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福来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沉闷的心犹如云缝里钻进来的日头,顿时变得豁然开朗:对杨家来说这是好事呀!他白永和有了妻子,有了儿子,再不会勾引我家爱丹,爱丹的儿子就永远成了我杨家的人。下一步怎么办?给爱丹招个上门女婿,安安稳稳过光景。

杨福来正想他的好事,不曾想和正要出门的爱丹撞了个满怀。爱丹拖着她的儿子杨扬,一脸怒气,风风火火,像是要寻谁出气似的。

杨福来问爱丹:“这是要到哪里去?”

“到外面散心。”看得出,爱丹说话时是硬装平静,可眼神告诉杨福来,爱丹此行不善。

杨福来从爱丹手里夺过孩子,就往回走。说:“有话咱父女俩回家说。”

“你把娃给我,我要过河去和白永和评评理。那个柳含嫣抱来白永和的种,他就认了;我这里也有他白永和的种,看他认不认?他休了我,毁了我一生,我也不能让他们好活!”

杨福来见女儿越说越离谱,怕外人听见,知道了实情,就用手去捂爱丹的嘴,强拉着进了院,把门栓插上。说:“好我的小祖宗哩,你这是做的甚事?这娃是姓杨的娃,我还要靠他来继承家业、接续香火呢!怎能一赌气就送给他白家?再说了,人家休你,还不是嫌你不会生养,离开白家你倒会生了,你不是没事寻事,让人家拾得狗屎往脸上抹吗?这一闹,我们在延水关还怎么活人?”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反正我成了废人,干脆闹个鱼死网破,我不得好,他们也不要想好过!”

父女俩争夺着小杨扬,小杨扬搞不清为什么要争夺他,吓得大哭起来。要妈妈,爷爷不给;爱丹过去夺,杨福来抱着回了窑里。爱丹撵回窑里,大声说话,喘着粗气,疯了似的把杨扬夺到怀里,把小杨扬吓得又放声哭了起来。杨福来只是躲,没有了招。想打不能打,想骂开不了口,把眼都急红了。这时,杨家的佣人听见响动,不停地叫喊开门。杨福来情急之下,顺手拿起一把刀,指向自己的脖子。说:“爱丹,你再要逼我,我就做了这把刀下的鬼。”

看着明晃晃的刀搁在爸爸脖子上,爱丹吓破了胆,傻愣在那里。小杨扬吓得直叫唤:“爷爷,不要,不要!”就挣脱妈妈扑向爷爷夺刀,小小年纪,哪里是他能够办得到的。又返回来拽爱丹过去。此时爱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冲动是把刀,祸害如山倒。可不是,我一冲动,就要过河去闹事,爸爸一冲动,就要寻死。不能,不能!我爱丹再委屈,也不能委屈了爸爸,好糊涂呀:“您不要,您不要这样,我不闹了还不行?”说着,就过去夺了刀,给爸爸跪了下来。

杨福来火气未了:“以前没听我的话,走了一步弯路,以后可不能再走弯路,咱们耽搁不起。你还年轻,有的是好日子过,怎么能一时兴起,就给我捅娄子去?啊?甚事大,甚事小,你好好揣摸一下!”

“本来想,永和他回来了,一家三口团圆有了盼头。谁知道人家另搭台子另唱戏,我倒成了在台下看戏的闲人。苦了我一人,好活了他白家人。要是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咽不下也得咽,有甚法。不要看他现在过得比你好,说不定有朝一日你翻了身,活在他头上。让他看看你爱丹的神气!”

“爸爸,这次我听您的,打消这个念头。但总有一天,还要出这口气!”

“人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爸爸给你出这口恶气!”

“我的事不用您操心。我要是没猜错的话,白家丢失的那半船皮货,就是您做的手脚?”

杨福来没有吭声。

“咱明人不做暗事,我要做,就做在明处,让他们知道我爱丹的厉害。”说罢,一骨碌滚到炕上哭泣去了。

小杨扬好不容易从爷爷和妈妈的争夺中解脱出来,止了哭。似乎醒悟到什么,似乎又听不明白,只知道有人欺负妈妈,他边给妈妈擦泪边说:“妈妈,不要哭,永和关的人欺负了妈妈,长大了我要为你报仇!”

杨福来一听,心里有所不悦。说:“去,一边玩去,大人的事用不着娃们搅和!”

