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声辞旧岁,春风阵阵迎新年。
看着门上贴着字迹还不算工整,有些歪扭的对联,罗家一家人都笑容满面,仙儿更是扯着嗓子喊道:“蝈蝈,这字怎么瞧着跟人长的一样啊?”
蝈蝈可能是这一年的伙食不错,整个人非但没见瘦,反倒有些胖了起来,小脸圆乎乎的,到是与他的小名极相近了。
迎儿也跟着起哄道:“就是就是,二姐你不知道,小弟在镇里的时候,一顿饭能抵上裘家裘家表哥的饭量呢,就是三舅母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学堂里吃的不饱呢,不过小虎子可是说了,咱们小弟在学堂里可是不受人欺负的。”
罗老头瞧着那大门上歪歪扭扭的字,虽说没有人家花几文钱买来的对联工整,可是这是自家孩子的成绩,整张老脸都在看到那向个字的时候笑开了花,听着几个姐姐欺负孙子,罗老头忙上前搂过蝈蝈笑道:“能吃还不好,能吃才说明我们蝈蝈长的壮啊,到时候要是有人欺负你姐姐们,你就能把他们打败了。”
蝈蝈最爱听的就是这话,举着自己的小拳头,有些得意的朝着仙儿跟迎儿扬了扬,道:“二姐,三姐,听见没,我可是为了你们才这般能吃的呢。”
扑哧,吴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这个年纪长身体,正是能吃的时候,有什么怕说的,快去把你乔爷爷叫来,晚饭马上就好了。”
乔郎中这两年都是跟罗家一块过年,罗老头早就知道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再说他这个岁数,过年图个热闹,有个能跟他年龄相仿,说的上来话的人也高兴。
只是今年奇怪的是,乔郎中没回来,蝈蝈跑去一趟,见屋里没人,外头的院门上了锁,便回了家,纳闷的看着迎儿道:“三姐,你不是跟乔爷爷一块回来的吗?”
迎儿一愣,摇了摇头,道:“我没跟乔爷爷一块回来,乔爷爷说有事没完,让我先回来。”
凤儿帮衬着吴氏把菜炒出来,嚷嚷着让仙儿几个放桌子,迎儿就进了厨房道:“娘,乔爷爷没在家,怕是没回来吧。”
吴氏的勺子一顿,纳闷道:“这大过年的,你乔爷爷还有别的病人不成?”
迎儿摇了摇头,道:“应该不会啊,医馆也都是统一放的假。”
桅子在迎儿身后笑道:“娘,没准是谁把乔爷爷请走过年去了。”
乔郎中本就是孤身一人,在医馆这几年,没准就有什么脾气相投的人,这会儿被人请去也不觉得奇怪。
吴氏一想也是,便也没上心,招呼着几个孩子端着菜进屋吃饭了。
这个年对于罗天翔一家无疑是热闹的,可是对于另外两家,像罗天冽,罗天和,却过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被罗家人没有寻到的乔郎中,这会正拿着酒盅一口一口的轻抿着,而坐在他对面的老头,要是罗家人现在能看见的话,一定会惊异于这两人怎么凑到了一处。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鸣山书院的山长,杜鸣山。
“我说老乔啊,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主子的意思啊,我怎么瞧着小主子那这家人可是热情的过了头了,你可知道罗家人送我的年礼是什么?”
杜鸣山一口酒下肚,带着玩笑与好奇的打探着。
这老小子可是比他隐的还深,而且身边带着的那唯一的乖又是罗家的闺女,所以杜鸣山就把主意打到了乔郎中头上,想着这老小子没准跟罗家的渊源会深一些。
乔郎中嘴角的笑意不减,轻抿了口酒,道:“三十年的桃花酿,可真真是不错啊,以前我还跟你讨过,偏你是个心眼小的,死活不肯拿出来,这会儿怎么想着拿出来了。”
人家过年都是举家团圆,偏生这两个老头,一个没有家人,一个是撇了家人,两人就躲在鸣山书院山长的屋子里,买了点小菜,不过炕上那两坛桃花酿已然去了一坛了。
杜鸣山很是有些不愤,对于自己拿了这老家伙最喜欢的桃花酿,而且还是三十年份的,却没换来一点有用的消息有些懊恼,道:“我说老家伙,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可是早就有言,这桃花酿可不是那般好喝的。”
得,诱哄不成改威胁了。
乔郎中眼里的笑意都收不住了,拿着筷子轻打着桌上的碗,节奏轻快的敲击声就传了出去,细听下来,节奏明快,竟不是随意的敲击一般,而是一种独特韵味的曲子,这首曲子里又充满了怀念之意。
“好久都没听你弹这首曲子了。”杜鸣山有些怀念的听着乔郎中敲出来的韵律。
乔郎中却是满嘴的苦涩,如今能怀念的,也就只有这首曲子了,而那个作首的人,早就被一捧黄土所掩。
轻吐了口气,道:“要是他还在,只怕这两坛桃花酿都要进了他一人的嘴喽。”
语气里带着庆幸又有些可惜。
杜鸣山也是一脸的怀念,反倒忘了刚才追问的话题,点头道:“是啊,要是他还在,只怕这会你们两个正是人前风光无限的时候。”
乔郎中一听,皱着眉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后无限荒凉了。”
杜鸣山轻挑着眉,虽然眉光都白了,可是这一刻的气势却是锐不可减,哼道:“难道不是?”
