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云层变成了铅灰色。因为担心下雨,丫鬟们都三三两两跑出来收衣服。锦绣和子榆在厨房后边守了一中午,两人都打起了呵欠。子榆叫锦绣回去休息一会,他一个人守着就行了。锦绣强打起精神,坚持要陪着子榆守着,又央求他讲了一遍红娘的故事。
裴香茗独自在走廊里漫步,揪着自己的一缕卷发绕着手指头玩,心想守了好几天也没动静,可能下药的人已经察觉到了,所以不会再动手。沈老夫人这几日门都没出,吃完了一帖药,像是好多了,之前那些什么闹鬼的流言也平息了不少。不过沈不离对休书的事闭口不谈,好像忘记了一样。裴香茗心里实在憋得难受,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老夫人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裴香茗上前敲敲门。开门的是白婆婆,一双小脚似乎撑不起日渐肥胖的身躯,走起路来左右摇摆。裴香茗看沈老夫人坐在榻上,精神尚可,便上前请安:“婆婆,好些了么?”沈老夫人和蔼地笑着:“好多了,多亏了那些小道士,法术高强,把不干净的东西都赶跑了。”裴香茗只得赔着笑。沈老夫人询问她医书看的怎么样了,裴香茗才想起来那一摞书被她抛之脑后了,不好意思挠挠下巴说:“看不太懂。”沈老夫人显得有点着急:“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懂?要不你去药场多走走,边学边认,这样更快一些。”裴香茗思来想去,这样拖下去不行,既然沈不离不敢说,干脆由她说出口算了。“婆婆,我有件事想求你。”裴香茗鼓起勇气开口。沈不离却在这时突然进来喊了声“香茗”。沈老夫人点头唤道:“离儿,你也来了,正好香茗来看我。”沈不离径直到裴香茗面前说:“婆婆身子还不好,你别打扰她。”沈老夫人皱眉瞪着沈不离:“我哪里不好了?都已经好了!我喜欢和香茗说话,怎么会是打扰呢?”沈不离还想说什么,却被裴香茗抢先说了:“婆婆,那我就和你直说了吧,我是想求沈不离的印章用一下。”沈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哦?你要印章干什么?”沈不离悄悄拉扯裴香茗的衣袖,可裴香茗置之不理,还理直气壮说:“我要沈不离给我写休书。”此话一出,沈不离两眼一闭,白婆婆吓得浑身一抖。倒是沈老夫人没有太大的反应,冷眼睨着裴香茗问:“理由呢?”裴香茗答道:“感情不和。”沈老夫人蹙眉瞪了沈不离一眼:“这事你同意?”沈不离喉结动了又动,终是没说话。裴香茗恨铁不成钢,直叹气:“我说你是懦夫,你还真懦夫,什么话都不敢说!”沈老夫人即使在病中也仪态威严,除了裴香茗,谁也不敢忤逆她。沈老夫人沉着脸说:“香茗,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会保证你在沈家的地位,任凭那个秋琳生个儿子或者女儿,都没法跟你争。”裴香茗说:“我在意的根本不是秋琳!”沈老夫人反问:“不是秋琳还能是什么?”裴香茗不知要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好像无论长了多少张嘴都解释不清楚,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没有她的未来。但沈老夫人说有,只要她是沈不离的妻子,就拥有一席之地,就能掌握沈家大权。她的老年就像沈老夫人一样,坐在高位上控制着所有人的生活。裴香茗摇头说:“我在这里过得不快活,觉得像是在虚耗光阴。”“哼,你就是在外面玩野了,心收不回来。”沈老夫人仿佛洞悉真理一样,对裴香茗谆谆善诱,“你出去太久了,还没习惯,习惯就好了。再说就算你离开沈家,去了别的地方,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这样过日子?你想怎么快活呢?吃好穿好,万贯家财,这都不能满足你?”裴香茗斩钉截铁说:“不能,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沈老夫人挺起了胸膛,问:“你说,你想要什么?”