柳含嫣来永和关时,正是枣树扬花时节。垴畔上,圪梁上,山坡坡上,到处是散发着清香的枣树。黄河边一丛丛、一簇簇的酸枣也不消停,它们细密的花蕾,散发着幽幽的暗香。家枣的清香与酸枣的暗香掺和在一起,那个香呀,就像天上布了一层香云,沟里流了一河香水,比柳含嫣记忆中的枣花不知要香多少。关了门,关不住枣花香的蔓延;睡了觉,消停不了

枣花香的张扬,忽有一天早晨醒来,院里的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青青的果实。掐指一算,她来到永和关已经一个多月。

六月六到了。每年从现在起到八月的黄河洪水期,是“杏黄麦熟买卖稀,骆驼下场船避伏”的清淡时期。这时,黄河浪大流急,放行的长船少了,穿行两岸的驮队也没了生意,船家把船拖上岸修补晾晒,骆驼和骡马也被赶到深山里放牧养骠去了。白家虽然不至于停船歇脚,但也少了生意可做,当家人白永和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对于黄河人家来说,六月六是一年里除春节外的第二个热闹节日。按照惯例,要在河滩里请河神,敬河神。这是白永和当家后的第一个六月六,他想请爷爷再度出山主持仪式,理所当然地被一口回绝。白鹤年身体大不如以前,饭不多进,话不多说,连走路也摇摇晃晃。显然,白老太爷多年来的高度紧张突然转向极度松弛,精神上少了支撑,一时有些适应不了。他拄了根拐棍,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九十眼窑院外,强打精神直直地坐了,两眼浑浊地看着他的三孙儿,主持他主持了几十年的请河神仪式。白贾氏则被如玉推着拽着从高高的窑院走了下来,后面还跟着柳含嫣带来的小保姆,小保姆怀里抱着柳含嫣的孩子白如意。这是来永和关后,白永和给起的。里边包含了三层意思,一是他与柳含嫣巧遇奇缘,历尽坎坷,如愿结合;二是如意是中国传统的祥瑞象征物;三是愿孩子能万事如意,幸福安康。三层意思,多种理解。有的说三老爷科场不如意,情场如了意,有的说白家不如意,三太太如了意,还有的说昨天不如意,今天如了意。其中的真正含义,只有白永和与柳含嫣能说得清楚。

河滩里传来三声炮响,人们翘首以待的仪式开始了。

初夏的河谷里,岸柳成行,杂草丛生。因为今年天旱,上游来水少,河水明显瘦了几圈。白家子孙不分支脉,不分远近,“呼啦啦”跪在沙滩上。白永和站在祈祷的人群前边,神情肃穆,满脸虔诚。面对河神,他首先想到的是,柳含嫣来了,儿子也有了,总算品尝到有家的滋味。这是河神庇护的结果,今天,还要求神灵庇护他和他的妻儿,爷爷奶奶,永和关白家人,一同平平安安地走下去。此生不求惊天动地,但求脚踏实地。就像踩在沙滩上的深深痕迹,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在白管家引导下,白永和上香,化纸,敬酒,跪拜,口里念念有词。敬过了河神,带领众人对河对天对祖宗明誓:“一敬河神,船顺财顺。二敬天地,保境安宁。三敬祖宗,子孙繁衍。”众人都跟着念了。接着,把供品一一抛洒到河里,看着一件件供品被河水吞没,偶尔泛起小小浪花,浪花就是河神的语言,人们都说“河神说话了”、“河神享用了”。白永和知道,对于这些仪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了,人心就安了;无了,人心就乱了。这样的仪式他才开了头,正如唱戏一样,仪式只是个唱功,要紧的是用做功做出戏来,有戏,才是他的追求。

敬畏河神,乞求平安,是黄河人家年复一年的古老仪式。在族人眼里,是既必不可少又看似寻常的事情。柳含嫣则不然。她是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面对奔腾不息的黄河,面对护卫黄河的苍山,面对蓝天白云,面对白家子孙,她觉得,她要融入这个民风淳朴而乡俗浓厚的地方,她要在这里度过漫长而平凡的一生,小到鸡零狗碎,要与心爱的人一同共尝甘苦。她所以能从汉口跟着他到了北京,又从北京一路追到永和关,就是为了她一生的托付。爱一个人可以爱一时,爱过之后视同陌路,那不是她的追求;爱一个人可以爱一生,只要他值得爱,万水千山走过也不回头。柳含嫣觉得她的眼光没错!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热,泪水就在深邃的眼眶里来回盘旋,久久没有隐去。

敬罢河神,村人敲锣打鼓扭秧歌,唱道情,亮嗓子,在黄河滩尽情地嬉戏,尽情地闹。闹够了,玩够了,身上的精神气儿也发泄得差不多了,大伙儿便成群结队地回村吃饭,吃一年一度的大锅饭。

九十眼窑院早支起几口大锅,一口大锅里煮的杂烩菜,豆腐、粉条、萝卜、山药蛋、烧肉片,在锅里不安分地咕嘟着。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一层葱花,谁见了谁流口水。另一口大锅里摞着塔一般的笼屉,蒸的白面馍馍,揭开看,上面还厾着红点点,叫做白面馍馍厾点点。别看一顶点红,却象征着喜庆和红火。一口一个福气,谁能舍得下。一口锅里盛着滚沸的麻油,上面漂着金元宝似的油糕,几个人不紧不慢地往里溜着,往开搅着,往出捞着。这是枣馅软米油糕

。糕与高谐音,吃了糕,跳得高;吃了糕,步步高。糕是永和关红白喜事节庆宴席少不了的吃食,谁看见黏得拉丝的油炸糕能不眼馋?

