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舟追出勤政殿外,就瞧见钟灵毓兀自傻站着,他顺着钟灵毓的目光望去,却看见白衣翩然的孟初寒。

对于孟初寒,沈檀舟心中总有芥蒂。

他微微上前,握住钟灵毓的手,却发觉她身上冰凉,整个人竟隐隐在颤抖。

沈檀舟一顿,侧过身,才瞧见钟灵毓脸上的表情。

他很难说那是愤怒还是悲戚,只见她长眉紧拧,眼中还有些怔然,甚至是不可置信,好像是瞧见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但眼前除了白衣卿相便是桃花过眼,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忍不住道:“灵毓,你怎么了?”

这声音未叫醒钟灵毓,反倒是惊动了前面的两人。

孟初寒闻声回头,却往进了一双失望透顶的眼睛。他心中咯噔一下,再看钟灵毓,却见她已经收敛好了眼眉中的失魂落魄,换成了心如死灰的漠然。

她遥遥地望着他,分明是近在咫尺,又好像是隔着烟水茫茫,看不清彼此的相貌。

许侍郎试探性地道:“孟大人,这钟大人与你.....莫非是有仇?”

孟初寒扯了扯唇角,示意他先退下。

许侍郎识趣地点头:“那下官先走一步。”

他走后,偌大的宫道上,越发寂寥。

孟初寒迈步,越过春风阵阵,隔了一步之遥,遥遥地立在的两人之间。

他是想要说些什么,眉目**了一下,又极快地归于平静,只是淡淡道:“钟大人,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

钟灵毓心中有万语千言,轮到此时,却也不知所为。

桃花簌簌,多语的,只有东风。

孟初寒望了她半晌,到底是凉凉地笑了:“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世子殿下尚在此处,您如此望着我,倒会让旁人多思了。”

沈檀舟心中早就不快,但却瞧不得他得意的嘴脸,快声快语地道:“无碍。”

听到沈檀舟的声音,钟灵毓才觉着自己清醒了几分。

她昂头,盯着那张昔年同窗吟诗的面容。时过境迁,到如今是对面不相识。

她忍痛道:“为何。”

“什么?”

“为何,南山雪夜,残害妇孺之人,会是你。”

“.......”

她眼尾泛红,只觉着手腕上那一串染过血的琉璃串,滚烫发热。

孟初寒哑然一怔,方才的谈笑风生缓缓褪去,面上只有一阵孤寂。

他微微伸出手,那是一双不同于钟灵毓和沈檀舟的手,是执笔定天下的文人之手。

既无刀疤,也无老茧,却沾满了看不见鲜血。

钟灵毓凝神望去,却见他的右手,有一个不浅的血窟窿,许是树枝戳破的,虽不是很大,但却分外显眼。

事到如今,即便是没有说破,两人也心知肚明,昔年打马长街的岁月早就成了过往云烟。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宫闱,神色隐隐有些纠结,却到底压了下去:“总有一天,大人会理解我的。”

“不会。”钟灵毓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他:“哪怕是山穷水尽,我亦不会理解你向无辜之人提起屠刀,视人命为草芥,将律法当云烟的囚徒之为。”

孟初寒眼中却极快划过一抹痛楚,可谁也没看见。

他语气逐渐坚硬起来:“成大事不拘小节,我与大人,素来不是一路人。若是他年大人成为这小节,本官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怎么可能会是一路人呢?

他效忠的可是庆王。钟灵毓无不讽刺地想。

她收回目光,站直了身子,到底没有再看孟初寒,只是迈步越过了他。

擦肩而过的一瞬,她说:“那就,拭目以待了。”

“.......”

孟初寒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心中仍旧是刺痛难忍。

可万般不能忍,忍到如今,也早就习惯了。

这世上,如钟灵毓般不幸的人比比皆是,但如钟灵毓这般幸运的人,却屈指可数。

林相已经替她铺好了路,她只管往前走,只要走下去,就总会有路的。

孟初寒收拾目光,他转过身,往勤政殿去。

.....

钟灵毓憋着气,一路走到内侍监,终于忍不住,踹了旁边的木桩一脚。

沈檀舟是未曾想到这孟初寒瞧着斯文雅致,心却如此狠辣,竟然对四五岁的孩童都能下得了手。他后怕归后怕,但又觉着匪夷所思。

“若此事是孟初寒,依照他的才智,在村子里找不到白枫的下落,定然会留下人驻守。可那夜我等潜回村庄,却未曾见到他的人。这样的漏洞,怎么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

钟灵毓冷静下来。

她与沈檀舟对视一眼,撑着下巴思索了许久,脑袋里将先前的是非回想了一遍,也觉着有些古怪。

“确实,他们夜袭村庄自然就是为了生擒白枫,可临到关头,却没有派人看守。难道说.....他是故意放走白枫?”

钟灵毓一时想不通。

他难道不知道,对于姬吕而言,白枫手中的《春日宴》有多重要吗?

