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唯一的一块浮冰上,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支点支撑,他不敢在任何一块组织上驱力,因为乳酸已经填充着每一个器官每一个腔隙。

他竭力保持清醒,可是他的身体却逐渐沉睡。

最后一刻,他想吼出来,但是声音噎在喉咙当中,慢慢堵塞他的气管,他想挣扎,不想放弃。

可是,他才有了一点知觉,那块浮冰,轰然倒塌……

他一点点浸没水中,一点点下沉。

他已经没有力气求生,只能随着身体的重量一直跌至谷底。

这三十秒的时间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十分漫长,濒临生死之间,他在等待最后断气的那一刻。

此时,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去的场景,那些人、那些事一个个好似排着队,井然有序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童年时候的父母亲,那个时候的背影,多么熟悉。可是,他们留下的地方,对于林晔而言,确是那么陌生。

小林晔站在原地,他们正在向他奔跑。可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笑容。

林晔回头看,两边粉刷的大白围墙,中间锈迹斑驳的铁门,上面挂着的牌匾上写着:童日孤儿院。

林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里会出现这一段。

但没过多久,他看见父亲离开时候的样子,那一天风雨交加,他想跟着父亲,却被母亲阻止。

可是,他最后还是偷偷溜出去了,他一直跟在父亲背后。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林晔还在一直下沉。

这片段记忆只不过转瞬,林晔又看到自己结实许桐彤、一起上初中、高中、大学时候的时光,那个时候,他笑的很灿烂。

可是,没过多久,何三华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还有周云峰、白延枫,韩叔、王斌、童奕…………他们一一在林晔的面前闪过。

他们嘴里在呼喊什么,林晔听不到就在他彻底放弃的时候,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他拍了拍林晔的肩头,林晔回过身,竟然是楚钰!

“楚钰,你……”

林晔很激动,自从童奕死后,楚钰就消失了,他一直都很担心。

“林晔,不要放弃!”

林晔没想到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它。

林晔苦笑了一阵,最后颇为无奈得说道:“楚钰,我累了,真的想休息。能不能让我先躺下?”

“不可以!”楚钰直接否定了他的想法,“你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躺下,别忘了你的使命,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的使命?我的身份?”林晔低头思索,却想不通这是何意,他抬头想问楚钰,可是他却渐行渐远,“楚钰,你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直到最后,楚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无尽的黑暗当中。

“小晔!”

这个声音,很熟悉,带有一种亲切的力量,能够给予他支持的信念的声音,重新出现了。

林晔迫不及待的回过头,终于看见了他。

“爸!”

他好久没有喊出这个称呼,突然喊出来,心中不知道充满了多少委屈和心酸。这些年经历的困苦,只有他一个人扛,经历的痛楚,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咽下。

他甚至想要狠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选择抛下他们母子,为什么要选择坚持他心中那所谓的信念。

可是,当重新见到他时,这些都无所谓了。

林坤武指着他心脏的位置,沉重地向他说道:“不要放弃,你身后还有我,还有他们!永远也不要放弃!”

林晔伸出手,想要挽留父亲即将消失的身影。

他声嘶力竭得喊道:“不要……”

正是这一声惊喊,让他从昏迷中醒来。

可是,他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张脸,竟然是高言章。

林晔厌恶地将口角的血吐掉,身上的伤稍加牵动就会引来剧烈的疼痛,林晔几乎不敢动。

不过,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城隍庙的主殿内又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背对着林晔,正在和高言章谈话。

林晔看着那个人,竟忍不住发出一声嘲讽。

那人显然是听到了,转身看着林晔,两人对视之间,早已经闪过无数的寒光剑影。那一刻的眼神,林晔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想,你就是南新市刑警大队前队长于河野吧?”

林晔公然道出他的身份,着实让在场的人吃惊不小。

这一次,就连高言章,在心里,也为眼前之人捏了一把汗。

“你就这么想找死吗?”高言章拽住他的领子,想将他提起来,但碍于自己行动不便,只能放弃。

但林晔却丝毫不介意,反而继续挑衅道:“对吧?于队长?隐藏了这么久,肯定很辛苦吧?”

男人回过头,正面看着林晔,他的确没有想到林晔竟然会公然挑衅。

“没错,我就是于河野,南新市刑警大队前任队长。”

说话时,他的表情十分淡定,全然没有身份被揭穿时的那种惧色。

不过,林晔仔细想想,于河野居于刑侦队长多年,如何会惧怕一个普通人的威胁,更何况,现在的情势之下,他明显更占据优势,他没有惧怕的理由。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出你的身份的吗?”

林晔的气势丝毫不减。

“愿闻其详!”

林晔用力挣脱了旁边的黑衣人,给自己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他的表情有些缓和,并没有之间那么胆战心惊。

林晔说道:“其实,从拿到那枚戒指开始,我就已经怀疑开始警方内部有问题。因为那枚戒指在陈警官从吕阳市回来之后,就交给了南新市警局证据室保管,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兴隆山的山顶上?而且还是在我记忆当中的那个位置。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时候在兴隆山和我缠斗的人身上,带着这枚戒指。但我见过那人的样貌,并非是警局里的人,所以,警局有人将戒指偷出,来并将它交给它真正的主人,这就是合理的推断。但我仍然有一点没有想明白的就是,为什么你宁愿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去偷一枚毫无价值的戒指呢?”

