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宏的后事办得体面,沈不离叫裴香茗出面拿了不少酬劳给这两日帮忙的谭家人,算是帮秋琳尽一份心意。他们三人乘马车走后,外人更加起疑,若秋琳是一般的丫鬟,沈家怎么出手这么大方?主子怎么陪同丫鬟来奔丧,还同坐一辆马车?若是和沈不离有不一般的关系,那裴香茗怎么会如此坦然?有人提及年前有一日晚上裴香茗躲在谭新远屋里睡,被谭姑婆撞破,所以这沈家小夫妻其实是半斤八两。众人恍然大悟却不敢大肆声张,都心领神会似的传递眼色。六姐担心谭新远的名声,帮他辩驳了几句,又跑去告诫谭新远要检点一些。谭新远却不以为然,挖着耳朵说:“脏话听多了,耳屎都挖不干净。”六姐便生气不理他,专心照顾彤妹。谭新远无奈,逮着野猫子问:“你昨天看见的事有没有告诉别人?”野猫子一口咬定没有。谭新远叮嘱他,若再听见什么闲话一定要来告诉自己,然后送他一把桃木剑。野猫子收到了贿赂,十分高兴:“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真的要听吗?那些大人说话极难听!”谭新远笑问:“那你说句好听的话来听听。”野猫子挥舞着桃木剑,红着脸说:“他们都说那个假洋鬼子这样那样的,可是我觉得她蛮好看。”谭新远捧腹大笑起来,连连夸野猫子有眼光。
云深还要在灵堂里留几日,过了头七才回去。谭新远也留下招待他。云深毕竟是道士,很少有人会盯着他的脸看。谭新远却不讲究什么礼数,觉得他好看就多看几眼,还说:“你也亲眼见到沈不离了,这下相信我说的了吧?”云深礼貌回道:“我从未怀疑你。”谭新远反问:“你对自己的身世不好奇?”云深像是丝毫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笑一笑:“身世不过是累赘。我本一身轻松,何必去招惹烦恼?”谭新远佩服他的境界,又替他可惜,万一他真是沈家后代,那叫一个划不来,凭什么沈不离在家锦衣玉食,他却要在山里修行吃尽苦头。云深大概觉得谭新远势利,索性闭眼不说话了。
虽然贺秋宏入土为安了,可谭新远想来想去,觉得贺秋宏死得冤枉,警署还没给个确凿的结果,便遣人去萍乡打听一下。他自己则准备回镇上去看店了。大叔公逢人就说那个店是肯定要亏钱的,因为谭家人从来都不懂做生意,多少年来都是靠着当官来吃饭,一代人只要出个官就够了。可惜清朝没了以后官也没得做了,但还不至于要沦落到去做生意。年轻点的人跟着谭新远去剪了辫子,又天天听他谈天说地,还是存了几分希望和好奇的,想跟着他闯一闯。比起老死在谭家坊,外面的花花世界是多么大的**。谭新远笼络到了这帮人就更有底气了,到榨油坊去将所有的茶籽油搜刮干净,打算运到店里去卖。有人笑话他说茶油这么个便宜东西,谁作兴?谭新远置若罔闻,还叫榨油坊把今年的茶油全都留给他。大叔公吧唧嘴抽着烟斗说:“走着瞧,我就看你是怎么把这个家败光的。”谭新远嘲讽道:“这家有什么可败的?从二十年前起就在坐吃山空了,你们都是死要面子,不肯醒悟。”这话只有他敢说,而且谁也拿他没法子。
彤妹一连躺了好几日,精神恹恹的吃不下东西。谭姑婆专门拿了驴胶给她补身子,切碎了和甜酒一起蒸,蒸出来没了驴胶的腥味,叫彤妹几口吞下去。彤妹爬起来才吃一口就吐了,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连苦水都吐了出来。谭姑婆急得骂她:“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是再难受也要吃!”彤妹勉强吃了几口,一边吞咽一边哭。谭姑婆最看不得她这样,连连摇头:“这么多姊妹里面,就你最不争气!也不怪你命苦!”彤妹“哇啦”一下又吐了,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瞪着谭姑婆:“当初,你们要是同意,我和秋宏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秋宏哥种茶种得好好的,出去以后只能去当木匠……不是我命苦,也不是他该死,都是你们害的!”谭姑婆愣了半晌,猛地用拐杖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下,斥道:“你不怪自己不守本分,倒怪起我们了?没良心的东西!难怪你跟你那个混账弟弟是一个娘生的,还真是啊!一个气死了爹还理直气壮,一个死了丈夫怪到别人头上!”彤妹冷冷笑了几声,带着哭腔说:“爹不是被新远气死的,是你们!爹都病成那样了,你们一直不肯请洋大夫,等新远回来的时候,爹一生气就昏了过去。新远要骑车去找洋大夫,你们非但不肯,还把他捆了。说到底,新远什么也没做,他不过是剪了头发……”谭姑婆气得浑身发颤,正要发作时,彤妹突然皱起了一张脸,嗓子里发出一线呻吟。谭姑婆忙大喊大叫了起来,把左领右舍都招来了。有经验的一看彤妹这脸色就说糟糕,可能是孩子不行了,叫人去请接生婆来。有人说又不是生孩子要接生婆干嘛,应该请郎中来。谭姑婆慌不择医,叫两个都来看看。