乔郎中一噎,一下子就失去了辩驳的本事,摇头道:“不说了,都过去了,如今我就是一个乡野郎中,那些事不再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杜鸣山哼道:“你一个乡里郎中,怎么跑到我鸣山书院的山长屋子里来喝酒来了,真是传出去都辱了我鸣山书院的名头。”
乔郎中一听,不屑道:“得了吧,老家伙,你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里装什么装,要不是你这有这么几坛好酒,就是你用八抬大轿抬老子去,老子也不来。”
乔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打出个酒咳,然后桌上那仅有的半坛子酒也倒进了他的碗里,眼里划过丝窃喜,却不曾想眼前的碗还未曾拿起,就被对面那个长手长脚的家伙一下子就抢了过去,在乔郎中可惜夹杂着愤然的目光中仰头而尽。
随之就传来哈哈的大笑声,痛快之余,慨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当真是好酒,好诗啊。”
乔郎中瞧着有些发疯的杜鸣山笑骂道:“你自己的酒,偏生自己舍不得喝,非要借了我的名头,抢着喝,莫非是不与我喝,就品不出其中的滋味。”
对于乔郎中的调侃,陆鸣山分明是没在意,只在狂笑之余,轻声道:“咱们这个岁数,还能过几个年,不过是怀念老友罢了。”
一席话落,乔郎中也沉默了下来,放下手里的筷子,哼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你那宝贝字画,听说你得了这东西可是如珠如宝,日夜不眠的。”
提到这幅字画,杜鸣山到是来了兴致,笑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平生最好的就是读书与字画,偏生这幅画又是我惦记好久的,只是在主子那里见过到,却不曾敢讨要,到没成想罗家人竟是送了过来,你不知道,当时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惊讶的差点没把这画脱了手去,当时还以为是假的呢,直到几番确认才知道这画非假,而是真的,后来我就想起来小主子年初的时候给我送了个字条,还有你这个老家伙私下打发人来跟我通了个气,原本我以为这罗家只是小主子想培养的人家,毕竟罗家送来的几个孩子到也算是孺子可教,不过拿到了这幅画,我怕是想错了,只怕这罗家,在小主子心理的分量可是不小啊。”
乔郎中笑意不减,道:“何以见得?”
陆鸣山只当乔郎中是在考他,哼道:“别以为你不给我送消息我就不知道,这幅画当说是夫人极喜欢的,当初主子就是寻来给夫人的,后来夫人收了起来,就再没见过这画的真容,直到这次小主子拿了过来,我才又得见一面,你想想,这画定是小主子在夫人那里得来的,可夫人这般喜欢的东西,小主子竟是先送到了罗家,然后通过罗家再送到了我的手上,你说这里面的意思,我能不多想?”
陆鸣山看着乔郎中的眼神,要是乔郎中敢说不,只怕陆鸣山就要发火了,这是拿他当傻子在耍呢。
乔郎中到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陆鸣山说话的时候不时的点着头,尤其说那幅画是小主子从夫人手里得来的,这事他也不否认,只是说到小主子对罗家的态度。
乔郎中其实也是迷惑着呢,没有闹明白小主子这般大的动作要是没有所图,只怕是不可能的。
可是从罗家图什么呢,要说人才,就是罗家的子弟再好,可是小主子身边不缺能人异士,再说培养的话,罗家的孩子太小,至少要成长起来也要十来年的功夫,到时候朝廷变化,还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呢,要是朝廷平稳,到也不枉小主子放长线吊大鱼的心思,只是朝廷一朝起了变化,像他们这些分封在外的诸侯没准就有什么异动,到时候小主子那里自然缺人手,这样岁数小的,除非有打仗上的奇才,不然纸上谈兵,无异于火中取栗。
乔郎中与陆鸣山一边品评着手中的画,一边暗想着安墨染此举的意图,突然乔郎中脑海里划过一丝光线,又快有的些抓不住,只能停下思绪继续去琢磨。
半晌,方咦了一声。
“想到了?”
这幅画,从打到手,陆鸣山已经欣赏过了很多遍,这会精力自然是放在他琢磨不明白的事上,小主子虽然年岁还不大,可这心思却越发的难猜,以后侯府显见是小主子接手,他们这些人都是受过主子恩惠的,自然会倾心全力孝敬小主子,只是这小主子的心思难猜,别回头他们一个不慎,把平时的功劳都毁于一旦,那就吃力不讨好喽。
乔郎中似乎明白,又似乎没大明白的抬头看见了陆鸣山,半晌方道:“听说夫人打算给小主子说亲了?”