裴香茗歪头想了想,念道:“Life is dear, love is dearer. Both can be given up for freedom.”话音刚落,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不料却迎来沈老夫人的掌掴,“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拍在她脸上。沈不离和白婆婆都吓一跳,裴香茗更是吓傻了,捂着半边麻麻痛痛的脸颊。沉寂中,沈老夫人右手不住地颤抖,眼中依稀有泪光在闪烁。裴香茗仿佛能听见自己脑中血脉流动的声音,看着老夫人威严的神情如即将雪崩一般,便忍下了五分怒火,不服输地瞪着她与她对峙。“婆婆……”沈不离率先打破僵局,本想上前去安抚。可沈老夫人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是菩萨惩罚我么?为什么来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害人精……”白婆婆见状赶紧劝裴香茗:“老夫人本来就不大好,夫人别来刺激她了。”裴香茗委屈不已:“我不过是说实话,难道大家都喜欢活在假象里吗?”沈老夫人望了一眼沈不离,或许是实在无奈到了极点,发出一声低长的叹息:“香茗,你来坐,我有话和你说。”裴香茗不情愿,撇开头说:“我不坐,我站着!”沈老夫人朝白婆婆使了个眼色,白婆婆便出去了。留下沈不离和裴香茗二人站在沈老夫人跟前听她说。沈老夫人先问沈不离:“你明知道香茗对我们沈家很重要,为什么就是不肯顾全大局?”沈不离鼓起勇气答道:“我知错,可这件事明知是错还要去做的时候,已经由不得自己了。”裴香茗却帮腔道:“婆婆,你看他凡事都不敢自作自张,唯独这件事他先斩后奏,可见他对秋琳用情至深。”“用情深哪里是什么好事?”沈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神色急迫道,“你爹、你爷爷,都是被自己所爱的女人害死的!”沈不离低头不语,削弱的身躯像弱不禁风的竹竿,轻飘飘地似乎就要倒下去。沈老夫人不由分手走上前,抓起裴香茗的手,硬生生塞在沈不离手里,叫他们牢牢牵住。裴香茗反感,想要抽出来,却被沈老夫人按住了。沈老夫人说:“你是我选中的孙媳妇,多年来,我哪里亏待过你?我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你嫁进来,是希望你能救救沈家。”裴香茗听得云里雾里,纳闷看了沈不离一眼:“我救沈家?”沈老夫人郑重点点头,吐了口气说:“离儿生大病那年,你可记得?”裴香茗当然记得,沈不离的爹娘那一年出去谈生意,就没再回来,听说是参加革命被人抓去砍头了,尸首都没找回来,坟里头埋的都是衣冠和陪葬之物。那之后沈不离大病一场,幸得子榆用血做药引子喂了他一个月才救了他一命。沈老夫人难过地说:“那场病之后,离儿的鼻子失灵了,舌头也失灵了,他闻不出也尝不出任何味道。我请了很多郎中用针灸之法来医治,可惜……直到如今还没有丝毫起色。”裴香茗呆若木鸡,依稀想起很多琐事,譬如小时候她使坏故意给他吃酸果子,给他的饭菜里加盐巴,他总是淡定从容不给她看笑话的机会;譬如她给他煮那么苦的咖啡,给他泡上好的茶……还有前几日他挖回来的那一小撮泥土,明明那么浓的硫磺味,他却闻不到……竟然是这样!沈老夫人接着说:“我们沈家可是做药材和茶叶生意的呀,鼻子和舌头都不能用了,如何能辨识药材的好坏?如何与人品茗论茶?”这消息令裴香茗半晌没回过神来,耳朵里头有轻微的耳鸣,却一刹那间能理解他长久以来的忧郁和冷漠了。沈老夫人更加握紧了裴香茗的手说:“你从小就聪慧过人、口齿伶俐,我挑选你,一是你们从小就有情分;二是你身在茶叶商家,懂茶;三是,裴家和沈家本来就在一条船上。”裴香茗喃喃问:“那……那秋琳也可以的呀,不一定非要是我。”沈老夫人一提到秋琳就摇头叹气:“她那个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讲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走起路来都没力气,风一吹都能把她吹跑,她有什么能耐?我如何能将沈家大业交给她?”