要开饭,还得先敬河神和祖宗。白永和弟兄三人把头份饭菜给河神和祠堂献过了,早已等不及的人们围了上来。每人端两只海碗,一只海碗里盛着油津津的杂烩菜,一只海碗里盛着黄灿灿的油糕和白生生的馍馍。白鹤年和白贾氏等白家有名望的人,围坐在桌子边慢慢吃着。白贾氏吃斋,让人给上了碗素菜。白鹤年说她没福,有肉不吃是傻瓜。白贾氏说有肉不吃让给别人,才是个“精瓜”呢!因为今年是三娃当家后的第一个六月六,也是三娃开市大吉给白家添金进银的好日子。所以,白家人,特别是老年人,因为有了白永和这个靠山,老有所养放了心,欣慰之色从眉梢眼角,从皱纹胡子里流淌出来。年轻人不考虑那么多,他们只顾眼前,有吃有穿有玩就开心。白永和、柳含嫣和大家一样,也端着碗,一会这个堆里挤挤,一会那个堆里坐坐,不是和哥嫂们说笑,就是和白三奴、白葫芦等一班船工拉呱,全没有老爷、太太的架子。白永和来到院外,见白疙瘩独自一人圪蹴在那里吃饭,就把白疙瘩介绍给柳含嫣。慌得白疙瘩把到口的一块热油糕囫囵吞了下去,急着要给新来的内当家还礼,却说不出话来。柳含嫣示意不必起来,就折了回去。柳含嫣问:“为什么白疙瘩一个人闷吃闷喝,不随群?”

白永和说:“他本来是老艄,偶尔在河里捞了个死人,人家犒劳他不少钱,以为这是赚钱的好门路,就干起捞死人的营生,人们送了个外号叫‘水鬼’。众人嫌他见利忘义,伤风败俗,经合族人共议,便逐出关村。他一个人在村后二三里的地方,掏了个窑洞住了下来。他人是个好人,又有一身好水功,只是贪小便宜。今天我特意把他叫回来,他不习惯,才一个人躲在院外吃。”

柳含嫣想了想:“原来是这样。白家的家法还挺严啊!”

白永和笑了笑说:“算是家法从事吧。”

因为当家人和他的新太太的随和与开明,给吃得香喷喷的白家人又添了一层亲切感。后生们身有余力,连吃饭也不安宁,你夹我碗里一块肉,我叨你碗里一块糕,撵着撵着,跑到院外圪塄畔、场畔甚至垴畔上去了。

齐说,今年六月六这顿饭吃得好!

入夜,有戏助兴。正月十五是开年头台戏,这应是一年中的第二台戏了。不等天黑,心急的人们就来占地方。白家的戏台很别致,别致得令人浮想联翩。因为村里土地少,人家修窑都是依着山往上爬,仅有的百十来亩土地还不够种,哪敢奢侈地修建戏台。所以,不知从哪一辈人起,相中九十眼窑院与渡口之间的清泉沟。于是在沟里券洞,洞上建戏台,取两边山土垫成戏场,场地随山势自然高了上去。戏台坐西面东,河神庙坐东面西。有个文人在清泉庙听戏,感叹地说:“台下清泉潺潺,台上琴弦悠悠,山上老风呼呼,山下黄河滔滔。四面来风聚一台,一台好戏响四方。好一个四声戏台!”从此,这个戏台就叫“四声戏台”了。

每逢永和关唱戏,少不了延水关人的参与,如同延水关唱戏,少不了永和关人参与一样。热情好客的永和关人觉得,没有延水关乡亲助兴,这戏就缺了点味道。两岸人家多是亲戚,所以,这边占地方的人,顺便给那边的人占个位置。天一黑,白鹤年、白贾氏和白永和、柳含嫣等入了座,满场子黑压压的一片。锣鼓敲过三通,该开戏了,可是,还不见动静。人们等得不耐烦,就喊叫起来。柳含嫣催促白永和开戏。白永和说:“别急,戏开之前还有戏。你就等着瞧吧。”

因为跑长船时,白永和、白三奴都许了愿,既是许了,不能许而不还,不然神灵会降罪于人。所以,不管你再急,总得在开戏之前还了这个愿,这是先人留下的老规矩。

白三奴许了一只羊,他家没有羊,借来白葫芦家的羊装门面。这畜生有几分灵性,预感大事不妙,便撅起屁股不肯走。白葫芦不时喂点吃的,哄着前边走,白三奴在后边吆,好不容易才到了河神庙。白三奴面对河神烧香磕头说了些还愿之类的话。接着,给羊头上泼了一瓢冷水,羊受到突然刺激,浑身打战,头不住地摇,白三奴大喜,因羊摇了头就说明神已接受了他的心意。他拿了小刀,将羊耳朵划破,用黄表纸沾血烧了。至此,白三奴的还愿就算告一段落。他的还愿在四声戏台对面的河神庙,多数人懒得去看,只有娃娃们挤去看热闹。有的说“没有见过。”有的说“怪有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