暖的。妈妈停下针笑笑,牯悠牯悠身子,拉过脚比比。碰痒痒筋了,江江连笑着直躲。
听讲就在大城市边上,咋着还能错的了。周围人嘻嘻哈哈,嘀嘀咕咕,有的摇头,有的打哈欠。江江跟着也揉揉眼。过道不断有人挤过。厚棉鞋上脚印斑斑。
嘛调令的也真叫快。一会儿,后面挤过来个青年,锃亮两只钢笔插在中山装的上口袋。说走就走了,耽误多少事。他推了推白边眼镜,捋下中分头,活动活动腰身。唉,也来不及道个别说个话。
小伙子,又发牢骚了。你技术员,大学生。啥样的找不着。军大衣笑了一下。
感情是感情,难得知心懂吧。青年脸涨红了,又叹口气,返回座位。以后还不定嘛样呢。周围几个听了,全笑了。
嗨,哪个不匆匆忙忙呢。咱不就部队一样吗。指哪打哪,一声令下,天南地北。周围人纷纷然,军便装也跟着笑了。
是有点太快了,我们卫生所斗争半天,有想走的也有不想走的,还得重新开始。漂亮阿姨,给女孩扎紧了红皮筋,笑了笑,牙白白的。结果少数服从多数,还是跟着大部队走。众人又笑了。
各单位动员吗,有的连锅端,咱是有条件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军大衣站起来,挥了下手,兴奋讲先遣指挥部年初即已到达,坐镇指挥,调兵遣将,前线铺开了战场,各处开花,初步已打开局面,12月20“功勋号”横空出世了,奠基礼,直罗镇,我们后续部队更得前赴后继勇猛支援,砸烂坛坛罐罐......Duang的一声,手撞到行李架上,直甩手,他咬咬牙。
哄得四周的大人小孩全乐了。
我的小鸡小鹅,也不让带。江江咧咧嘴,晃晃小脑袋。
好孩子,面包会有的。还有土豆加牛肉,周围人又笑了。
光坐了,再去溜达溜达吧,妈妈推推他,胡噜胡噜肚子,疲惫地往后靠了。
摇摇晃晃的,一节节车厢,挤来挤去,全是人、物。穿来过去几个绿大衣一会吆喝这,一会吆喝那的,走路带风,几次碰了,讨厌死了。能玩的小孩不多,不是大一些,趾高气扬、耍枪弄棒的,就是拖着鼻涕泡乱嚷乱叫、疯来跑去的毛孩,再就是正吃奶的小屁孩。江江大,才不跟他们玩呢,无聊地串来串去,随着踩脚的骂声,这次走得远,他来到了车尾。
“呜”一声汽笛响了一跳,江江站定,闭了闭眼。一阵光闪,“嘁哩闶阆”的声音过去,他睁开了眼睛。只见最后一排座位上,有一位小姑娘,梳着两条小抓鬏,旁边空着,盘着腿,低头、长长的眼睫毛,在看本小花书。咯咯的她,手舞足蹈,小辫乱飞,红头绳。江江跟着笑了,磁铁一般,直勾勾地走过去。
干甚、隔哪踩,身旁一个小男孩怒目圆睁,紧紧抱起一只篮子。江江愣了。
他不是故意的,旁边站起个阿姨,脸颊处红红两块颜色,笑了笑,刚刚,不兴这样啊。又皱皱眉,他们咋还不回来。
大姐,他们去列车长那了,我去7号车厢问了,带队的说车上就有医生,大哥的腰,疼得可不轻啊。旁边一位叔叔放下书本,笑了笑,蓝黑中山装,眼镜片厚厚的。胡噜下江江的头,软软的。江江躲,扭过身去。
瞅吧,小男孩也笑了,有个小酒窝。鸭子,你真能,江江睁大了眼睛,嘿嘿呜噜呜噜,我也养过。就俩小的,大的,还有鹅儿,临了街壁儿了,小男孩不无遗憾讲。小篮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只上面开了缝儿透气,油毡纸、几团棉花铺着,两只小鸭子唧唧嗦嗦相互挤着,几只白菜帮叶扔在一边。嘎嘎,叫了两声,两个一起笑了。
别吵了,身后小姑娘喊。刚子,快过来。
看过吗,敌后武工队。江江摇摇头,跟着凑过去。“嘻嘻”,小秃把那个哈巴狗,小队长玩得团团转。
三个孩子,头聚在一起。满车厢的人、物杂乱,很快进入忘我的天地里。
