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在宫门待太久,交代好禁卫军继续搜查之后,便沿着宫道回到了内侍监。

为了方便钟灵毓,宫中特地在内侍监给她归置了一间屋子,供她休息。

天色暗了下来,内侍监已经点了灯,两人坐在方桌之前,久久无言。

忙活了一日一夜,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换做是谁也提不起劲头来。

如今看来,那凶案现场的一切,都不足以相信。凶手很有闲情逸致地布置了现场,她们确认不了哪一处是陷阱,哪一处是真凭实据。

绝不能按照这人的指引继续搜查下去了。

她支着下巴,呢喃着:“倘若此人杀了陈雪晴,是为了让我等陷入僵局,那他挖走陈雪晴的心脏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这也只是棋局中的一环吗?”

沈檀舟沉吟了许久,道:“一颗血淋淋的东西,若想凭空消失是断然不可能的。但话又说回来,全身上下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取出来,为何偏偏是心脏呢?掏空了心,又塞满珠串首饰,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为之呢?”

“也许是一时兴起的有意为之。”

徐卫尉手下说的是听见争吵声,徐卫尉才闯进去的。结合先前的线索来看,陈雪晴是在与凶手谈论之时发生了争执,吸引了徐卫尉注意。

徐卫尉闯了进来,被凶手重击——

凶手杀害徐卫尉是想要杀人灭口,那进一步推论,凶手十之有九是一位男子。毕竟,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都不至于到需要灭口的地步,总能够回寰一下。

徐卫尉死后,凶手又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与陈雪晴继续争执,继而引起了第二宗命案。可以见得,凶手与陈雪晴是异常熟络,若不然在徐卫尉死后,陈雪晴定然会大声呼叫。这其中就可以排除,在徐卫尉闯进寝殿之时,陈雪晴昏迷的假设。

在徐卫尉闯入寝殿,陈雪晴是清醒的——要不然徐卫尉不会闯入。

由此断定,陈雪晴与凶手必然熟识,而凶手并非有预谋的想要杀害陈雪晴,只是因为意见不合生了争执,才引发了杀心。如果不是的话,凶手大可在闯入寝殿的时候,就可以杀死陈雪晴,没有必要再用争吵将徐卫尉引进来。

这样梳理下来,倒有些明朗起来了。

钟灵毓抬起头,继续说着:“那么极有可能是徐卫尉死后,陈雪晴与凶手进行争执,激怒了凶手。凶手杀人之后,为了泄愤又为了迷惑我等,才布置了这么一处场景。我没有在陈雪晴身上找到其他伤口,可以见得凶手最开始也是刺穿了陈雪晴的心脏,后又将其挖走。”

话又说回来,凶手挖走心脏,就只是为了补刀吗?

沈檀舟眉头沉了下去:“白日里我已经盘问了盛阳宫中的人,陈雪晴素日里不爱走动,至多也就是去勤政殿,便是连御花园都鲜少涉足。其交际圈子颇窄,也没有什么仇人。要说最看不惯她的,也就只有太后,毕竟陛下的独宠,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

“可如果是与太后结仇,陈雪晴又不必在房中与其私谈。听晚秋所言,陈雪晴常年在殿中念经,她又不是有意求子,那必然是和凶手交涉,照理来看,那这样的交往,也应有好些年岁了。所以说,太后也不可能。”钟灵毓道。

“可陈雪晴嫁入东宫有四年,后入宫又有六七年,其中一直是深居简出,自不可能再与旁人相识。”钟灵毓斟酌着:“况且,即便是未嫁入后宫之前,她亦有心上之人。若非对庆王用情至深,只怕她也不会在与陛下成婚之后,擅用麝香避子。”

纵然是陈雪晴想要私通,也不可能避过姬华的眼线这么多年,换句话来说,如果她想要与人私通,那这个人必然不会受制于姬华,最起码是能够在宫中进出自由。

想到这里,两人蓦地抬头,异口同声地道:“是庆王?”

言辞之中都或多或少地带着疑虑。

不是因为不相信庆王的动机,而是因为庆王的身子骨,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

今日沈檀舟还探了姬吕的脉象,确实是久病难治,不是装出来的。

他猜测道:“难道出现在盛阳宫中的不止庆王一个?”

钟灵毓缓缓抬头,烛火并没有照亮她的眼睛,黑沉沉的一片,无言地望着沈檀舟。

她语气很轻:“假若.....杀害陈雪晴的,不是庆王呢?”