陆鸣山不在意的摆手道:“小主子现在说这个还早了些,不过是夫人想着多看看,回头要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就先留个话,再过两年看看长大的性情如何,这些事,不用咱们操心,主子那里自然会有计较。”
小主子的亲事哪里是他们操心得了的,再说还得防着上头临时起意来个圣旨赐婚什么的,主子有主子的想头,只是上头还有上头的想头,小主子这块还是空着比较好,夫人就算是再着急,有些时候也急不来。
乔郎中也知道这里面的关键,主要就在主子得不得上面的信任了,若是真到了圣旨赐婚的时候,除非这人是小主子相中,并且也是主子和夫人中意的,不然就是上边另有所图。
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乔郎中就一阵头疼,自古帝王多薄幸,就是当今也是这样的性子,只是后宫里的女人,年年只见新人笑,那些旧人为了辗压新人,可以说是花样百出,连着那些在太医院当差的人也跟着遭了殃,当年,要不是因为那一起宫案,若不是自己不想参与进去,污了自己的一生清誉,只怕这会儿自己也是一杯黄土了。
那个人也正是因为后宫的纷乱,而站错了队,一生钻石药石,却为了得到一位稀奇的古药,而失了自己的原则,若非如此,如今这太医院想来就是他的天下了。
自己不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层,虽然经历了被冤枉的过程,可总算是在主子的帮助下保留了这份残躯,只是自己的徒弟也在那一场风波当中被波及,不能幸免,细想起来,那样的日子,当时看着还算风光无限,如今回想起来,到不如这市井人间来的更回极乐。
陆鸣山见乔郎中像是没听到他的放一般,不满的扯道:“喂,我说老家伙,你又想到哪去了,快跟我说说,你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乔郎中失笑的摇了摇头,道:“小主子来了也未曾与我见过,就是碰上了,也不过是点个头打个招呼,没见半分亲近,我哪里能知道小主子在想什么,你呀,向来自许聪明,既然能看懂小主子送你画的意思,就只管照着小主子的意思行事就是了,左右你也是教学生,大不了多下几分心思,回头真要是考出个连中三元来,你也不吃亏不是。”
陆鸣山嗤道:“就知道你这老小子是个嘴严的,要不当初也不能就你一人全身而嫁,看来今儿我这桃花酿算是喂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若是以前,谁在乔郎中面前提这话,乔郎中准是要黑脸的,可现在,也许是接地气接的久了,乔郎中只恍若未觉,就像是你再说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的平静,而且吐出的话语里还带了丝笑意,道:“放心,我记着你的情呢,回头等你什么时候有心情了,我再陪你一醉方休就成,要不等你哪天身子顶不住了,不中用了,我就给你一副药,早些送你去享极乐去,也省得你活着遭罪。”
噗嗤。
陆鸣山刚刚喂进嘴里的一口茶,在听到得郎中咒他的话时,噗的一下就全吐了出去,好在他机灵,知道转个方向,不然那桌子上好好的一幅画,只怕就要与世长辞了。
“姓乔的,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到了乔郎中的耳朵里。
换来的不过是乔郎中随手掏了掏耳朵,哼道:“行了,酒足饭饱了,我也该歇着了,今儿咱们两个老家伙就守在一起守岁得了。”
说完便推了炕上的桌子,自己歪了上去,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噜的声音,徒留陆鸣山一人在那养天长叹。
初一的早上,凤儿并着小六儿,还有仙儿、迎儿、桅子、蝈蝈都跪在了地上给罗老头拜了年,罗老头笑呵呵的从怀里拿出铜钱,一人给了十文钱,家里人乐呵呵的吃了早上的饭,便都走出去到村里相熟或是亲戚家里拜年去了。
吴氏守在了家里准备了糖块和瓜子,预备着那些来家里拜年的人好吃。
罗老头前脚出了屋子,步子就顿了下来,瞧着孩子们都走的远了,回身看见罗天翔正从院子里出来,想来也是要去别人家拜年。
罗老头就招呼着罗天翔上前,道:“老大,有个事,跟你说说。”
罗天翔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屋里当着吴氏的面,罗老头不好说,便笑着往前慢走着,一边与罗老头说道:“爹,你有啥事?”
罗老头想着往年到了初儿媳妇们都要回娘家,只是以前家里有李氏,闺女们回来也就回来了,如今李氏没了,闺女们要是回来,就得来老大这里,吴氏那里。
罗老头也有些想闺女了,试探道:“你媳妇没说啥时候回娘家?”
罗天翔一听就明白了,笑道:“爹,我媳妇说了,今年她就不回去了,让孩子们明儿起早过去就行,我们在家等着妹妹们回门。”
罗老头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可是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明显,又收了一收,才道:“你媳妇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