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春阳和煦,枯枝吐绿芽,花蕾缀草青,春姑娘迈着优雅的脚步款款而来,满面笑容地驱逐了散冬的萧索,融冬雪破冬寒,让天地间的希望重生。

一如刚从牢狱中出来的狄青,贪婪地呼吸着周围清新的空气,观赏着那些绿枝红花,身心愉悦地享受着重获新生的自由。

叽叽喳喳的鸟儿在树枝草丛间欢腾飞舞,那翩翩舞姿也好像在向狄青道贺。

贺狄青新生,更贺狄青一家人在分离十七年后即将真正团圆。

狄青一路掩饰身形避开衙役和禁军,倒也颇为顺利地进了汴京城,行至东华门外时,他无意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这些熟悉的身影就有他“龙牙”兄弟的白野墨,李义,吴轩,莫雷,司徒雪,百里丘六人。

同时,他还看见了韩琦陪着几名参加今春举试的文人士子也在人群之中。

此时,东华门外围着许多参加今年举试的文人士子,一个个正翘首以盼今年殿试的结果。

这一天是三年一度大宋朝廷科举殿试放榜之日,也众人所盼望的状元、榜眼、探花这三甲争榜之时,更是所有士子期待自己鲤鱼跳龙门成为天子门生的重要时刻。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状元郎的最大热门便是那个刚入国子监的贡生欧阳修!”

“我也听到过这种传闻,据说欧阳修都提前为他自己订制了一身全新的状元袍,就待今日发榜高中后穿上!”

“能在东华门外金榜题名方为大宋好儿郎!咱若也能榜上有名,哪怕只是高中也算不枉这十年寒窗苦读,不但可以光耀门楣,还能从此一展心怀天下之抱负,成就一番不世功业出来!”

狄青听闻到众士子的言论,还听闻到了众人议论他结义大哥欧阳修,便停下了脚步,将何大等人为他提前准备好的那条用于遮掩面容的围脖巾捂得更严实些向人群走了过去。

“不就是识几个字会吟几首附庸风雅的酸诗情词么?那尽是些无病呻吟倒胃口的做作腔调之举,若上场杀敌,这都是些无用之物。”吴轩脸上泛起了鄙夷之色,听见这些文人士子的言论,甚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大胆兄弟说的没错,正是这些无用的文人才让大宋签订了当年甚是屈辱的澶州盟约,每年还要向北朝鞑子纳岁币,让咱大宋百姓平添负担,更让咱们武人有怒无处泄,成了替他们这帮文人承受万夫所指的替罪羊,想想就来气。”莫雷也是受了吴轩情绪的影响,低声怒骂道。

“你们俩人别在这里瞎咧咧。”白野墨脸色一寒,低声骂道:“文人治天下兴百业,武人打天下保安宁,文武本是雄鹰两翼,心齐方能凌苍穹,文人武人之分只是各自所担天下道义不同而已,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吴轩和莫雷闻言,心里虽然仍不服气,却也没有出言反驳白野墨。

“酸秀才,你的意思是说……咱们武人也不比这些文人差哪儿去,也无须理会他们这些人看咱们武人的鄙视眼神?”百里丘皱眉,疑惑地问道。

大宋文人自视清高,常有看不起武人之事发生,现在白野墨如此说法,百里丘心里是满满的疑惑。

“人,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看得起自己!”白野墨摇头叹道:“一个人若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就更莫要去想他人会看得起。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其实根本就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看法,也从来都是任凭世俗之人随便说仍坚持走自己的正道!”

狄青混迹在人群里,已经和白野墨等人相距不远,听闻到白野墨这番话后,他的眼里泛起了赞许之色,轻微颔首,却在人群中看见韩琦一脸冷笑满眼嘲讽地转过了身,对白野墨等人投来不屑的目光。

“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与看法活着,可为什么眼前这些自视清高的文人会看不起咱们这些武人?难不成他们以为天生就比咱们武人高一等吗?”司徒雪愤然道:“就拿狄青来说,他为大宋赢得了九国兵王的殊荣,还救驾有功,此时却身陷牢狱半年了而没有丝毫音讯,当年太祖所订规矩只说不杀文人却没有不杀武人,可为何像他这样的尽忠朝廷的人反遭杀身之祸,这分明就是歧视武人嘛!”

“三日雪,休得胡言!”李义急忙打断了司徒雪的话,眼神示意他噤声。

牢骚可以发,但得懂得分场合,祸从口出往往就因为图一时之快而囗无遮挡。

“哼!狄青是九国兵王又能如何?就算他曾经救过圣驾,可他终究只是一介凡夫武人,一名逮罪从军的布衣岂能与我等东华门外唱出的好儿郎相提并论,无进士及第出身而身陷囹圄,只怕世间早已无狄青此人吧!”韩琦故意大声对他身边的几个人阴阳怪腔调地嘲讽道:“兄弟们,这里有几个傻子还在大白天做梦以为狄青能从牢狱中逃出生天,殊不知狄青这会只怕早就去阎王爷那儿当阴间的兵王吧!”