裴香茗虽然心软,但没有妥协,执拗道:“可不能因为这样,我就被困在沈家一辈子,这对我不公平。”沈老夫人脸色又冷下去:“沈家花那么多钱把你娶进门,哪里不公平?要不要把你爹请过来,我们坐下来理论一番?”沈老夫人本以为这就将了裴香茗的军,哪晓得裴香茗根本不吃这一套,扬着下巴说:“好啊,请我爹过来,叫他把彩礼都还上,赎回我的自由。”沈老夫人愣是被她堵得没话说,若真的把裴正峰请过来,因为秋琳的事她还得跟人低三下四地赔不是,那岂不是折了她的面子?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而且裴香茗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立马就跑出去叫人下山去请她爹过来一趟。裴香茗前脚一走,沈老夫人脸色更难看,沈不离越发低着头不敢吱声。“你给我好好想着,等会你岳丈大人来了你该怎么说?”沈老夫人越想越恼火,“这个香茗,怎么软硬不吃?你也是,早知她有这个想法,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沈不离喃喃道:“前几日婆婆病着,我不想打扰。哪晓得香茗这么急……”沈老夫人皱着眉沉思,一边叹气一边念叨:“裴老板是个生意人,不会没分寸的。我们且等着罢。”
河水暖了,船只来往穿梭。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本地的和外地的老板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长袍,只不过清一色都留着寸许长的头发,各自指挥着自己的船只靠岸装货。运货的工人只穿件单薄的棉衫却热得两颊泛红,都说春天是最好的时候,浑身是劲,干活不累。再过一个月,药材出来了,茶叶出来了,那就更忙不过来,船都要排着队来接货。
裴正峰穿着新做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拎着一个皮箱像模像样站在码头上。他回头和李管家说事,眼看着一艘商船靠岸了,他正准备上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喊。裴正峰见是家中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便转身迎去问他。小厮说沈家来人了,说是请他上山去一趟。裴正峰不明就里,这会还不到老夫人的生辰,也不是什么节日,来人也说不出个缘由,那想必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或许就是亲戚之间走动一下,便和李管家说:“我赶着去武汉谈一笔大生意,去不成,你就陪着世杰去一趟罢,跟沈老夫人解释一下。”李管家点头应着:“哎,老爷放心,在外边注意身体,家里有我看着。”
四四方方的天井划出一块清亮的天空,拂去了冬日的淡漠,呈现出干净的瓦蓝色。如意跪在天井下,半身伛偻,头顶一只坛子,双手扶着。灵越故意把肚子挺得高高的在如意面前转悠,轻声细语地说:“累了么?渴了么?看你那可怜的样子,我叫人给你倒碗水来好了。”如意咬着牙关不理会灵越,双膝早已麻木了,只靠着一股气还在撑着。灵越娇滴滴笑了两声,说:“你何苦呢?早点认个错,服个软不就行了么?非要去惹那个祖宗干嘛?”裴世杰在屋里喊:“人呢?一个个都干嘛去了?小爷渴了,连个倒茶的都没有!”灵越赶紧折回屋子里去。如意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身子摇晃了一下,头顶上的坛子“嘭”一声响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林如意!”裴世杰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输了你输了!”如意气喘吁吁跪坐在地上,眼里噙着泪。裴世杰粗鲁地将如意拉扯起来,嚷嚷道:“我算准了你熬不过一个时辰,你看吧,还想跟我犟!愿赌服输,不许抵赖!”林如意嘴唇发白,目光却依然执拗:“爹说了,家里不许抽大烟。”裴世杰狠狠在她脸上掐了一下:“你爹还是我爹?你家还是我家?你要是还敢去告密,看我怎么收拾你!”裴世杰把如意推搡进了房,灵越把大烟点起来,笑眯眯地递到裴世杰手里,然后自己扶着后腰一步三摇地出去了。裴世杰先用力嘬了一口,神情陶醉不已,然后一把搂紧了如意,把烟嘴往她嘴里塞,如意仍然不从,想尽办法挣脱。裴世杰霸道地将如意压住,轻轻说:“你不尝一口,怎么晓得做神仙的滋味?”如意扭开头紧闭双目,一股陈旧的香甜味扑面而来。她屏住了呼吸,死也不想吸入一口,但裴世杰非要撬开她的牙关不可。这时,突兀而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噩梦中拯救了。
