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苏绾宁便怀疑这成衣铺中出了内鬼。

虽说月黎曾在研制新衣样时闯入到成衣铺中,但她不可能只凭一眼,便将图纸上的所有细节都把握到一模一样。

所以,她断定,是原始的图稿泄露。而能接触到图稿的人,寥寥无几。

苏家成衣铺就在茶楼的对面,也是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徐娘在众人的搀扶下,来到张丰面前,不可置信道:“不,不会的,丰儿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随即她跪倒在苏绾宁的身前:“二小姐,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这就是证据。”

苏绾宁将谢义手中的画稿扔到徐娘的面前,那是原版的图纸,本该由徐娘处理的。

她颤颤巍巍的捡起图纸,难怪前些日子,儿子殷勤的帮自己干活,原是心里有了其他的想法。徐娘气急攻心,险些晕倒,再醒来时,连滚带爬的到张丰面前,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自小到大,母亲都未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

“娘。”草帽被打飞,露出张丰惊慌失措的脸,“是他们设计陷害我的!”

“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丝毫悔过之意。”林昭彦摇摇头,只觉得朽木不可雕也。

“若是你没那偷窃的心思,别人陷害得了你吗?”徐娘痛心疾首,“我辛苦做工供你读圣贤书,就是让你偷东西的吗?”

“如若,如若我不这么做,赌坊的人,会要了我的命!”

“你不是说,戒赌了吗?”

张丰遮遮掩掩道:“这,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娘,你帮帮我,我不想坐牢。”

月黎有些看不下去,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对母子。第一次,是因为张丰啃老,这一次,竟是偷窃。

“坐不坐牢,自有官府下定论,你真的以为你娘亲就能左右吗?”

“娘,娘,你去求求苏家,你在苏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去求他们不要告我。”

徐娘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又转头看了看苏绾宁,心里纠结万分。她自然知道,如果求了苏绾宁,不再追究,就算是官府,也没有办法。

可是……

察觉到徐娘的心思,林昭彦挡在了苏绾宁的面前。

“造成这一切,是你过度的宠溺。”他直言不讳道,“如今他不明是非,不知对错,子不教,父母之过。”

徐娘沉下脑袋,听到张丰依旧在耳边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教育我娘?告诉你,我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让你们跪下来求我的时候。”

什么时候,那个满口礼仪规矩的张丰,变得如此目中无人,张口便是粗鄙之词?

终究还是做母亲的失职。

“丰儿呀,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张丰有些不可思议:“不,娘,我不想坐牢。”

见徐娘无动于衷,张丰有些着急:“娘,你可答应过我爹,会照顾好我的。”

徐娘的瞳孔蓦得睁大。

见有了反应,张丰趁热打铁:“我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你忍心就这样让我留下案底吗?”

“一点小错?”徐娘捂着胸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得对,我没照顾好你。辜负了你爹。”

“只要东家不追究,我以后一定改。”

张丰信誓旦旦的说道,可是这话的可信度实在太低。

他已经无数次悔过,但每次都会变本加厉。

徐娘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拒绝了他人的搀扶,苦笑道:“在你眼里,赌博是小事,偷窃是小事,不务正业是小事,那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才是大事?”

张丰被这波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愣神的功夫,徐娘从地上捡起石头,晃悠悠的立在张丰面前。

“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是丰儿呀。”张丰看着似乎失了智的母亲,步步后退。

周围人想要拉开,却被徐娘轰走。没有人见过徐娘如此疯癫的模样,前一刻还是柔弱不能自理,此刻却像是充满了戾气。

“世子说得对,我没教导好你,你如今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徐娘将左手铺在桌子上,将砖头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小拇指上。

徐娘白着脸,颤抖着嘴唇,对张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与你同罪。”

说完,便晕了过去。

林昭彦轻轻侧身,试图遮挡住眼前这一幕,但那血腥的场面,依旧被苏绾宁看在了眼里。

她呆在原地,久久未能从震撼中反应过来。

直到张丰那哭天喊地的声音刺破耳膜,她才急忙招呼了铺子里的小厮,背着徐娘去医馆。

茶楼里一时间乱成了一团。张丰被府衙紧紧扣着,没能跟去医馆,转而怒吼着,诅咒着众人,在最后掩着面,趴在地上,低声痛哭。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

可是再如何认错,也无法弥补他给母亲带来的伤害。

此次事件,最终还是以张丰伏法而落下了帷幕。徐娘断了小指,自觉愧对恩人,愧对衣铺,自动请辞,

如今伤势刚好,她便在家做零工,毕竟张丰欠下的钱,只能由她来偿还。

苏绾宁将自己关在店铺里,有些闷闷不乐。许是徐娘的事情让她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忽然有些想念那个处处偏袒自己的父亲。

“绿裳,你说父亲是不是也如徐娘那般,处处纵容着我?”