谭新远正在送云深,因回道观路途遥远,便将上次裴香茗留下的马送给他当坐骑。云深推辞,谭新远却说这几日麻烦他,送匹马算是答谢。云深反问:“我记得这是沈家的马,谭施主拿沈家的马做人情?”谭新远哈哈笑道:“没事的,等她来问我要马的时候,我大不了赔钱给她。”云深知道谭新远是个洒脱的人,也没再计较,骑上马便走了。野猫子从祖屋一直狂奔出来找谭新远,告诉他彤妹不好了。谭新远前一刻还笑着,下一刻就敛住了,忙转身去追云深。
接生婆和郎中都还没到,谭新远请云深先看看彤妹,虽然他不是郎中,但是深谙药理,能够应急。谭姑婆拦着不让,说道士不能给女眷看病,犯规矩。谭新远回头冲六姐喊:“六姐,把姑婆带走,别让她在这杵着,晦气!”六姐不敢动谭姑婆,只得为难地劝她:“姑婆,彤妹看样子不太好,你就算生她的气,也顾一下她肚子里的那个。”谭姑婆不服软,堵在床边不让云深靠近,谭新远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年轻人进来把谭姑婆架走。谭姑婆嘴里骂的更凶了,六姐跟着去安慰。谭新远顾不了那么多,叫云深赶紧看看彤妹到底怎么了。云深探了一下她颈上的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唇色,再按了按她的肚子,低声对谭新远说:“恐怕孩子已经没了。”谭新远惊怔在当地,眼眶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尽管已是二月天,可冷飕飕的风还是一阵一阵地刮在脸上。裴香茗快步进了房间,把门窗都关上。锦绣从一大早就巴巴地望着她回来,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她却不说一句话,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裴香茗按捺不住满心兴奋,躲在床榻上展开了一张折皱了的纸。那是从谭家出来的时候谭新远暗中塞在她手心里的,她一直紧紧捏着,惴惴不安,生怕被人看出来,可心里又万分着急,实在想看看他给她写了什么。直到此刻才能得见,这竟然是一张欠条。谭新远将他从裴香茗这边拿走的借走的东西分门别类列得一清二楚,最末尾的一句是:此外,本人还欠裴多菲情债一生,立此为据。裴香茗笑盈盈地将这欠条捧在了心上。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谭新远的字,如行云流水般洒脱,笔锋中又透露着几分不拘小节的豪气,实在说不上漂亮,但却十分称她的心意。裴香茗想了又想,把欠条藏进枕头旁边的荷包里。这荷包里放了些安眠的药材,每日陪她入睡,藏在这里面最是妥帖不过了。
裴香茗拉开门,见锦绣守在门边一脸不高兴,逗她说:“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欺负你了吗?”锦绣嘟嘴说:“你们去了两天,我眼皮一直跳,生怕那个秋琳闹事呢。”裴香茗在她脑门上点几下说:“你少操心,多干活罢,去准备晚饭,我找沈不离说几句话就回来。”
秋琳住的别院裴香茗只来过一次,那时是伤透了心。没想到第二次却是如此欢欣雀跃。她踮着脚尖边走边跑到了门前,敲敲门,大喊:“沈不离!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不一会,沈不离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条沾湿的手帕。裴香茗小声问:“她还在哭啊?”沈不离说:“刚刚睡着。”裴香茗便和沈不离两人在池塘边走着。不愧是春天,即使寒风扑面,周遭的植物也开始泛绿了,透着勃勃生机。塘里的鱼也生动了许多,看见人来以为是喂食的,争相跟着人影游动。裴香茗哂笑道:“小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抓鱼,你还记得么?”沈不离点头说:“当然记得。你一贯是很顽皮的,又古灵精怪,讨大人喜欢,每次犯了事都没人说你,全赖到我身上。”裴香茗玩弄自己的指甲,低头说:“所以你才讨厌我吧?”沈不离解释:“不是,我不讨厌你。我讨厌的是命运,是我不能反抗的那些东西。”裴香茗兴奋拍了一下手,说:“现在,反抗的时候到了!