林晔将脸冲着高言章,“答案就在他身上。看了五年前的卷宗,张源祈的出现似乎太过于凑巧,如果他的名字的缩写不是和戒指上的吻合的话,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被认为是凌帆帆的男朋友。可是,正是这一点,你们必须将戒指偷出来!对吧?”

高言章的脸色越发难看,上脸颊微微颤动,好像对于林晔说的话,十分愤怒。

“因为戒指上刻下的字母,根本就不是Z、Y、Q,而是G、Y、Z。囿于当时雕刻的技术有限,还有戒指的磨损比较严重,所以Q和G,陈威海根本没有分清楚。原本你以为这事可以就这样瞒过去,但是李淼和慕容芸坚持认为凌帆帆的男朋友另有其人。他们必定会重新调查,到时候戒指上的痕迹很可能就瞒不住了。这也意味着高言章的身份随时会暴露。所以,你铤而走险先于一步取走了戒指。而且,你交托戒指的时间应该就在策划最后一起爆炸案之前吧?”

林晔看见于河野的右手攥紧,看起来他的确说中了。

“但这只是怀疑警队有内奸,并不确定是谁,当我真正确定身份,还是在听慕容教授说起陶虎被杀一案当中的细节。当时,陶虎在医院醒来,有要事相告。

陶虎被安排在医院的隔离区治疗,又有严格的保密措施。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警方,可是凶手竟然先警方一步赶到现场杀人灭口。这足以让我缩小怀疑对象的范围。陶虎死后,他的母亲同样死在家中。”

提及陶虎的母亲,于河野的脸上终于不再平静,他的眼神有些飘散,似乎有些紧张,这种明显的不安感却有被他强行摁压下去。

“而就在那位可怜的母亲身上,发现了你的致命证据!那枚在证据室消失的戒指!”

“啪!”

于河野一掌重重地拍在木柱上,发出沉闷一响。

“谁告诉你的!”

“怎么?现在就着急了?我还没说完,那枚戒指上想必沾有你的指纹和血迹吧?”看见于河野略显慌张的表情,林晔这时有些得意,继续说道:“当你发现戒指不见了之后,想必立刻回去寻找过,但是痕迹检验组提交的报告当中,并没有戒指,于是你自然而然的想到戒指落在了谁的手里。”

事实证明,林晔说的是对的,不过于河野之后的表情却有些玩味。

“不错,为此我还特意回警局调取监控录像查证,果然是他!”

两人的眼神交锋已经趋于白热化的状态,林晔似乎占据了先机主导,可是他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于河野打入深渊。

“林晔,如你推测,那枚戒指的确是由我偷出来的,可是自那之后,它就不在我的身上……”

林晔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失去了运转,耳边不断传出尖锐的噪音。他拼命回忆那晚发生在兴隆山山顶的打斗,他的记忆原本很清晰,可是经过于河野一提醒,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看清凶手的面貌,这一切的推测不过是他自己主观的臆测。

“那晚出现在兴隆山后山小路的人,其实是你吧,阿海?”

于河野抬起头,不知道对着哪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但他话音刚落,雕塑的背后传出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几个黑衣人当即警觉,纷纷从身后掏出枪对着这个一直隐藏在他们身后的神秘人。

但没想到,神秘人出枪的速度比他们都快,枪膛上弹,直线射击,主殿内充斥着惨叫声。

其他人还想增援,却被于河野呵斥退下,双方举着枪,情势一度超出了林晔的预判。不过,林晔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身上。

他近乎诧异地看着神秘人,尤其是听见于河野称他为“阿海”,他不敢相信这一切。

不过,站在林晔身前的于河野,一改之前的神态,他道:“怎么?还没想通吗?其实那枚戒指一直都在阿海的身上,和你在兴隆山打斗甚至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也是他!”

林晔拼命摇头,他始终不相信于河野说的话,“不可能,你说谎,那天晚上出现在小路上的人……”

“的确是我!”男人顺着林晔的话说下去,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林晔的双眼依旧瞪得很大,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陈威海为什么还活着?活着的他为什么不与李淼联系,为什么……他会变成这副样子?

借着仅存的半缕月光,林晔清楚的看到,那个持枪的男人脸上,伤痕斑驳。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于河野才不顾眼前这两人是吃惊到无言还是如何,他只有尽快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无非就是林晔手里的证据吧?那U盘里记录了你和高言章的一些肮脏不堪的交易,甚至还有……”

“不!”于河野直接否定了陈威海的猜想,“相比于他手里的U盘,我更忌惮的人是把U盘和笔记本交给他的人。也就是你,陈威海!”

“什么?”陈威海越发有些听不明白了,“你不可能知道我还活着!”

于河野却轻蔑一笑,“的确,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还活着,但是从林晔开始收到不明信件开始,我就有心怀疑一定有人在背后和我作对。尤其是当他拿着那本笔记走进警局的时候,我几乎可以肯定了他的存在。但是我不相信你没有死!因为是我亲眼看见你的死,也是我核查了你的验尸报告,死去的那个人就是你!可是,从道具画到催眠协会,从凌帆帆到高言章,林晔调查的所有路径和你当年的,几乎一模一样。其中,就连李淼都不知道的U盘的存在,但是这个混小子却知道,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我必须亲自验证真相。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的U盘,哦,不,他手里根本就没有U盘。我一直等的,就是你,陈威海!”

于河野说到后面,声音变得愈发响亮,甚至几乎快要刺破林晔的耳膜。

但他的话音刚落,十几名黑衣人从主殿的东西两方涌了进来,他们全都手持枪械,焦点聚集在正中央的林晔和陈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