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松华殿是树影幢幢,走在其中倒很难分辨是人还是树影。

临近盛阳宫附近,能够瞧见来来往往的侍卫,正在排查着可疑人选。一行人只看见两个身影并肩而来,皆是利落黑衣,神色肃然。

待看清来人是钟灵毓,巡逻的侍卫纷纷行礼,正害怕着钟灵毓是来查验搜查的成果,却只瞧见钟灵毓的衣角翩然而过,急急往松竹殿的方向前去。

几人嘀咕着:“松竹殿不是已经搜了好几轮了,大人深夜前去,不知道是又有何发现。”

“倒也难说。”

钟灵毓也没理会身后的猜测,同沈檀舟往前走着。

沈檀舟虽紧跟在她身侧,但却也不知道钟灵毓到底是有什么线索。

他默不作声地跟着,看钟灵毓在林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站在某棵松树下面比划着,又拐到盛阳宫的几条小路上来回徘徊。绕了一个大圈子不谈,结果又窜到了松华殿的山石下面,驻足凝望着。

借着宫中风灯,钟灵毓靠在石头柱子旁边,从自己的袖袋之中掏出来一本还没有手掌大的册子,上面的纸张已经泛了黄,显然是有些年岁了。

他一头雾水地瞧着,只见她取出一杆精巧的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出几个黑点,又连成了几条线,最终落笔,在这条线的最中间。

瞧着,倒像是什么符咒似的。

沈檀舟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是钟大人不仅是文武双修,还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他试探性地道:“大人,您这是要求仙问卜吗?”

“.......”

钟灵毓笔尖一顿,昂头看着他,眼中倒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许是钟灵毓的目光太直接,沈檀舟也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凑过去虚心请教着。

可他定睛一看,心中却又另有盘算。

他对宫中宫殿是了如指掌,单瞧着这张纸,倒像是地形图似的。

愣神间,钟灵毓已经出声。

“你带人按着这个路线去查,凶手必然是走这条路离开,顺着这条线,仔细盘查。”顿了顿,她眸光稍显锐利:“不要用何卢的人,你亲带一队人马,务必谨慎排查。”

沈檀舟细细听着,却见钟灵毓已经将那小黑点旁边标注上宫殿与关键线索地界的名字。

按照小宫女发现身影的地方和刘疆的视线界限,再联合盛阳宫的几条通往松华殿的小路,从中便能找到一个大致的范围。可以见得,凶手逃出来之后,走得必然是这条路。

有了这个范围,再搜查凶手,就不至于是大海捞针了。

沈檀舟不疑有他,忙调人前去搜查。

钟灵毓决定再去盛阳宫中探寻一二,两人便在宫道上分别。

约莫往前走了许久,钟灵毓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转过头去瞧沈檀舟,却见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夜色之中,找不到分毫踪迹。

她心中一滞,想着方才递给沈檀舟的本子......

那还有些陈年旧事在其中。

......

陈雪晴出事之后,傅天青就被调到御前看护。事发当夜,他也正在与姬华议事,三人听见盛阳宫的暗卫来报,当即就前去了盛阳宫。

不过半路上,傅天青被调去协管禁卫,将整个宫门封禁。如今这宫城之中,谁也别想走出去——自然,外有麒麟卫与羽林卫,谁也都走不进来。

如今钟灵毓发话,沈檀舟自然不能再去寻禁卫,只能去找素来由傅天青统管的御前侍卫。

原先傅天青辞官隐京,明面上是镇国公府的侍卫,手上其实是掌管着羽林卫与御前侍卫的。京城之中藏龙卧虎,断然不是面上这样一池静水。

傅天青正在宫楼之上,瞧见沈檀舟神色匆匆而来,忙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沈檀舟细细将钟灵毓的吩咐如实说了一二,正打算将那掌册递给傅天青之时,却蓦地翻到了第一页。

“......”

那应当是很久远的年岁了。

不过是寥寥几笔,却将画上男子的神韵分毫不差的描摹出来。身骑高马,锦衣官帽,眉眼是意气风流,周身是清姿出众,正旁边还用一秀丽小楷标着年岁,正是新科放榜,他拔得头筹的那一年。

沈檀舟收回了手。

傅天青接了个空,诧异道:“殿下?”