“少爷!少爷!”李管家边敲门边喊,“沈家来人了,要请老爷上山去,可老爷已经搭船去武汉了,就叫我陪少爷去一趟,看看小姐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裴世杰的好兴致被打断了,正要发脾气,可一听要去沈家,便马上来了精神,跌跌撞撞走去打开门,笑嘻嘻说:“好呀,我正愁无聊呢,就上山去玩两天!如意也一起去。”如意闻言顿时浑身瘫软,双目空洞而无望。李管家见屋里烟雾缭绕,略有些惊慌,低声说:“少爷,这大烟抽不得了,老爷可是千叮万嘱的,万一被他晓得……”裴世杰斥道:“你们不说,他怎么会晓得?要让我发现有人告密,立马赶出去!”
裴世杰睡了一路,到沈家大院刚好赶上了中午饭。沈老夫人心事重重准备了一桌宴席,腹稿都打了十几遍想都同裴正峰好好说道说道,但见来人是裴世杰,她心口的大石疏忽落了地,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情。裴香茗也愣了神,急忙上前问:“哥哥,爹怎么没来?”裴世杰道:“他去武汉谈生意了,长兄如父,我代替爹来也是一样的,怎么不欢迎啊?”沈老夫人笑道:“欢迎欢迎,当然欢迎,请入席罢,我特地准备了燕窝和鲍鱼来招待贵客。”裴世杰盯着一桌的佳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叹道:“我妹妹真有福气,我要多沾沾她的光!”裴香茗懊恼地瞪了裴世杰一眼,瞧见李管家,又过去小声打听。李管家如实说了,裴香茗气得跺脚,低声抱怨:“爹真是的,生意重要,我的事就不重要么?”李管家问:“什么事?要不等老爷回来?”裴香茗无奈点点头:“也只能等了,别让我哥哥坏事就好。”沈不离算是如释重负,受刑一般的心情轻松了几分。裴世杰上来就跟他套近乎:“妹夫,我带了份薄礼,等会叫人给你送去。”沈不离点头道谢,却不知他带的礼为何不当场拿出来给人看看,哪有这样送礼的?
如意本来就长得俊俏,穿戴打扮起来像一个少奶奶的样子,一张娃娃脸上稚气未脱,可神情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从进沈家大门开始她就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双目跟在裴世杰身边。吃过饭,一家人在茶厅里吃茶。沈老夫人打量如意,在裴香茗面前称赞道:“瞧瞧你嫂子,看着年纪小,可是很有规矩。”裴世杰瞄了如意一眼,喝道:“沈老夫人在夸你呢,你就不能笑一个?”如意怕得浑身一颤,颔首朝沈老夫人道谢。裴世杰想起正事来,问裴香茗:“今日请爹来,是有什么事?”裴香茗看了一眼沈不离,闷闷地说:“没事。”沈老夫人缓缓将手中茶杯放下,和颜悦色道:“怎么没事呢?这么大的事,跟兄长说说罢。”裴世杰便盯着裴香茗问:“什么大事呀?”裴香茗皱着眉说:“没事,你别问了。”沈老夫人清清嗓子说:“裴少爷,可能是我们沈家没这个福气,留不住你的好妹妹。她呀,伸手跟丈夫讨要休书呢!”裴世杰登时呆住了,一直跟木头似的如意也被这话触动了,震惊地看着裴香茗。李管家眼珠子溜溜地转着,倒像一副洞察先机的样子。裴世杰结结巴巴说:“那……香茗,你这是要干嘛?”裴香茗想左右藏不住了,便一股脑说了:“沈不离跟你一样金屋藏娇,月份比灵越还大,还差两个月就要临盆了。”沈老夫人斜睨着裴世杰等着看他的反应。裴世杰果然没令她失望,大笑着朝沈不离肩膀上重重拍一下:“我的好妹夫,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裴香茗生气地站起来冲他喊:“哥,你别捣乱了,这事不用你管。”