你马上去写休书,我带回去给我爹,从今以后,我们都自由了。”沈不离神色黯淡,苦笑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休书……我的印章在婆婆那里,一直由她保管。要写休书,先要经过她的同意。”裴香茗稍稍愣了愣,马上又说:“那好,我们去找婆婆。”裴香茗急切的样子落在沈不离眼中却有些可笑。沈不离没有要迈开脚步的意思,缓缓摇头说:“此事不可心急,你这样贸然去找她,只会让她措手不及,一定会当面斥责我们两个。”裴香茗问他:“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沈不离沉默不语,神色凝重。裴香茗只能干着急,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没想到办法,我就自己去找婆婆了。”
暮时,日头从山谷间落了下去。云海时起时落,像潮汐一般。渐渐的天色暗下去,便只能看见山野中零星的灯火。裴香茗饭后在园子里散步,她这两日胃口出奇的好,一拿起筷子就停不下来,常常将盘中餐一扫而光。锦绣惊叹不已,说她吃的比干体力活的人还多。裴香茗却以前些日子饿坏了作为解释,如今要狠狠地补回来。锦绣看她心情上佳,便闹着要问她在谭家坊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她这趟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说:“我将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你要听我的。”锦绣点头如捣蒜:“我当然听你的。”裴香茗说:“明日一早,我会去找老夫人摊牌,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你在旁边看别出声,如果万一形势对我不利,你赶紧下山去找我爹,把在沈家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他。”锦绣一听就愣了:“可……这么远,我怎么回去?”“笨呐,你不会找子榆帮忙么?”裴香茗瞪了锦绣一眼,又接着说,“可如果顺利的话,老夫人同意交出印章,那一切就好办了,你直接回屋去收拾东西就行了。”锦绣又愣了:“收拾东西?”裴香茗笑眯眯说:“对啊,沈不离已经答应给我休书了,只要老夫人也答应交出印章,我就自由了!”锦绣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休书?小姐你真的决定了?”裴香茗重重点头:“是,我决定了。”锦绣嘟着嘴想了想,低声问:“是为了……那个谭新远么?”裴香茗在锦绣鼻子上刮一下,笑而不答。锦绣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一时说不上话,出神地想着心事。
苦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微弱的烛光摇曳,仿佛随时都要熄灭。沈不离叫兰兰多点两根蜡烛,秋琳却不让,说烛光太亮了刺眼,这样刚刚好。她弱不禁风地倚在沈不离身上,一口一口吃下他喂到嘴边的药。沈不离怜惜她如今孤苦伶仃,每日寸步不离照顾。秋琳仍然在自责、懊悔,对沈不离也有怨怼。当初她怀了身孕,沈不离大婚在即,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她只好听沈不离的话老实呆在沈家,连哥哥那里都没报个信。要是她早些告诉他们,甚至把他们接到沈家来做事,哥哥也就不会惨遭人毒手了。只要一想起来,她就什么也吃不下。眼看着形容憔悴,家里的郎中来瞧了瞧,说是动了胎气,便开了几帖安胎药。兰兰劝她吃药劝不动,沈不离便亲手喂,也是吃两口吐一口,勉强能吃一半下去。
兰兰端了碗碟出去,沈不离扶着秋琳躺下。看她还是没有释怀,沈不离也难过,只好拿别的事来说。秋琳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忽然问起那日裴香茗来找他为的什么事。沈不离本想先瞒着她,因为此事实在难办,根本不像裴香茗想的那么轻松。不过秋琳既问到了又起了疑心,他便只好如实相告。秋琳不由吃惊:“我原以为她是随口说的气话,没想到竟然……”沈不离淡淡说:“她是个好胜的人,说出口的话不会反悔。可我真的不知如何向婆婆开口。”秋琳想起在去谭家坊那两日裴香茗对自己的照顾,心生感激。听闻她主动讨要休书,也佩服她的勇气。但是,即便沈不离休了裴香茗,她的地位并不会有任何改变,像她这样的贫寒出生,沈老夫人怎么也不会让她真的嫁给沈不离作妻子。