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踏入勤政殿,神色都不免有些愣怔。
朝中二十九位官员,到如今来了一半,左右还有一些来赴宴的亲王,如今全都肃容敛眉,宛如宝殿上的十八罗刹,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两人。
至于坐上的姬华,神色就更难以捉摸,面上仍旧是沉静,只是这沉静之中却夹杂着几分无法言说的疑虑。
他沉沉地望着钟灵毓行礼,却始终没有说平身。
众人的目光牢牢地压在她的肩上,钟灵毓将背挺直,静静道:“陛下急诏,不知所为何事?”
姬华尚未来得及言语,旁边的睿亲王已经按捺不住,先声夺人:“好你个钟灵毓,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招供!”
钟灵毓颔首:“不知道睿亲王殿下想让微臣招认什么,还请如实说明才是。”
睿亲王被她眼中的寒芒摄到,心里已经生了退意,面上却仍旧叫嚣:“你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有数!”
这睿亲王是姬华的皇叔,因着早年瑞王与安王动乱,他助了姬华一臂之力,这才混上了一个亲王的尊称。
近些年来在朝堂上对钟灵毓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近些时日钟灵毓鲜少上朝,因而就免了口舌之争。
如今逮到机会,他自然不肯让钟灵毓好过。
钟灵毓心中已经猜到了大半,她凉凉收回目光,却谦卑地对上姬华:“臣若有罪,还请陛下决断。”
姬华定定瞧了钟灵毓许久,似乎是想要从钟灵毓眼中看出什么破绽,但他能够瞧见的,只有她的坚韧与固执,一如在很多年前,他夜探大牢,瞧见的孤瘦身影。
这么多年,她始终一如从前。
半晌,姬华道:“听说贵妃遇害当日,你曾去过盛阳宫,且与贵妃生了争执?”
果然是这件事。
话音刚落,旁边睿亲王便先声夺人:“陛下,如今事实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与贵妃发生矛盾的是她,闯入盛宴宫中的人也是她的。陛下还听什么辩解,难不成要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吗!”
姬华只是望着钟灵毓,静静道:“钟卿,你有何可说?”
钟灵毓跪在地上,却不知如何将那些纷争宣之于口。
她垂首:“臣昨日确实前往盛阳宫,但只是询问一些陈年旧事恶,勾起了贵妃的伤心事。言辞确有不快,但也不会殃及性命,还请陛下明鉴。”
“明鉴?”睿亲王笑得讽刺:“那本王就问你,,昨夜酉时,你又去往何处?”
“.......”
勤政殿里七嘴八舌,纷纷议论开来,颇有些忌惮地望着钟灵毓。
沈檀舟抬眸:“臣愿意为钟大人担保,钟大人绝非行恶之徒,还请陛下莫要听信流言蜚语,当务之急还是要齐心协力,一同查到真凶才是!”
“真凶?”一旁的兵部侍郎冷哼:“真凶是谁,还需要说吗?钟大人若是问心无愧,自然可以说出你昨夜做了什么,何苦在这里遮遮掩掩?”
他刚说完,左边中书侍郎也低嘲一声:“沈世子此时还是避嫌得好,这夫妻二人同朝为官,本也忌讳颇多。且不说,昨日路过盛阳宫的人,也有你罢?”
“.......”
眼见钟灵毓无言,睿亲王更是咄咄逼人:“事到如今,钟大人你还有何可说?还不乖乖认罪!”
钟灵毓确实无甚辩驳。
昨夜她一直待在清涧殿中读书,因为她是女子,周边的并没有安排其他官员,以免唐突了界限。
她自知瓜田李下,也不会随意去宫中走动,免得沾了是非。
但正因为如此,左右也没有证人替她辩解,就算是她说自己一直待在清涧殿里,也没有人会相信。
假若她将昨日在盛阳宫中的经过如实说明,此事再殃及到陈年旧案,更是说不清。
漫漫朝堂上,众人的目光或审视或忌惮或怀疑都压在她身上,没有人替她辩解一句。
而,能够替她辩解的——或远在江南,或困在殿中,或与她沾亲带故不便多说。
总归,她跪在堂下,是孤立无援。
钟灵毓神思一顿,猛地抬头,望向龙椅上的姬华。
姬华被她目光摄住,常年的默契告诉他,一定是有什么教他忽略的东西。
他暂且将脑袋里的纷纭杂绪撇清楚,细细思考了起来。
纵然是他不想怀疑钟灵毓,可眼下钟灵毓确实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而钟灵毓又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相处多年,他又对钟灵毓的秉性万分清楚,自然知道她绝不是因为一己私欲滥杀无辜之人。
若不然,当时他也不会给她如此权柄。
沉思间,满朝臣子已经跪了一地,齐声上奏:“还请陛下将大理寺卿革职查办,另派他人彻查此事,免其监守自盗,殃及圣上安危——”
嘈嘈如雷,滚滚长鸣。
钟灵毓攥紧拳头。
她自然看出来姬华的为难。
这些老臣自从她为官那年,就想方设法地将她拉下来,眼下贵妃之事不过是托辞罢了。
以往姬华都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但今日牵扯到贵妃一事,自然是不能善了。
她叩首:“臣赤血忠胆,绝不行伤天害理之事。还请陛下给臣三日时间,若是三日后,臣未找到凶手,便以死证清白。”
堂内嘈嘈之语陡然一静,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忽而如鲠在喉。
莫说姬华,连沈檀舟也被她怔到,有些不赞同。
眼下是多事之秋,没准贵妃之死也是一个局,等着他们往里面跳。假若三日后钟灵毓没能找到凶手,还又搭上了一条命,到时候真就如人所愿了。
像是害怕姬华与钟灵毓反悔似的,旁边的睿亲王忙道:“大人言出必行,若是三日后没能找到凶手,你且以死谢罪!”