裴世杰当着众人面摆起了兄长的架子,斥责道:“你就是被爹给惯坏的!才嫁出去几个月就不安分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么?因为这个你要休书?要当弃妇?我看你是在美国念书念傻了吧?”裴香茗反唇相讥:“你好歹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是这种陈词滥调?”裴世杰气得嘴角一抽,尽量克制着自己:“裴香茗,你别不知好歹,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你离开沈家,以为自己还能嫁到什么好地方去?这里已经是你最好的归宿了!你看看沈老夫人多疼你!看看我妹夫,一句话都不说你,换了我,早就打得你皮开肉绽了。”裴香茗把脖子一挺:“你打我试试看?等爹回来,我要告诉他你帮着外人欺负我!”裴世杰更加神气,拍着胸脯说:“爹不在,我说了算,我们收了沈家的彩礼,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吧?这整个芦溪还从没出过这么不光彩的事呢!再说,爹现在把所有的钱都拿去做大生意了,家里哪有钱退彩礼啊?”沈老夫人跟看笑话似的,这时才出声劝和:“好了好了,香茗也只是说说气话,裴少爷就别再火上浇油了。归根结底,是离儿的错,不怪香茗生气。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公正,香茗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夫人啊,整个家都要交到她手里的,哪是她说要走就能走得开的呢?”裴世杰赔着笑说:“是啊,多谢老夫人宽宏大量,不和香茗计较。”裴香茗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扭身跑出去。
远山的轮廓在雾气中忽隐忽现,早春时节,新芽旧叶夹杂在一起,深深浅浅的颜色,像水墨画一样层层晕开。嫩绿的竹林环绕着山坡,坡上是一排排矮矮的茶树,仿佛无限宽的阶梯从脚底一直通达天上,穿云破雾。
裴香茗垂着头沿着一条石阶往上爬,见了她的人都会招呼一声,她却连应一声的精神也没有,脚底下绵软无力,一路往山顶上去。今日晴朗,山下的村庄清晰可见,山谷里的云海平静得出奇,她却希望风起云涌,最好有一场暴雨袭来,将这里的一切都毁掉才好。冷不丁冒出来这样的念头,裴香茗自己都吓了一跳。在一片葱翠中,她看见一个蹒跚的背影,手里挎着一个篮子。那是福伯,见过两次,不算老却顶着一头白发。福伯一直守着茶场,寡言少语,做事尽心尽力。裴香茗看他往右边拐了出去,踮起脚尖看,不一会又不见了他的踪影。锦绣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喘着粗气说:“小姐,少爷已经送走了。”裴香茗说:“他在这赖了三天,还不走我都要赶人了。”锦绣说:“少爷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小姐打算怎么办呢?”裴香茗痴痴地望着远处,叹了一口悠长的气:“我累了。”锦绣便扶着裴香茗说:“那我们回去罢。”正要转身时,裴香茗瞥见一抹青灰色的身影从山林里一闪而过,她疑心自己眼花,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身形与踱步的气质,是云深没错。裴香茗想要过去同云深说两句话,锦绣不放心便跟了上去。
道路崎岖难走,两人相互搀扶着从山坡走下来,顺着一条道拐出去,出了沈家的茶场,离药场又隔着一道山沟。裴香茗左右张望,却不见了云深的踪迹。只不过这地方令裴香茗觉得好生眼熟。山里传来各种动物叫声,锦绣有些害怕,催裴香茗回去。裴香茗猛地想起来,这是上回她滑下来的山沟,附近有个山洞。难道云深又在洞里歇脚?裴香茗不假思索带着锦绣往山洞寻去。