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楚。沈不离低声安抚她:“你别想那么多,最重要的是孩子,等我们的孩子生出来,婆婆会心软的。”沈不离看着秋琳睡着,然后开始犹豫,明日是裴香茗给他的最后期限了,今晚,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夜雾迷茫中,沈不离提着一盏灯笼往沈老夫人的屋子走去。这个时节白天已经暖起来了,夜里还是像刮着霜风一样冷。当他抬手敲门的时候,感觉手背都麻木了。窗内只有昏昏的光线,沈老夫人时不时咳嗽,正准备睡下。忽而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的,吹得她的床帐摇晃。接着又响起突兀的敲门声,老夫人往那边一看,似乎看到一个什么影子从窗户边晃过去,吓得她惊叫一声。沈不离忙敲门说:“婆婆,是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老夫人急急忙忙去开门,可是刚刚走两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回头一看,竟是一条长约三尺,浑身鳞片泛着紫红色的蟒蛇!沈老夫人尖叫一声,顿时吓得昏了过去。沈不离听情形不对,赶紧撞门进去了,闻声而来的白婆婆和伺候老夫人的两个丫鬟都赶了过来。
沈不离拿着灯笼一照,见沈老夫人躺在地上,屋里没有别人。两个丫鬟赶紧把老夫人扶到**去,白婆婆颤颤巍巍地去点起了一排蜡烛。沈不离紧张地问白婆婆最近这两日家里可有什么古怪的事情?白婆婆说:“古怪的事倒是没有,不过这一阵老夫人常常做噩梦,半夜惊醒,疑神疑鬼的。”沈不离很迷惑:“怎么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白婆婆叹气道:“你晓得老夫人的脾气,这么要强,怎么会和你说?”丫鬟掐着沈老夫人的人中,把她给掐醒了。一醒来,沈老夫人就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乱挥手:“啊……啊……你们走开、走开!”沈不离赶紧抓住她的手大喊:“婆婆!是我!”沈老夫人定睛一看,稍稍松了口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沈不离问:“婆婆,发生什么事了?”沈老夫人将头撇向墙面,手指着地上说:“那里有条蛇……”几人都回头看一眼,地上散落着一条用来捆床帐的绸带。沈不离好声好语说:“婆婆,你眼花看错了,那是一条绸带。”沈老夫人半信半疑地回过头一看,竟然真的是一条紫色的刺绣绸带。白婆婆将绸带捡起来,斥责丫鬟做事马虎吓着了老夫人,意欲重罚。沈不离不忍看她们受罚,便遣她们出去准备压惊茶。沈老夫人神思恍惚,像是还没回过神来。沈不离关心问道:“婆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请郎中来调理一下。”沈老夫人摇着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白婆婆一眼,说:“郎中作不得用,还是去浮云道观请张道长过来做个法罢。”沈不离觉得费解,问:“作法?家宅还算平安无事,为什么作法?”沈老夫人垂着双目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没和你说。我后院里的红鲤鱼全死光了,祠堂旁边的几棵竹子枯萎了,那可是竹子,好好的怎么会死?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老是有影子在窗户外面晃……还有,我这阵子噩梦缠身,绝对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了。”白婆婆附和道:“老夫人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害怕,还是请张道长来一趟比较妥当。”沈不离只好说:“好的,我会派人去道观请人过来,不过张道士不在,上次我和香茗去了,听说张道长去云游四海了。”沈老夫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那就请别人过来,要快,最好明天就能来。”沈不离点头应了,心想着要去给裴香茗通风报信了。沈老夫人突然问道:“对了,离儿,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事?”沈不离噎住了似的没回话。沈老夫人狐疑地打量他问:“是不是秋琳那边有什么?”沈不离马上接道:“是,她这几日很难过,不肯吃东西,还动了胎气。我想拿些鲍鱼给她补补。”沈老夫人有气无力说:“她怀孩子也辛苦,这些事你作主就好了。”