“扑扑,扑扑”,王龙江小朋友,车厢前顶的小喇叭响了:王龙江小朋友,请速回7号车厢,7号车厢。扑扑,扑。江江知道召唤了,他笑笑站起来,招招手,依依不舍地走了。
开饭了。大大小小的陆续下车,江江拉着妈妈的手,小肚子咕噜噜地叫。“咴咴”的,墨绿色老旧的蒸汽火车沉重地喘着粗气,灰蓝色几顶大盖帽大摇大摆着,叮叮当当的,沿着车身敲敲打打。
中途小站停了。只见小候车室的外面,空地上,扯起了一排临时帆布帐篷,热气腾腾的,飘满香味。大师傅们高矮胖瘦,揩着汗,刺鼻的煤球、油烟气里,有的悠闲地捧着大茶缸,耳边的烟卷一颤一颤的,就是不落下来。绿大衣模样的有的忙上前和中山装铁路服的热烈握手,呵呵白烟,其他的大声吆喝着,一帮人帮着,七手八脚抬上饭菜来。包谷饼,高粱米,玉米面,苞米茬,白菜、土豆、冻豆腐的,大烩菜里浮着几块瘦肉,萝卜汤上飘着油花,禁不住了人们乱哄哄的,顷刻间,不一会儿,风卷残云,沟满壕平。“噗噗”的江江忍不住,放了串屁,自己也捂捂鼻子。一片狼藉后,点着人名,大家回车。小心跩了瞎么虎眼的,爸爸狠狠地扔掉就快烧到手的烟头,随手摸了一把圆屁股,妈妈腾地给了一下,挤向车去,周围人哈哈大笑,江江也跟着乐了。
老旧的机车喷吐着热气,重新抖擞起来,奔向前方。窗外的风景依旧。人们的心又舒展起来。
象棋盘掏出来,悔棋拿不回去了,支嘴的多,军旗反扣着,炸着军长了,几个大人孩子一样,欢叫乱闹。孩子们更是欢实,舞枪弄剑、钻来跑去的,大喊大叫护着的,有的裤子都要跑脱,踩绊跩了的,愣了一下后放声大哭,鼻涕拖出多长。女孩文静些,小手捻了跳棋凝神,几个反复翻着绒线花样,就是跳不开皮筋。更多是扑克,拖拉机、争上游、逮红枪、升级,花样不少,纸条、烟卷塞满、塞紧耳朵,弹脑崩、钻桌子,还有报纸折了,戴批斗帽的。列车员来送水,扫卫生,随手胡噜起花生、黄豆、黑豆、毛嗑壳,一地的皮儿屑儿。
看来瞅去的脑子吵得沉,江江打着哈气,又无聊起来,站起身转个个儿,又朝几节车厢相反方向走去。前后一样的人、物,晃来晃去,钢朗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简单重复,重复单调。
渐渐地,他累了,困了,身子越来越歪,头越来越低,最后慢慢靠在妈妈的肩膀上。
灯光昏暗下来,车窗外越来越黑,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远处偶尔零散的光亮,像漆黑天幕上的星星。咯噔噔的声音一点点,一阵阵地模糊起来。什么时候,灯灭了,浑浊里,一片呼噜声,散落着点点窃窃的私语,几只烟头的微光在黑暗里缭绕着。‘干打垒’、大帐篷,换成了一排排红砖的平房,“五把菜刀闹革命”,墙上贴着标语,无边无际黝黑油亮的土地上,成片成片摇曳的高粱、玉米、大豆。一条条土道延伸着,一块块的柏油路上,老嘎斯车坑坑地飞驰,卷起一团团尘土。锣鼓喧天彩旗飘飘,一堆堆的人群,平地上,搭起了门形彩棚,会场上,劳模们大红十字插花坐着,黝黑的笑脸如花绽放,中间的一位站着,甩着手,浓重乡音,掷地回声。傍晚,大人收工的时节,小江江蹦蹦跳跳,甩着树枝,赶着大小鸡鸭回窝,高头的大鹅摇摇摆摆着,走在前面,渐渐溶入圆圆大大,落日的余晖里。
颠簸辗转中,终于入得关了。积雪渐渐换成一望无际的平整萧素的原野,白云舒展开冻僵的羽翼,蓝天清淡舒朗。低矮的村庄多起来,饭口的时节,能看到极淡的青烟。江江也随着大人们,不断地向窗外,远方,眺望、眺望。
“旅客同志们,旅途愉快,终点站到了,请您收拾好随身行李物品,再见。”