此事错综复杂,两人一时也想不通,眼见着今日已经过了大半,还是没有什么凶手的下落。

沈檀舟轻叹了一口气:“不知贵妃之死与庆王一党有何关系。麒麟卫如今在京中大肆搜查,先前传来的消息是在百姓中瞧见了许多混入京城的武人,瞧着都是行军打仗的。昨日我与陛下也是在商讨此事,想必庆王是打算在春日宴动手的。”

他拧着眉:“只是贵妃之事,倒是让陛下与庆王都暂且将此事搁置了下来。宫中的禁卫,并没有瞧见什么不妥之处。现下看来,庆王也在等找到凶手。”

钟灵毓想到昨夜庆王闯进来的样子。

沈檀舟望着她的侧脸,又忍不住长叹一声:“你倒也是,方才在殿上,何苦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我虽知道你定能做到,但——”

钟灵毓抬头看他,眸光仍旧沉静,不辩喜怒。

“陛下想要的,不就是如此吗?”

她自然知道这是一个逼她跳下去局,但若是舍了她,能试了深浅,也万死不辞。

何况。

宫中如今对于贵妃私通的风言风语大盛,若是将矛头转到她身上,自然可以保全贵妃的颜面。

沈檀舟喉头微动,压下了那些欲言又止,眼见钟灵毓才坐下来,又要起身,刚想多问两句,却见她身子一晕,赶忙伸手搭了一把。

他忧虑道:“先休息片刻吧。”

钟灵毓摇了摇头,借着他的力起身,眼眉虽然冷厉,但却又说不出的坚定。

“走,去盛阳宫。”

最终,沈檀舟还是眼下了喉头的忧虑,淡淡笑了。

“好。”

.....

陈雪晴的尸体仍旧在盛阳宫,只是已经教寿材装了起来。昔日辉煌的宫殿的,转眼也成了白绫飘飘,哀声连绵。

除此之外,盛阳宫倒没有什么变化。

姬华的意思是尽快找到凶手,继而追封陈雪晴为皇后,再风光大葬。

可眼下宫中人多眼杂,端看庆王昨夜来的那样迅速就知道,他在这宫中定然是有些人脉的。

夹在这些之间,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撕下现在这层遮羞布。

两人进了盛阳宫,倒也没有多说,颇有默契地在寝殿里搜查起来。

这里钟灵毓已经搜了许久,除了那枚麝香丸,也没有什么紧要的线索。

“按理来说,徐卫尉本不该擅闯入宫妃宫闱,你排查盛阳宫禁卫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钟灵毓问道。

沈檀舟应着:“那夜与徐卫尉值守的禁卫都说徐卫尉是听到里面有争执声,这才自请去查看。”

钟灵毓环视了一圈,除了地上的碎片,还有一些珠钗散落一片,寝殿内确实没有认真打斗的痕迹。其余的一些凌乱,反倒像是为了迷惑人心,故意设置出来的。

那也就是说,在徐卫尉未闯进来之前,贵妃只是与另外一人发生争吵,并没有大打出手。如此来看,此人必然是与贵妃相识的。

钟灵毓的思绪不免飘到宫里的闲言碎语,还有她从山石里面寻到的融雪香。

难道说,贵妃当真是与外人私通?

沈檀舟摇了摇头:“贵妃素来心高气傲,更何况近些时日宫中又戒备森严,想要私通那也绝非易事。”

说到这里,钟灵毓忍不住道:“那这宫中,可还有什么密道之类的?先帝不是素来爱修建这些东西,要是有密道,恐怕进入盛阳宫也不是难事。”

“密道......”沈檀舟思忖着:“宫中大小密道都被填实,实在不可能再有了。”

钟灵毓却不大相信。

这深宫中的水太深了。

她探身,想要在寝殿里面找到什么暗扣之类的,兴许真能找出来什么密道。

在搜查床铺的时候,她动作一顿,眼尖的瞧见里面有个金灿灿的东西,伸手一探,却是一个烨烨生辉的凤钗。

沈檀舟也凑过来,有些诧异:“这是先帝赐予苏皇后的凤钗,统共有明珠四颗,代表着西海北境东山南海。当年先帝与苏皇后可是青梅竹马年少定情,实乃一段佳话。”

苏皇后,也就是姬吕的生母,后来因病过世了。

“那....这本应该是苏皇后的遗物,如今怎么会在盛阳宫中?”

她觉着有些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发钗的顶部,还有些干涸的血迹,隐隐泛了黑。

沈檀舟回想着:“好像是去岁,陛下赏赐给了贵妃娘娘,期望两人能诞下子息,届时便提其为皇后。”

依照如此来说,那这钗子应当很是宝贵,缘何会落到这床缝之中?必不可能是随意丢掷,那就极有可能是因为打斗,无意间落到其中。

且落到其中的时日不多,至少是在三日内,若不然弄丢了这样的东西,少说是砍头的大罪。

她快步走出去,见晚秋正坐在廊下失神,便上去问道。

“你家娘娘在遇刺前可有失窃什么东西?比如说簪子之类的?”

晚秋茫然地摇头:“娘娘的妆匣都是我看管的,前日里我还清点,并没有瞧见什么失窃的物什.....至于昨日.....我尚未来得及替娘娘清点遗物。”

“那,那陛下赏赐的凤钗呢?”

晚秋道:“我一直锁在妆匣附近的小盒里,昨日上午娘娘还拿出来品鉴.....”

她脸色微变:“难道宫里遭了贼?”

钟灵毓摇头,心里有了定量。

也就是说,这钗子是昨日掉入床缝之中的?

钗子......

电光石火的一刹,她想到了徐卫尉掌心,正巧有一个簪子的伤口——

她抬头,看向沈檀舟。

“只怕凶手手上有伤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