沈不离看着老夫人睡下,叮嘱了丫鬟几句就走了,一出门便加快了步伐去找裴香茗。锦绣心事重重地从裴香茗房里出来,连沈不离往这来了都没注意,径自回屋睡觉了。沈不离只好亲自去敲门。裴香茗笑着说:“你这丫头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么?”话音一落,门也开了,只见外面站的不是锦绣,而是沈不离。裴香茗挑挑眉,反问他:“是不是婆婆那里说了什么?”沈不离摇头说:“长话短说,休书的事以后再提,明日家里要请道士来作法。”裴香茗满心不情愿:“怎么要作法了呢?是不是你已经和她说了,她不肯?”沈不离只好将那些古怪事都说了给她听,还说以沈老夫人目前的状况,肯定受不了刺激。裴香茗嘟喃道:“真是迷信,睡不好那是身体虚,找人来作法能解决什么问题?”沈不离说:“求个心安吧。”裴香茗更难理解了:“又没做亏心事,求什么心安呐?”沈不离无奈叹气,劝她:“反正明日不合适,你再等一阵子,别心急。”
裴香茗躺在**翻来覆去,一会又拿着欠条看,沈不离叫她别心急,是不知道她急着要去讨债。这沈老夫人要是以后都用各种借口搪塞,她可要怎么脱身才好呢?就这样思来想去的,折腾到天蒙蒙亮才入睡。
厨房里一片忙碌,灶上在蒸着包子、熬着稀饭,还有辣椒和豆豉在大锅里翻炒散发出一阵阵香味。锦绣睡眼惺忪地在灶前守着一锅稀饭,一面打呵欠。子榆看见了便笑她:“晚上做贼去了么?怎么好像没睡够的样子?”锦绣巴巴地看着子榆,嘴角往下耷拉着不说话。子榆不知自己哪里惹她了,忙说:“怎么就不开心了?”锦绣想着只要裴香茗一拿到休书,她就要跟着回裴家去了,可能再也见不到子榆了,心中难过得紧。子榆看她与平常大不相同,猜想一定有什么事她不方便说,也就没问下去。子榆说:“我得赶紧吃,吃完了要去道观请人来作法。”锦绣纳闷了:“什么日子要作法呀?”子榆小声告诉她:“你不晓得,最近老夫人噩梦缠身,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锦绣被吓得小脸煞白,回头就把这事跟裴香茗说了。裴香茗眼睛都睁不开,吃着早饭味同嚼蜡,说:“我听沈不离说了,所以计划有变,我的休书今日是讨不到了。”锦绣顿时喜忧参半,虽然明知裴香茗在沈家度日如年,但她觉得多呆一天都是好的。裴香茗吃了早饭又睡起了回笼觉,反正今日是请道士来作法,左右没她的事。
沈氏祠堂在沈家大院的最西边,据说是风水位极佳。祠堂后边有一口泉水,沈家吃用的水都是从这引过去的。沈老夫人说的那几棵竹子就长在泉水附近,多年来一直长得繁茂,每年春天还能从根部挖出竹笋来吃。沈不离心生疑惑便前来查探,果真看见那几棵竹子颓败得不像样,乍看一下还以为是被火烧了。可沈不离也不太相信鬼神之说,想查个清楚,从竹子根部挖了一些泥巴带回去。
这时道观还没来人,沈不离不想惊动老夫人,便去找裴香茗商量。裴香茗连个回笼觉也睡不踏实,对着沈不离摆臭脸。沈不离也顾不得面子,把手绢包的泥巴摊在桌上给她看:“你鼻子灵,闻闻看这里头有什么?”裴香茗揉揉眼睛又揉揉鼻子说:“半睡半醒的,什么味道都闻不见。”沈不离说:“那些竹子长势那么好,不可能莫名其妙就这样死了,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裴香茗这才当回事捏了点泥在手指间搓,然后仔细闻自己的手指。她只闻了片刻便撇开头皱起眉头大喊:“这么浓的硫磺,你闻不出来?”沈不离一惊:“真的是有人在暗中作怪!”裴香茗也意识到了事态严重,紧张地瞪着沈不离:“这可不是作法能够解决的……”
子榆从道观里请来了云深和几位小道士,马上就开始设坛作法了。听说来的是张道长的小徒弟,沈老夫人很是不悦,觉得最不济也要派一个年长的来,这个小徒弟万一没本事,赶不走那些脏东西,他们钱白花了不说,还陪着白折腾一天。沈不离时时劝着老夫人,帮云深说好话。裴香茗心里还惦记那个硫磺的事,便跟在老夫人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正厅去。
沈老夫人脸色灰暗,精神不如往常那么好,像是受了些折磨的样子。她坐定后,边看着下面站的几名道士,背着光看不太清楚,只晓得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为首的便是云深。沈老夫人问了几句,云深答了几句,就准备开始作法了。其他的道士都手持一柄拂尘和一碗清水,朝不同方向散开来。云深则迈步向前朝沈老夫人走去。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点着碗里的清水朝外挥洒,渐渐地到了老夫人跟前,一双明亮而清晰的眼眸定定地看住她。