绿裳略一思索,老爷宠小姐,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是如今发生了徐娘爱子之事,若是再如此说,怕是小姐心中不喜。

她还未想好如何说,门口便传来男子敲门的声音。

门没关,大敞着的门框旁,站着一位谦谦公子。他浅笑着站在门框外,笑意盈盈地征询着苏绾宁的意见。

“进。”

林昭彦这才踏步走了进来。

“苏老爷纵着你,自然是因为疼爱子女。”他在门口,听见了苏绾宁的问话,“但与徐娘不同,苏老爷的疼爱是在你没有触犯任何底线的情况下。”

“底线?”

“无论你再怎么胡闹,都不会罔顾人命,不会染上恶习,更不会碰触底线。”他想起之前与苏老爷的对话,虽被外界说女儿纨绔,但他脸上是满满的自豪,“正如你父亲所说,你骨子里有着善良和正义,是他的骄傲。”

骄傲?

苏成文从未在女儿面前说过这话。

苏绾宁抬起头,看着林昭彦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见底,丝毫没有说谎的痕迹。

“真的?”她不确认道。

“真的。”林昭彦确认道。

如此从另外一个人的嘴中了解到父亲对自己的看法,苏绾宁罕见地红了脸。

但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常态,反问道:“你怎么来了?”

府衙上,该走的流程也都走过了,她自觉两人之间应该再无瓜葛才对。

林昭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里面似乎是装着什么东西:“给你送东西。”

可苏绾宁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只被包裹密实的手掌。

昨日联想到自己被林昭彦害得狱中吃苦,且几次交锋都在口角上落了下风,头脑一热,便咬了下去。

现在回想,那一口,可是不轻。

她慌忙将脸瞥到一边,然后接过包裹。那包裹很轻,层层揭开后,才看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个可爱的玩偶。

“这……”苏绾宁想问,这是送她的吗?可她自知两人还未熟到互赠礼物的地步。

“是你父亲托人带回来的。”林昭彦解释道,“正巧我与那人相识,便做了个跑腿,过来送你。”

“跑腿?”堂堂一个世子,竟然做跑腿,说出去,应该也没人相信吧。

但这礼物挑的,的确是父亲的眼光。

“父亲还当我是三岁小孩。”她早已过了喜欢玩偶的年纪。

“在父母眼里,孩子多大,终归都是孩子。”

这话像是说在了苏绾宁的心上,她的嘴角便不自觉的上扬,看向林昭彦的目光也缓和了许多。

“说吧,你今日除了跑腿,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你可认识李书年?”

名字有些耳熟,但苏绾宁确信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李书年是贵妃的表弟。”

苏绾宁恍然大悟,可依旧不解道:“我与此人并无交集。”

“可据张丰说,他做此事除了卖样衣图稿,还有一个叫李书年的人许诺他,只要能搅乱苏家,便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苏绾宁皱着眉,想起之前宫中探亲时,淑贵妃还对苏家赞誉有加,这不过数日的光景,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怪送去宫中的姊妹服饰迟迟没能传出消息,苏绾宁想着,有些心疼自己送出去的礼物。

林昭彦见其发呆,轻咳一声:“李书年目的不明,我们又没有证据,你最近也要多加小心。”

“许是有什么误会吧。”苏绾宁喃喃道。

可她心里却是清楚得很,李书年便是贵妃在宫外的打手,平日对贵妃马首是瞻,若真是有什么动静,也定是淑贵妃指使的。

在林昭彦走后,她苦思冥想,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但如今看来,他只想搞臭苏家的名声,并未其他想法,如今张丰被抓,想来李书年也能安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