沈檀舟气急:“你!”
睿亲王脖子一梗,心虚道:“沈世子何苦这么大的火,这不也是钟大人夸下海口?她若是没有这个本事,就不要有这样大的口气!”
他不敢看沈檀舟,总觉着再说下去,有些小命不保的意味。
钟灵毓微微起身,目光在列位的众人上环视一圈,唇瓣微微勾了起来,扯出了一抹凉薄而寡淡的笑意,平白透着狠厉。
细细看,那笑意竟一丝一毫没有到眼底。
她转过头,看向姬华:“微臣一言,驷马难追。还请陛下成全。”
事已至此,姬华纵然再想回寰,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头。
一行人见目的达成,自然没有再久留的意味,索性跟着钟灵毓一同出了勤政殿的宫门。
钟灵毓是这群人中最后一个出去的,午后的日光从宫门里照进来,只能看见一个消瘦的剪影,大抵是跪得久了,她起身的时候微微一颤,又极快地稳住身形。
她是那样内敛的一个人,世间的苦与乐好像从未在她的心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接受生,接受死,接受这世间投与的万千恶意。到了如今,即便是姬华,也不得不开始相信坊间那些传闻。
也许钟灵毓的血,就是冷的。
他默默望了许久,才发现堂下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
沈檀舟站在窗影之中,沉沉地望向他。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姬华先开口,有些颓败地道:“檀舟,朕,是不是做错了。”
旁人不知道,但沈檀舟与姬华年少相识至今,岂会不知道他的脾性。
他若是想替钟灵毓回寰,也不过是多说两句话,但他没有说。
对于陈雪晴,他绝无回寰,因而宁可逼钟灵毓用性命起誓。到如今,只怕他让姬华将刑部的那些人放出来,姬华也不会首肯。
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百。
他有些刻薄地想,也许失去陈雪晴,对于姬华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君王是天下人的君王,而不是陈雪晴一人的。
可他却说不出僭越的话,只能微微垂头,行礼告退。
“陛下是君,君王,何错之有。”
“......”
......
钟灵毓自勤政殿出来,在外面失神了好长一会儿工夫,正要动身,却见不远处宫道旁,有人一袭白衣,立在灼灼桃树下。
似乎是在同旁人说话。
在宫中饮宴,后三日自是不必在穿官服的。
钟灵毓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身份,更别说孟初寒的声音还忽远忽近地传了过来。
她微微驻足,见他身侧的是礼部侍郎,两人应是在吟诗作对,能听见几首闲诗。
礼部侍郎拱手笑着:“若是他年山河清净,我也情愿寻一处桃花庵,讨讨清闲。”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许大人的心意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孟初寒拈花轻笑,消解了眉目三分料峭:“只可惜,山河未定,如此时节也只能是在梦中了。”
许侍郎也笑了笑,又宽慰了两句:“大人自年前就患了咳疾,如今听声音是还未痊愈,可要当心身子。”
“无碍,春寒如此,年年如常,倒也习惯了。”
孟初寒年少有为,在朝中却是同样少言寡语,但同僚总爱寻他吟诗作对,一是其有才气,二则是这孟尚书虽瞧着冷淡,为人却颇为随和,算是朝中才俊之中,最正常的了。
两人背对着钟灵毓,也没瞧见来人,只自顾自地说着。
钟灵毓却僵在原地。
那道不同于往日的声音在她脑袋中闪了又闪,最终成了那夜在南山寒夜里传来的几句。
沙哑,清寒的声音忽而就有了相貌。
是他......
那日夜屠孤村,寻找白枫的人,竟然是他。
浑身的血陡然凉了下来,凝结成冰,刺得她肺腑生疼。
分明是晴朗的日头,洒在她身上,她却只觉着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