海水般退去,又涨起。各单位点齐自己的人马,各上各车,几路方向,扩音喇叭,只能挤锣鼓间歇的当儿。接站的和下车的拍拍打打,又握手又拥抱的,大声说笑着,七手八脚抢行李。江江一手拎着脸盆网兜,一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襟,爸爸大包小包的,扯着妹妹,一家人随着一支队伍,登上半新一辆半篷嘎斯,盖着厚帆布。车身一颤,一动,细汗落下,冷风裹上来,江江按住小黑棉帽子,拉紧妈妈的衣服。
眼前风景摇动起来。人们止不住新奇,掀开帆布:
方方鼓鼓的交通车,有的拽根长辫子,嗞啦嗞啦地响亮火花。零星的小轿车呼地擦过,两边自行车不紧不满的,前后咬着。马路当中,不时经过一只只圆圆的亭子,高墩上,篮制服红领章的警察忙着,左摆右转。成片的平房中,几栋高楼显眼,熙来攘往行人络绎,百货店、食品店、电影院、俱乐部、照相馆的牌子闪过,理发店门口,几色灯柱转来转去的。到了后来,人、车越来越见少,不时挂屁兜的马车走过,渐渐窄弯见多,破旧的房屋多起来,空气里弥漫了一股浓浓的煤灰气味。老傝来了、老傝来了,路边半大几个孩子追着车,指着车,丢石子过来。车上的孩子们,捡吃剩的玉米棒子,找散落的螺母螺帽,回击过去。“噗噗”“噗”,江江连放几个响屁。妹妹早已躲进爸爸的大衣里。渐渐的,车颠**起来,卷起一屁股烟尘。冬天的原野像老人掉光的牙齿,低矮的泥屋衬着偶尔的砖瓦房萧瑟,挺拔干瘦的树木村边环合,蜿蜒的小河凝住了,家家门前房后大大小小的沟坑,结满了冰。看不见牲口,零星的人出没着。
江江拉紧了帽檐,插紧手,跺跺脚,马扎往后靠。头渐渐抵进妈妈的怀抱里。汽车逛**晃悠着,越来越像火车。
迷迷糊糊的。火墙真热啊。
“醒醒,醒醒啊,到站了。”迷迷糊糊的。天又黑了,暗影里什么地方亮着灯,飘着香气。呼噜呼噜江江几大碗,肉比车上的可多多了、香多了。他打着饱嗝,睁大了眼睛,四下里黑咕隆咚的,黑咕隆咚的天上,星星一眨一眨的,好高啊,风大起来,成片的黑影摇曳着,发出刷刷的响声。
嗷,嗷,妹妹欢蹦着,江江也咕噜往**滚,咚咚咯吱乱响,到家了,眼前一阵眩晕。一间大房子,黢黑黑的,破土坯墙上露出一块块砖,犬牙跐乎,一股油膻味,‘个’字形屋顶三脚架木,吊下个大灯泡子,昏昏睽睽的,昏影里,破蚊帐布隔开了四家,各占一角,两块大木板拼在一起,一张小桌、两只木箱上堆满东西。墙上领袖像、工人笑脸蒙蒙,钉上挂满油脂麻花的工服。靠门口,砖垒着个简易炉灶,靠墙倚着俩黑脸盆,墙上黢黑。不及脱衣服,他一头栽倒,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康朗朗、康朗朗。轰隆隆,轰隆隆。圆圆大大、红红白白的太阳。蓝天晴朗俊逸,片片朵朵白云,隐隐的架子,机影。成片成片的高粱、玉米、大豆,蚂蚱、扁担钩乱蹦,小小的人跑啊跑,忽的脚底一疼,扎着什么了,赶紧一捂。手又一扎,随手一胡噜,‘当’一声什么落地。江江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呜呜的风,吹着口哨,刷刷的什么响。呼,呼呼,噜,噜噜,呼噜噜,哒、哒哒、哒哒哒。嗯、嗯,哟、哟哟,呻吟声,哟哟、哟,吱嘎吱嘎的,床响......。
哆哆嗦嗦着太阳,眼前白茫茫的光。满旷的野地,齐人高、半高枯黄的芦苇高低起伏,摇来摆去,倔强地甩着长头发。生生不息,四处大小的水坑、水沟,结满冰,空地上泛起白细细的盐碱,岸边到处大大小小的孔洞,有的鸡蛋大,有的小腿粗。远处,一望无际,其间隐隐淡淡熟悉的架子,还有“大蚂蚱”,江江笑了一下,小房,场站的剪影。近旁,大片的野地、芦苇、水坑水沟间,一大块空地,坑坑洼洼平整了,起了几排几溜,行列式的小房子,一间间紧挨着,有的清灰圆拱顶,有的土坯墙,有的住了人,有的正在盖,几处破帐篷遗迹斑斑。房子前面,有个大长溜的槽子,下面烧着火,冒着黑烟,有人正举着锤子凿,不时蹦起一块块黑东西,旁边人捡了,放进黑脸盆,急匆匆端着走,一些房子上方伸出烟囱管,滴答水滴,正冒出一团团的白气、混着黑烟,送来阵阵饭菜香。