沈檀舟没应声,将那掌册放回袖中,命傅天青寻了纸笔,又重新临摹了一副,才转交给他,命他前去探查。

傅天青虽觉着他神色古怪,但到底没多说,应声带人去搜查。

他走后,沈檀舟再三按捺住发痒的心头,告诫自己不能去看。

静坐了片刻,他始终沉不下心,反倒劝慰起自己来。

钟灵毓既然将这个掌册递给了他,就摆明没有防着他,也许本意就是为了让他瞧见的。

没错,定然是这样。

这般开解了许久,沈檀舟才背过宫楼上巡逻的侍卫,寻了一敞亮的地儿,小心翻阅了起来。

掌册第二页,是一些钟灵毓少时的读书心得,那时候她的文采已经了然,但行文之间却有了另外一个人名。

“.....六月游江南,识一友人,乃义父故交之孙孟初寒。为人清朗阔达,才气斐然,佩之慕之,相谈甚欢。”

沈檀舟牙花发痒,鼻尖情不自禁地冷哼一声:“见到我也没这样夸过,我还中过状元呢,文采自然也不输他。”

抱怨归抱怨,他咬咬牙,又翻了下一页。

“午夜梦醒,狂风大作,旧梦依稀,故人不见。”

他满腔的吃味陡然散去,忽而不知该不该翻开下一页。

若是少年情事,他倒可以再看看一二,但若是这些血海深仇,他便不敢冒然冒犯了。

月下桃红潋滟,他独坐了好大半晌,只见风卷残书,替他吹动了一页。

“义父与之商谈婚事,乃沈家公子,名曰檀舟,表字善余。长街一瞥,犹自念念。甚喜,坦然应之。”

.......

傅天青带人按照钟灵毓给出的路线搜了一宿,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找,一寸一寸地盘问。他知道,若是在两日内找不到线索,只怕他们家世子就得孤苦终身了。

乃至天色大亮,他才从一个宫女口中得到了线索。

前天夜里确实是有两个疑似阿肯丹国的人,在长华门前鬼鬼祟祟,绕过长华门,又不知道去往何处了。

长华门左边是勤政殿,右边便是临近御花园的角楼,也就是那夜庆王与兵部侍郎赏花的角楼。

宫女怯怯道:“只是没过多久,我等就瞧见庆王殿下失魂落魄地往盛阳宫附近走去,但一时也没有多想......”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清楚的。

贵妃遇害那天,他派了人去驻守的阿肯丹一行人的宫殿,甭说是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若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凶,必然是不可能的。

自然,这阿肯丹十有八九也是旁人伪装假扮的。

这些宫人前脚看见阿肯丹的人,庆王后脚就从角楼里出来。换句话来说,那夜庆王到底有没有在角楼里面,谁也不知道。

傅天青心中了然,挥了挥手,又带人去往角楼前去。

......

钟灵毓回到盛阳宫,静坐了半宿,也没有思绪。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神色也不大好看,苦大仇深的,像是被什么晦涩的事情给困住了。

晚秋暗自觑着她的脸色,以为钟灵毓是被案件难住,一时也不敢出声,屏气凝神地往外走去。

刚出殿门,就瞧见沈檀舟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显然是有什么重大发现。

没等她多想,沈檀舟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朗声问道:“钟大人呢?”

晚秋忙侧过身,指引着:“回殿下的话,大人正在寝殿里,不知道被什么事情难住了,瞧着脸色不大好。”

沈檀舟一顿,点了点头,才撩袍往寝殿走去。

钟灵毓坐在内间,自然听见了外面的谈话,得知沈檀舟前来,更是坐立不安,面上情不自禁地躁红一片,想要破窗而逃,又害怕盛阳宫的人看笑话,只能僵坐在原地,动弹不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跳越来越厉害,不敢抬头。

乃至那件暗纹玄色长袍立在眼前,钟灵毓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抬头,却没有对上想象中揶揄的眼神。

沈檀舟的神情一如既往,平和温柔,即便这位世子殿下在传言中,脾气并不太好。

但她瞧见他的时候,总是这样温文尔雅,斯文持重。

好像害怕过犹不及,又好像是小心翼翼,生怕多有冒犯。

除了珍视,便是郑重。

一如此时。

他眼中的倦怠亦或是困惑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藏不住的喜悦。即便是这种喜悦在如此严峻的情形下有些不合时宜,可还是敛不住,遮不去。

钟灵毓定定地望着他。

望着那张在长街一瞥便念念不忘的容颜,望着那张经年来悦之慕之恋之,却又惧之忧之恶之的面容。

心中万种思绪,登时涌出骨骸,分明是武功盖世,到如今也得软了心性,红了面颊。

她别开目光,生涩道:“何必如此看我。”

沈檀舟蹲下身子,他双手覆在钟灵毓的膝上,昂头看着她的侧脸。

笑意堵在喉咙里,连声音都染了欢喜。

他说:“大人,此事终了,你我便成亲可好?”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他就静静地等着。

等到别枝惊鹊,夜风中,才传来一道极轻极细地应答。

她说:“好。”

“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她没有迟疑,又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