沈老夫人本来头昏眼花,也没注意他是如何过来的,只是忽然被他的眼神震住了一般浑身变得僵硬。沈不离察觉她不对劲,便轻轻喊了她一声,不料她却猛地推开沈不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想要逃跑,一边疯言疯语大喊大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别找我!别找我……”裴香茗被吓的不知所措,眼看着沈老夫人疯了一样逃窜,跟中邪了似的。沈不离拼命拉住老夫人,嘴里喊道:“婆婆!婆婆!这是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沈老夫人指着云深的方向哀求:“叫他走、叫他赶快走!”沈不离转向云深,十分不解,难道是因为云深长得太像他让老夫人神志不清了?云深见状不宜再作法,便说:“看样子沈老夫人确实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如先让她回去休息,我们继续作法。”沈不离便令两个丫鬟先带老夫人回屋,叫白婆婆去陪她。白婆婆却欲言又止的看着沈不离。沈不离问她还有何事,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往云深身上瞟。
“关上门!别让人进来!”沈老夫人担惊受怕地蜷缩在**,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白婆婆闩好门给老夫人递了杯茶:“老夫人,别疑神疑鬼的,先吃杯茶压压惊。”沈老夫人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哑了:“你没看见吗?你没看见吗?他朝我走过来!”白婆婆用力呸了两声说:“不是的,你看错了!那是个道士!”沈老夫人定定神,反问:“真的是道士?”“是啊!昨日晚上,你不是还把绸带看成蛇了么?我看你就是老了,眼花!”白婆婆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
其他道士都在作法,沈不离悄悄领了云深来到祠堂让他看那几棵竹子,并将这几日发生的蹊跷事都和他说了。裴香茗在旁搭腔,说沈家闹的根本不是鬼,而是人。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竹子。裴香茗扫了一眼云深的侧脸,想到沈老夫人异常的反应,嘀咕道:“但如果是有人在作怪,那婆婆的举动也很奇怪啊,真的像中邪了一眼。”沈不离摇着头说:“你一直胆大,从不信这一套的,怎么这回也害怕了?”裴香茗故意神秘兮兮说:“我当然怕了,不如让云深也帮我作作法?”云深微微挑眉看了裴香茗一眼,裴香茗笑起来:“我开玩笑的,我就是觉得奇怪,婆婆平常那么神气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连做噩梦,疑神疑鬼的?还有她刚刚看到云深那么害怕,是因为云深和你长得太像了,把她吓着了?按理说不会啊,我们看到云深都只觉得惊讶,而不会害怕。”沈不离深思一番觉得有理,问她:“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裴香茗笃定道:“我觉得,她是被人下了药,产生幻觉。”沈不离被提醒了,蹙眉道:“极有可能,不过沈家一向没有外人出入,难道是自己人么?”裴香茗眯着眼思索:“沈家种了那么多药,其中肯定也有毒药,只要能出入沈家的后厨,下药一点也不难。”沈不离很是赞同,也佩服裴香茗的分析,打定主意要派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后厨,看看有什么异常。裴香茗又说:“还有,请郎中来给婆婆看看。”
浓浓的、褐色的药汁从砂锅里滗出来,冒着白气,散发出阵阵苦涩的味道。谭新远将彤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悉心给她喂药。彤妹麻木地吃下一碗药,没有皱眉、没有痛苦,仿佛酸甜苦辣都尝不出来了。连二连三地失去丈夫和肚子里的孩子,或许对她而言,这一生已然没什么盼头。可外面的冷言冷语如一根根的冰刺,毫不留情地扎过来,让她更加生无可恋。谭新远不愿看见她这样下去,叮嘱她养好身子后随他一起到镇上去生活。彤妹对此不置可否,如行尸走肉般任由谭新远摆布。