空气凛冽,气味刺鼻。江江站在一处高坡上,跺着脚,搓手搓脸,吐出几口白气,一下子随风飘散,他吸溜吸溜鼻子,连打几个喷嚏,裹裹衣服,拉紧了帽檐,止不住,一行浑浊的泪水,慢慢地顺着脸颊,轻轻地,悄悄地,流下来,流下来......。
这是哪啊。啥地方、甚地方、么子地方、啥子地方…嘛地方啊。
呵呵你还记得挺清楚,“当时走了哭了吗。”团部嘻哈,嘿嘿地江江摸摸小脑袋,越走两个越远了……
当地县志略云:此古渤海郡地也,春秋战国即有人烟。瀚海一片,水泽汪洋,盐碱滩涂,芦蒿满地,鱼虾蟹类丰盈。此地土著寥寥,渔猎为生,因地咸卤贫瘠,少有收成。多悍匪流寇窜匿之所,为迁客罪逆流放之地。地临冀鲁,燕赵悲歌,民风彪悍。地方府治难为掌扩....庚子年间,几为拳民之乱。日伪时期,数为人寰惨案......。
公元二十世纪60年代,此地开发,7000人挥师入关,纚风沐雨,艰苦创业,始呈规模。
“呦,30年了诶,真够快的。”啧啧营部摇头,手里翻着材料,书册。“我听我妈讲过当年他们到了咱这儿吓了一跳,说这是嘛地方啊。当时他们先到的是一部老基地,一年后去了二部,以后生了我。江江他们当时大点。”
“这就是他们来时的卡车啊”,“哦这是‘功勋号’”,他不由感慨,附有黑白照片,有的油印的洇了几块,显得年代久远,井生局档案馆借阅复印的,他想看看当初的样子,他在跟着忙活,局里要搞30周年厂庆活动,活动之一便是更新续写厂史记。
“我爸原来也总讲当时有多苦。最早指挥部就设在市区边上呢。还说当年他们来时火车上还有海滨他爸呢,没他妈”,井生也笑了。“我姐对以前有点印象,咱没啥印象,有记忆里好像光玩了。”随手一扒拉
一架唱机,一头搭上,嗡嗡嘤嘤的,另一头,旋转起来,叮叮咚咚: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她能给勇敢者以智慧,也能给善良者以欢乐。只要你懂得她的珍贵啊,山高那个路远,也能获得...
她能给懦弱者以坚强,也能给勤奋者以收获。只要你把她埋在心中啊,天长那个地久,不会失落…
......
“哎,医院咋样啊。”井生停了唱机,两个喝着茶。屋里静了。高低柜的矮柜上,唱机挺拔,斑驳结实。
“凑合吧。”营部笑了笑,有些疲惫。走过去摸摸唱机,“别说音质还真不错呢,《木鱼石》,挺清晰的呢。”
“嗨,这不一直舍不得扔吗”,井生笑笑,收了起来。
“哎,对了,海滨也回来了,晚上一块坐坐呗。”又聊一会,他想起来。
“不行啊,晚上不行”,营部苦笑下,胡噜胡噜脑袋,“我妈非逼着去相‘对象’,她定好了,又划拉了一个,不去不行。”
“是吗”,井生笑了笑。又站起倒茶。
“哎,海英有消息….
正在这时,咔嗒咔嗒钥匙响,井生爸回来了。“哦,营部来了。好久没见了啊。”
“马叔好”,营部忙站起来。
井生爸摆摆手,你坐你坐“我去她姐那了,问点事”,说时捋捋头发,短短黑黑的,剑眉淡了,几根长长的,像长寿眉。“你父母都挺好吧”,“再坐会儿吧。”
“都挺好的。”营部说时,站起来,“不坐了,我也该回去了。出来好久了。”说完,笑笑招招手,走出门去。
“回头咱再聚啊”,井生拍拍肩膀,送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