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背着他父亲狄忠,在何大等人的保护下快速离开了荒野山林。何大已经告诉他“嵇院”实际上就在汴京城东北方向的万岁山中一间极其隐蔽的道观地下。
万岁山,是山也非山。
汴京城北临黄河地处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地,四周并没有真正的高山。万岁山其实只是比四周平地高出许多的一座大土堆而已,因为地势高可以俯瞰西南方向的汴京城而成为方圆百里最高之处,加上万岁山林木茂盛山水秀丽,倒是成为了皇家的另一好去处。
道教因为宋真宗赵恒“天书”之事而大兴,全国各地的道观如雨后春笋,万岁山也便应势建起了一座道观,却被皇城司所用,在道观之下挖出了两层地牢,成为某些极为特殊囚犯的秘密羁押地。
何大等人倒是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绕开了道观和万岁山上的皇家别苑,直奔胡杨洼而去。
“哎呀!”众人向前急奔之时,狄青骤然脚步一顿身形停了下来,表情甚是懊恼道:“刚才走得急,竟然忘了取那件宝甲了。”
狄青离开“嵇院”已经老远了,他才突然想起穿在索冬身上那件能抵刀枪的甲衣,顿时心里觉得甚是可惜了。
那可是一件罕见的宝甲啊?本想取了送给赵月护身的,却因为最后地牢暗道门关阖得太急而忘了取。
“青儿,什么宝甲?要不要回去取?”狄忠疑惑地问道。
“算了,看来此物与我无缘,以后有机会碰见再说吧!”狄青知道他父亲不知道甲衣之事,无奈地摇头,关心地问道:“爹,你身体打不打紧,还能不能撑得住,要不要放您下来先歇息一会再走?”
狄青背着他父亲,却反而担心他父亲的身体支撑不住,只因父子重逢后他心里担心他父亲的身体有些虚弱。
“青儿,我没事,皇城司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等到了安全之地再歇脚也不迟。”狄忠知道狄青一路背着他肯定辛苦,伸手帮狄青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眼里露出了心疼之色,却也知道这不是久留之地,应当尽早离去。
何二快步折身回来,说道:“狄青兄弟,你也刚从地牢地里出来,又背着狄叔叔穿山越林的走了这么远,想必也累了,让我来背狄叔叔走。”
之前刚出地牢时,他们本来就要抢着背身子虚弱的狄忠,却被狄青硬挡了下去,此时自然看得出来狄青一人背着狄忠走了这么远的路确实已经有些疲惫,何二便再次上前来,待狄青放也狄忠后,便背起狄忠继续向胡杨洼的方向而去。
狄青和狄忠身上虽然穿了一件黑袍,但黑袍之下却是囚衣,他们一行五人大白天也不敢冒然走官道,只能在山林中掩身前行,又走了半个时辰后才来到了何大他们事先备好马匹马车之处。
何大从马车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衣裳,待狄青与狄忠刮面修胡重新换好衣赏后,何二也已将狄青和狄忠脱下来的囚衣黑袍烧毁掉了,众人这才将狄忠快速扶上了马车准备离去。
“狄青谢谢三位兄弟冒死进入地牢帮我救出了我的父亲,请受狄青一拜!”狄青拱手抱拳朝何大三人行礼一拜。
不管怎么说,何大等人这次冒死入地牢救他也是一份莫大恩情。
狄青心里自然知晓,也在他的心底悄然记下了这份恩情,至于为救他而战死的田力等人,他也只有等重新安顿后他再想办法还“死人恩”了。
田力等人都是孤儿,又是奉明月郡主赵玥临行前的交待前来营救他,虽然战死,可他心里记得田力咽气之前的请求,救下明月郡主赵玥或许就是对田力等人最好的报答。
“狄青兄弟不必如此客气,少主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少主临行前的交待,我们这些人就算付出性命也是心甘情愿。”何大急忙上前一步朝狄青回礼,道:“这里仍不是久留之地,其他事情待我们兄弟三人先护送你和狄叔叔离开汴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后再说。”
“何兄,我得回汴京城里取几件重要的东西,麻烦你们先护送我父亲离开此地,拜托了!”狄青犹豫了一会开口说道。
他是在九国兵王争锋的比武现场被皇城司的人带走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此时,他这已算是越狱逃跑,他心里很清楚正中刘府的下怀,刘府为替刘业报仇正想见到他逃走,甚至皇城司和府衙差役很快就会从刘府安排的专人口知悉他逃走的消息,只怕他还未回到汴京城就会到处张贴缉拿他的告示,眼下冒冒然回汴京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算是有些冒险。
“不行,此时你断然不可回城去,若是你再出现什么闪失,我们根本就无法向少主交待。”何大闻言后脸色微变,急忙出声阻止。
“何兄,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所担心,但那几件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必须亲自回去去取。”狄青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若真要回城,让何二他俩先护送狄叔叔离开,我陪你一起回去。”何大眼里透出很明显的担忧之色,显然是担心狄青会出什么其他意外。
“何兄的心意我心领了,我一人回城会方便些,再说,就算他们认出了我也无妨,我若想走,汴京城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挡得住我。”狄青脸上泛起了腼腆的笑容,眼神透出自信朝担忧他的何大点点头。
何大也从狄青的话语中听出来的……此时他肯定无法改变狄青心里的决定,犹豫着点点头,解下了他腰上皇城司快行的令牌递给了狄青,道:“这枚令牌你带上,说不准能派上用场。”
狄青伸手接过令牌,朝何大点头微笑道:“你们先护送我父亲去齐风寨找赵老当家,我救出你们少后会去找你们。”
他见何大等人应承了后又走到了马车前,朝马车上的他父亲行了一礼,道:“爹,你在齐风寨等着孩儿,我去接娘亲她们过来,到时候咱们全家人就可以真正团圆,从此再也不分开。”
狄忠眼里有激动的泪花涌动,咳嗽了几声后才颇为担忧地叮嘱道:“青儿,万事小心,别让为父等太久。”
只有长久分开过的人心里才能体会到,当重逢的希望再次出现时,那种处在等待中的期盼甚至比绝望还熬人。
狄青闻言,眼眶里也瞬间泛起了一层薄雾,应诺之后目送何大等人护着马车出了胡杨洼的山林驰上了官道,他看着马车疾驰向前时留下一道长长的尘烟,在北面官道拐弯处的山林后隐去了身影,他才返身朝汴京城方向而去。
十七年久别重逢却在这短暂的见面后再次分离,若说以前他不知道分离何时可重逢,但这一次他心里很清楚……眼前分离只是为了一家人日后长久的不再分离!
回汴京城的途中,他的内心也是感慨万分,他能感觉到一只无形的命运大手正推着他向前行。
他十六岁替兄逮罪从军是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这一次越狱逃出“嵇院”又是为了救他父亲而做出的决定。
两次与牢狱相关之事都与他的亲人有关,他心中无悔,就如明月郡主赵玥为了定王府不得不委曲求全接受与北朝契丹那荒诞的“和亲”一样,明知去做了一定会伤到自己,但却为了亲人还是毫无怨言地去做了!
只怕从此之后,缉拿他狄青的告示将会贴满大宋各座城池的所有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