山洞面前新生的野草被踏平了,可见云深是经常来的。裴香茗站在洞口,看见里面传出微弱的火光,觉得纳闷,便装着胆子大喊一声:“云深师傅?”火光颤了一下,缓缓的脚步声随着人影一起出来了。云深依然是青灰道袍,发髻高束,神色淡然。裴香茗见了他十分高兴:“果然是你,又出来采药么?”云深点头。裴香茗又纳闷地问:“那你到山洞里面去干什么?里面有东西?”云深摇头,山洞深处却发出异响。裴香茗想起上回来的时候也有蹊跷,便警觉地看着云深。锦绣拽了拽裴香茗的衣袖,暗示她快些走,可裴香茗非要进去看个究竟。云深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得跟着她一起进去。
山洞不深,拐个弯就到了尽头,拎着煤油灯的人影杵在前面,裴香茗定睛一看,居然是福伯。裴香茗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抓紧了锦绣的手。云深见状上前一步说:“别怕,我们不伤人。”裴香茗明明害怕极了,语气还强硬着:“那你们在搞什么阴谋?”福伯似乎有口难言,看云深的脸色行事。云深沉思良久,说:“福伯,告诉她。没关系,我信任她。”福伯勉强叹口气,将手里的煤油灯提起来。裴香茗和锦绣顺着光亮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山洞壁上有个人头大小的圆孔与另一个空间相通。裴香茗迈开腿朝前走两步,对着圆孔往里看,锦绣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生怕出什么意外。
孔的那边仍然像一个山洞,只是上面有阳光照下来,不至于漆黑。一个人身穿道袍正襟危坐在中央,头发和胡须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了。他忽然睁开了眼,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香茗。“啊!”裴香茗受了过度惊吓连连后退,云深伸手揽住她。裴香茗语无伦次说:“那是……那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福伯答道:“他叫沈名嗣,曾经是我们沈家大院的二少爷。”裴香茗呐呐道:“沈名嗣……不是病死了么?听说两夫妻都得了麻风病……”福伯苦笑道:“那是掩人耳目的借口而已。”裴香茗又朝洞里看了两眼,然后猛地一回头瞪着云深:“你果然和沈家有关系!”云深没有否认,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宁愿没有。”福伯突然跪下朝裴香茗磕头:“夫人呐,求求你保守秘密,千万别告诉老夫人!”裴香茗赶紧扶起福伯,急切道:“既然你们相信我,那我当然不会害你们。可你们要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福伯一下被往事哽住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云深说:“当年,是我挖了这个山洞,把云深救出来的……”
“大老爷在世的时候,与老夫人性情不合,感情十分淡漠,所以只育一子沈名龙。但是大老爷十分宠爱小妾刘氏,两人如胶似漆,先后生下三个孩子,除了一个夭折之外,沈名嗣和沈云贞都长大成人了。本来沈名龙是大少爷,理应接手沈家的生意。可大老爷偏爱二少爷,有意分一部分家业给他掌管。老夫人不肯让步,千方百计刁难刘氏母子。大老爷更加忌惮老夫人,甚至有了休妻的念头。可惜的是,大老爷积劳成疾,说没就没了。老夫人掌权以后,刘氏母子的际遇十分可怜,不多久,刘氏也病故了。而沈云贞出嫁的时候,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二少爷当时已经娶妻,小夫妻感情令人羡慕,不过是一次伤寒,被老夫人硬生生说成麻风病,叫人把他们送出去医治。没过多久就对外宣称不治身亡,其实是扔在了一口枯井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但是谁也不晓得,二少奶奶当时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对我有恩,我很想救他们出来,可惜那井口封了铁栏,又上了锁,我实在没法子,只能时常送些吃的用的下去。眼看着二少奶奶的肚子越来越大,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他们一起被困在井底一辈子,我就跟老夫人告假,扛着锄头开始挖山洞……幸好赶得及在二少奶奶临产之前挖通了一个洞眼,但也只能挖到那了,因为周围全都是石壁,根本凿不开。后来的事,夫人应该能猜得到了。二少奶奶生下云深不久后就去世了,二少爷将云深从那洞眼中递出来给我,嘱托我交给浮云道观的张道长抚养。”