去萍乡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告诉谭新远说黄家花钱打点了警署,黄家两兄弟改口说是失手杀人,并不是有意的,只判他们十年牢狱。谭新远当即捏碎了一只杯子,血流得满手都是。他不能把这消息告诉彤妹,担心她再受刺激,便打算自己跑一趟警署,不就是钱么。
谭新远随便包扎了一下伤口就赶往萍乡县城去,趁着天黑之前到警署。见到当初办案的那几个警官,他本想兴师问罪的,不过忍住了,礼貌地询问案件进展情况。听说是黄家那个案子,谭新远便被请了进去和署长面谈。署长穿着藏青色制服,看着体面,待谭新远也客气。寒暄了几句,署长却总是避重就轻,打着官腔绕着圈子。谭新远有些不耐烦了,直说:“署长应该清楚我今日为什么来。”署长点头说:“是啊,肯定是为了那个案子嘛。我已经让人去拿东西了,马上就来。”谭新远不解反问:“什么东西?”署长卖关子说:“等会你就知道了。”署长笑着劝谭新远耐心点。过了不久,上次那位陈警官端着盒子进来放在署长面前。署长推到谭新远面前,叫他打开看看。谭新远便打开了,满满一盒子的银元,大概有四五十枚。谭新远笑了笑,努努嘴说:“署长这是什么意思?”署长笑呵呵说:“你看,黄家拿出这么多钱来赔罪,你们呢,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别让他们绝了后不是么?”谭新远看着那些钱,心想黄家出的肯定是这里的两倍甚至三倍,他也带了钱来,想说比黄家出多些钱是不是能改变判刑结果。可想来想去,让警署贪了这么大的便宜,他不甘心,把盒子一盖推了回去。署长脸色变了变,咳了两声,那警官识趣地出去了。屋里就剩了谭新远和署长二人,署长低声说:“见好就收吧,你非要人家以命抵命,那死了的人也不能活过来啊。”谭新远笑道:“署长,我不是好打发的人。你们坚持如此办案的话,我只好上告了。毕竟是命案,到时上头来人督办,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署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轻蔑地看着谭新远:“我说你是在异想天开吧?还想威胁我?现在南北军打得不可开交,上面的人各个提心吊胆,哪有空管这种小案子?说不定哪天就打到我们这来了,还不多攒些钱准备逃难!我看你年轻不懂事,不跟你计较,拿了钱快走!”谭新远看着署长唾沫横飞,看着他的制服和背后墙上挂的旗帜,没由来觉得一阵反胃。国家内忧外患,他们却想着如何敛财逃跑,如果新政府里尽是这样的人,那比满清政府好在哪里?
谭新远最后还是拿了钱灰溜溜地回家了。脑子里仿佛有只蜜蜂一直在嗡嗡叫,吵得他坐立不安。听说谭新远从萍乡回来了,已经入夜,彤妹强打起两分精神挣扎起来问他:“怎么样?”谭新远想起他离开警署的时候碰见有人送军火上来,那么多枪,密密麻麻装在箱子里,仿佛是平常的货物。他们这样的小平民,哪里有资格跟拿枪的人讨价还价。谭新远便将一盒子银元给彤妹,说:“你放心,他们要坐三十年牢,这辈子算是废了。这是从黄家讨回来的工钱,你收下。”彤妹看也不看搁在一边:“人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谭新远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当你真的一无所有的时候,钱就是最后的保命符。彤妹,你才二十岁,日子还长呢。”
书房里只点一盏灯,谭新远坐在那日裴香茗坐着饮茶的位子低头傻笑着。手掌的伤口此刻有股灼痛感,他拆开来看了看,血凝固了,但是还未结痂,或许是扎得太深。他找了瓶药粉,自己涂抹了一下,又缠上了布条。几日过去了,不知裴香茗那边怎么样了。他时而急躁时而平静,连野猫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事。等待是最磨人性子的一件事了,尤其是怀揣着希望的等待。谭新远备好笔墨,摊开宣纸,准备要写点什么,可刚拿起笔,手掌心里的疼痛又加剧了。毛笔掉下来,在宣纸上甩出一线墨迹。谭新远有些懊恼,偏偏不肯放弃,拿起笔试了又试,忽然灵光一现,朝额头上拍一下。他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只细长的黑色锦盒,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白色的钢笔,是在长沙买的,平时当宝贝舍不得用,这回可派上了用场。他灌好墨水,轻松地捏着钢笔,在信签纸上认真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