“不是庆王还能有谁?难道是——”他眼睛微瞪,话语陡然咽在喉咙里,神色飘忽不定,隐隐有些不敢置信:“是.....是陛下?”

寒风阵阵,卷帘而入,几片飞红入窗,只有一地寂静。

假若是姬华,那倒是能说的通了。

沈檀舟垂下眼睫,兀自沉思着。

虽说他与姬华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但到底君臣有界,姬华能动用的人也绝不是仅有他与钟灵毓。端看朝上的文武大臣,哪一个都如钟灵毓这般,是被精挑细选,置放在列的。

陈雪晴的死,能给姬华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其一,是牵制了庆王的行动。其二,当年陈家从龙有功,若是姬华当真立陈雪晴为后,少不得又得再造出一个‘刘家’。他是君王,最先要考虑的,也理应是天下。

权势滔天的世家之下,少不得百姓受冤,纨绔横行。

抛却这些大义不谈,就说盛阳宫万千荣宠之下,搜出来的麝香避子丹,也.....

为情所困的人不在少数,姬华若是早就知道陈雪晴在使用避子丹,难免不会心生怨怼,错手杀人。

自然,这阖宫都是姬华的人,他要想动手,也不必亲力亲为。

至于那徐卫尉,兴许就是正巧撞上枪口上,才当了这出头鸟?

可若此事当真是姬华所为,那他也不至于次次都与陈雪晴在念佛的时候私会,他身为君王,想要密谈也可以屏退左右,犯不着如此小心翼翼。

那就是说,先前与陈雪晴私会的另有旁人?只是被姬华得知,才另派了他人,取走陈雪晴的心?

倒也合理起来了。

更何况,早在先前,沈檀舟就已经同姬华说过陈雪晴一事。那时姬华虽是不置可否,但到底有没有起这方面的心思,却也不好说。

这种事情对于帝王家而言总是常事,但——

沈檀舟还是摇摇头:“陛下不会如此心狠手辣,你我与他共事多年,岂会不知道他的秉性。”

话音落下,恰逢春月破窗,月色入户,倒是将那三分烛火比了下去,一片清亮如水,甚是好景。

钟灵毓难得笑了笑:“自然。”

姬华性格温善,即便是有些手段,但也不会对至亲之人下手。若不然,依照刘继后次次冒犯天威的作风,只怕早就被幽禁了。

刘继后也深知姬华秉性之中的软弱,这才屡次冒犯。

但钟灵毓从不以对人品的判断而轻易下定论,她之所以这样说,也是有些依据的。

“若当真是陛下的话,那孟初寒与庆王手上的血窟窿就有些矛盾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孟初寒与庆王手上的伤很新,陛下并未与其有过交流,总不可能在杀了陈雪晴之后,特意留下来这么一个破绽。如此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夜出现在盛阳宫中的人,不是孟初寒,便是庆王。”

可孟初寒是与礼部侍郎下了一宿的棋,庆王又是与兵部侍郎一同在角楼赏花。两人皆有人证,实在说不出来是谁在深夜潜入了盛阳宫。

“可庆王又为何要对贵妃下如此毒手呢?”

掏其心肺,填以金银。

这是何种深仇大恨,才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钟灵毓想到与陈雪晴的最后一面,哪怕是得知庆王杀害了她钟家五十口性命,陈雪晴还能够口口声声地说庆王也是无辜之人——这样的情谊,又岂会让两人生了争吵,造成命案?

她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凤钗之上。

争吵,凤钗,血窟窿,死亡以及.....失踪的心。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她脑袋里一一浮现,却总是串联不到一起,好像是被人故意打得零碎的,混淆着她的思绪。

这些零零散散的思绪之中,她却想到了一件很久远的往事。

年岁前,庆王赴宴时候,衣衫上的松柏以及的同样迟来的陈雪晴。

昔日那微不可查的古怪,如今再浮上来,倒确实是有迹可循了。恐怕这些年来,陈雪晴参得不是禅,念得也不是经,而是那段少年风月。

而那夜宫女与刘疆也确实是在松华殿附近瞧见人影,只怕两人交涉的地方,皆是通过那幽密的松竹林。

也许在姬华以为密不透风的盛阳宫,早就是千疮百孔。

就像这座王朝一样,有人早就把他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根深难解。

可再难解的树,她也要一一剥开,找到真相。

寂寂坐了半晌,钟灵毓起身:“去松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