裴香茗和锦绣听完后相互看着,又是惊惧又是惋惜又是不忿。裴香茗痛心问云深:“既然你早就清楚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一再否认呢?”云深答道:“不愿再与沈家有任何牵扯,今生所愿,只是想把父亲救出来,还他自由。”裴香茗却为他鸣不平:“老夫人这样做是谋害人命,你们应该揭发她!从前我只以为她封建古板,不好打交道,没想到竟然这样心狠手辣。难怪上次她见到你那么害怕,果然是做了亏心事!”福伯露出害怕的样子,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鸡蛋砸不过石头。夫人,这件事你只要保密就行了。”裴香茗皱紧眉头,忽然将山洞环视了一圈,笃定道:“那我们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云深惊讶反问:“你有法子?”裴香茗说:“去安源煤矿请两个人过来,带上火药,把这个洞炸开来。”福伯喃喃道:“火药?那是上头管着的,这可难办……”裴香茗说:“去找做花炮生意的人,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改一改配方而已,容易的很。只要肯花钱,这事一定能办成。”福伯听了却有些担心:“那动静很大,怕是会传到沈家去……”“那又怎样?既然想救人,那就不必要瞻前顾后。”裴香茗言毕,看着云深,云深终是点了头。裴香茗想到云深是出家人,拿不出什么钱,便叫福伯跟自己回沈家大院去拿钱。见裴香茗如此慷慨仗义,云深鲜少露出了一种类似感激的笑容。
马车驾得极快从街面上穿过,行人纷纷避让。在一家烟馆面前,车夫拉紧了缰绳,马车停住了。裴世杰心急火燎地跳下来,把如意也一并拖了下来,回头叮嘱车夫叫他先回去。马车奔裴府去了,裴世杰拉着如意往铺子里钻。过了半晌,他便神清气爽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如意低头跟着他身后。“在山上都快憋死我了,抽口烟就是舒服啊……”裴世杰边说边回头看如意,见如意眼眶通红闷不吭声,一张嘴凑在她耳边谑笑道,“怎么?没玩够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如意不理会他埋头往前走,一不小心就走到了谭氏粮油店,不知怎么下意识的就收住了步子,痴痴地望着店门深处的身影。
几个工人正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店面看着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谭新远叫人在后面仓库旁隔了一间房出来专门给彤妹住的,便接了彤妹过来,还挑了个丫鬟过来照顾她,顺带洗衣做饭打打杂。谭新远领着彤妹看了一圈,劝她说:“别成天憋在那山里头听人闲话,多出来走走,找点事做,心情自然会舒畅很多。”彤妹面色平常,没有笑容,只是点头。人影绰绰中,谭新远瞥见了如意的目光,瞬时一愣。裴世杰见如意那神情,冷笑道:“怎么着?还惦记着老相好?”如意见谭新远看着自己,慌乱低下头。裴世杰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搡她一把。如意翩然落地,手掌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谭新远本不想多管,却又实在不忍心,便大步走了出去,将如意扶起来。裴世杰嚷道:“姓谭的,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谭新远懒得与他争执,只说:“二位的家务事我不管,只是别在我店门前闹,免得不好看。”裴世杰便揪住如意嘲笑道:“听听,他根本不想管你,不过是玩弄你罢了。你还当真了?”如意狠狠挣脱裴世杰,羞愤难当不敢再看谭新远一眼,逃似的离开了。