“哈哈哈哈!”

与韩琦一起的那几人闻言大笑出声,那笑声饱含着对白野墨等人的蔑视。

“韩琦!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敢咒俺大哥死,你家吴爷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老儿去。”吴轩瞬间怒了,怒骂出声的同时扬起拳头就要冲过去揍韩琦这帮文人。

“吴大胆!”白野墨冷喝出声,伸手极快地按住了吴轩的手臂,骂道:“你若不改你这脾气,回头见到你大哥,我就告诉他你最近尽在外惹事生非,让他收拾你。”

吴轩还真的就只怕狄青一人,可他心里此刻因为韩琦这番话觉得心气很不顺,虽然被白野墨阻止了,却两眼凶狠地瞪了韩琦等人一眼,怒骂道:“韩家小子,你别在这得意,你小心一个人走夜路时遇到索命鬼。”

“怎么?你这黑大汉不服么?举试时就算给你开卷应试的机会,你又能写出几个方块字来?你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从这东华门唱出的可能,这等殊荣只可能属于我们这些文人,你们这些武人永远只有仰观叹止的机会。”韩琦嘲讽之声更大,顿时引起了周围等待发榜一众科举士子的围观,而且,这些文人眼中都露出了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狄青看着这一幕,双眸瞬间变得异常冰寒,上前几步停在了白野墨的前方三尺外,背朝白野墨等人却朝韩琦抱拳行了一礼,冷笑道:“这位兄台,在下见你这身打扮定是有些身份之人,本想着你饱读诗书懂得谦逊,却没想到会在此当众故意出言羞辱这几位禁军长行,真是太煞风景有失身份,天下人皆知武人粗糙,今个你倒是让天下人见识了识文断字的文人雅仕是如何比武人更加不堪的,当真是丢尽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脸面。”

狄青一边说着,却将双手反抄身后朝他身后的白野墨打了几个暗语手势,继续冷笑道:“文人有机会唱出东华门是因圣上惜才求才,才降龙恩使得你等有了跃入龙门的契机,你们不感激武人沙场流血保家卫国带给你等有知书识礼的平安生活也就罢了,却在此目空一切,当真有辱斯文。”

狄青用围脖巾遮挡了面容,韩琦等人倒没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然而,当他一开口说话时,他身后白野墨等人的眼里却瞬间泛起了难于抑止的激动,而白野墨在看见狄青暗中朝他打的手势时,顿时明白了狄青的意思,速度极快地示意吴轩等人冷静。

“你是何人?这事跟没有关系你出来搅和做什么?莫非你是故意的?”韩琦脸色一寒,目光不善地盯着狄青,却一时没有猜出狄青是谁。

“在下是谁并不重要!”狄青冷笑出声,道:“在下只是觉得兄台用文人跃龙门的方式嘲讽这几位禁军长行兄弟有些不公平,就像他们若反过来强求你站出来比拳脚兵刃功夫一样是强你所难。”

“先皇曾告诫我等读书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韩琦脸上显出了傲然,冷笑道:“他们这些武人可曾得到过先皇这般苦心写诗文劝说?”

“先皇劝学是为江山社稷,而你曲解《劝学诗》之意却是愧对先皇的良苦用心。”狄青冷笑,他没想到韩琦竟然会如些无耻地将先皇赵恒所做的《劝学诗》抬出来,便有心小小地惩戒韩琦一番。

“天下分文武只因报效朝廷的方式不同罢了,文人可以在这东华门外改写命运为国尽忠为民解忧,武人同样可以在沙场建功立业保境安民,所有只要忠心为大宋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谋民心替圣上分忧排难之人,都会是大宋的好儿郎!”狄青眼里露出了腼腆之色,继续道:“能脚实地做事之人,只要不存私心杂念,无论文武都是咱大宋的忠臣,会受到百姓的敬仰!”

狄青这番话的弦外之意便是……过去祸国殃民的奸人自古都是文人居多,你身为文人别得意得太早了。

正当韩琦张口想说话时,东华门外的张榜处传来了一阵躁动,接着便在人群中传出了无数激动的声音。

“来了来了来了,张榜的来了!”

“怎么回事?我的心跳为何变得这么快,有必要紧张吗?”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这次一定要金榜题名!”

原本自视清高的文人士子却在这一刻流露出了千般姿态,一改平时的沉稳,个个显得激动无比。

或许,十年寒窗苦读,唯有金榜题名才能绰显这种付出行为的价值所在,这也是无数文人改变自己命运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