谭新远在附近打听了一下,原来裴世杰刚刚从烟馆出来。那烟馆刚开了几个月,打着卖烟叶的幌子卖大烟,生意好得不得了。裴世杰一有空就躲在里面,上次裴老板来逮了一次,他有好一阵子没出来,这不裴老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买了两大盒烟膏回去。谭新远好奇他怎么还带着老婆一起去烟馆,人家说他们前两日出门了,听说是去了沈家大院,刚回来。谭新远心里突突直跳,像揣着一只兔子惴惴不安地钻回店里。彤妹看他这样不寻常,便问他:“怎么?丢了东西呀?”谭新远挠挠鬓角,嗫嗫地说:“真是丢了,得赶紧找回来呢。”彤妹问:“什么东西?我帮你找。”谭新远咧嘴一笑,摸着自己的胸口说:“心被人掏走了,你有什么办法帮我?”彤妹不禁莞尔,问他:“是不是那个裴小姐?”谭新远用力点头:“彤妹,我真的喜欢她。”彤妹说:“谁不知道你喜欢她,那双眼睛都要长她身上去了。只不过她是沈家的新妇,你能怎么办?我又能帮上你什么忙?”谭新远一本正经说:“你只要祝福我们,就是帮了大忙。”彤妹会心一笑。谭新远知道这世上若有人真心祝福他,那一定是彤妹。
这几日无事,谭新远便在裴府门前逗留,却没机会碰上裴世杰或者如意,裴府整日大门紧闭,也不知里面的人过的什么日子。思来想去,谭新远绕到后门去了。一扇窄窄的木门通往马厩,车夫正在刷马,嘴里边哼着采茶歌。谭新远敲敲门,车夫回头望了一眼,很熟络地跟谭新远打招呼。总共打了两次照面,谭新远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看来是个聪明人。谭新远问:“老兄,我想跟你打听点事,方便么?”车夫爽快地笑起来:“只要不是损人的事就行。”谭新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问:“你们刚从沈家大院回来?”
“是啊,这刚到家。”
“去了几天?”
“三天。”
“见到了你们家小姐么?”
“我不过是个车夫,在下人房里呆着,见是见到了,但没说上话。”
谭新远叹起气来,车夫似是看穿了他一个劲地笑。谭新远咳嗽两声,有些局促的样子。车夫忽然说:“不过我见小姐和少爷不说话,两个人像在斗气。小姐一贯爱笑,这几日看着像是不开心。”谭新远心头一紧,懊悔自责:“怪我。”车夫嘻嘻笑起来:“要怪也怪我家少爷,怎么怪到谭老板头上去了?”谭新远明白车夫是在取笑自己了,也自嘲起来:“我就是个自作多情的人。”车夫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在谭新远面前摇了三摇:“有了这个,你就不算自作多情了。”谭新远看见信封上的字迹便欣喜万分,连忙道谢,当即拆开信来读。裴香茗在信中说父亲远行,家里哥哥作主,所以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但她不会放弃。谭新远眉尖紧蹙,成了一个川字。车夫接着刷马,接着哼歌。谭新远斜倚门框,出神地看着他。“老兄。”谭新远唤道,“怎么称呼?”车夫答道:“姓荣,都叫我荣老三。”谭新远作揖道:“大恩不言谢,今后一定找机会报答。”车夫笑着摆手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啰嗦,举手之劳嘛。”
谭新远再三谢过荣老三,紧赶慢赶到店铺,把压在枕头下面的一封信拿出来,叫店伙计明日一早送到沈家大院去,一定要交给沈夫人或者锦绣手里,其他人都不行。彤妹看谭新远那躁动不安的样子,安详地笑着。谭新远给彤妹安了事情做,叫她每日去清点库存,这活不累,可是费神。这样她的日子不会显得太漫长,或许会好过一些。
日头刚升起来一竿子高,店伙计出去送信,裁缝上门来了。彤妹以为谭新远要做衣裳,哪里晓得裁缝是谭新远叫来给她做衣裳的。谭新远说彤妹穿着旗装老气,应该穿洋装,彤妹不肯,那裁缝就拿了照片给彤妹看看。黑白照片中,那女子梳着刘海,长发披肩,穿一件白衬衣和一条黑裙子,脚下是一双黑皮鞋,这打扮说不上很漂亮,但一眼看上去觉得淡雅清爽。彤妹没再吭声,谭新远便叫裁缝给她量尺寸。彤妹垂着双目,嘴角平平,看不出喜怒哀乐,但谭新远觉得她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