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白管家待看热闹的众人散去,转身进了老东家的窑里,小心地陪着说话。

他给老太爷把烟点着,给老夫人把茶续上,不紧不慢地开了腔:“老太爷,老夫人,休怪诚仁多嘴,三老爷和三太太之间既成事实,就该一包揽了起来,送个人情,落个好,皆大欢喜。这样的事不要说现在,就是古人也屡见不鲜。西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人家多大名气,还不在大富商老子卓王孙眼皮底下私奔了。卓王孙出不了这口气,口里喊要杀要剐,实际上心疼女儿,不得不让三分,到头来卓王孙给钱给人给车马,成就了千古风流的一桩姻缘。这样的事,戏文里唱得就更多了,只是不在谁头上,谁不知这个难。你们的心思我晓得,你们训三老爷一顿,出出这口气也是对的。可是,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咱就应趁热打铁认了人家,人常说,天要下,娘要嫁,小子女子管不下。与其横眉冷对,何如顺水推舟?更显得二老大度能容,光彩体面,也为三老爷撑了腰,正了名,让他以后好活人。这样一来,别人想在鸡蛋里头挑骨头,也找不下缝缝。”

白鹤年夫妇一向把白管家当做智多星,经白诚仁这么一说,两人心不服,口却服了,憋着的那口气也就消散了不少。可是,要让他们唱罢白脸唱红脸,当下认了孙媳妇和重孙,脸上那里能抹得开?白鹤年说:“诚仁,既是这样,就甚也不说了。让他奶奶准备好见面礼,你给送过去。”

“我人微言轻,哪里能替代了二老。饭要温热吃,花要当面献,虽说是老祖宗施舍,也是当面得体。”白管家又朝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说呢?”

白贾氏搜肠刮肚,没有搜出一句合适的好词,就轻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她的茶去了。这是好兆头!白诚仁顺势说:“老东家看这样行不行,喊三老爷和三太太过来,就说,初次见面,应该有所表示。您给三太太一块布也行,给几两银子也可以;给重孙子带个锁,是再好不过的礼遇。三老爷心知肚明,一河水开了,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哪还有气朝二老撒!补上这份礼,三太太也不会再说甚,再有甚说头,就是她的不对了,怨不得二老什么。”

白鹤年说这样甚好,白贾氏二话没说,走回内室,准备礼度去了。

白永和、柳含嫣带着儿子进来问安,柳含嫣边叩头边赔不是:“爷爷,刚才孙媳妇性急,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您老人家包涵着些。”

白永和接着说:“三娃总是你们一手拉扯大的,再有不是,还望爷爷担待。”

正说着,白贾氏从内室里边出来,听了这话,想笑,笑不出来;不笑,又不足以装饰门面。好不容易调动起全部感情,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油腔滑调,哪来的这么多客套!也怪三娃,说话吞吞吐吐,老是不往清里说,爷爷、奶奶耳聋眼花脑子笨,哪里能解得下你们这些时新人的小九九?不知者不怪。这就好,孙媳妇进了门,重孙也回了家,双喜临门啊!含嫣,休怪奶奶小气,咱是山里人,比不得城市;再说啦,你们要来,也该捎个信,不至于让我手忙脚乱的没法挖抓。奶奶给含嫣一匹绸缎,做几身衣裳穿吧。再给你二十个大洋,要不显得两手空空,还说奶奶小气呢!把小重孙抱过来,让祖奶奶好好瞅瞅。嗯,你看这眉眉眼眼,和三娃像得好好的。你看头发长得那么稀,发际又那么高,人常说,贵人不顶重头,发际高了人聪明。说不定,我小重孙将来要成大事哩!”

白贾氏亲自给小重孙带了银锁,锁上还挂着一串小铃铛,摇一摇,响得动听,小重孙憨笑,众人跟着眉开眼笑。临完,白贾氏吩咐白管家:“白管家,今天大喜,就摆个过节盛宴,把合族人请来,热闹热闹吧!”

次日清晨,白永和还在睡懒觉,性急心多的柳含嫣就独自去爷爷奶奶那里请安。请罢安要走,白贾氏却把她留住,二话没说,从套窑里领出一个小女孩,说:“如玉,快出来见过妈妈。”

昨天,如玉玩得不在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晨,祖奶奶给她吹了风,要她相认新来的妈妈。如玉虽有不快,但听祖奶奶一声喊,还是走出来,跪在地上,但没有张嘴。

柳含嫣一愣,奶奶不是开玩笑吧?永和说他无妻无儿,从哪里变出这么大的女儿?难道他说了假话?不过,既是不知就里,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付。就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白贾氏情知锅盖揭得过早,叫人家含嫣醒不过神来。但话既已出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就搭讪着说:“哦,这是三娃的女儿,叫如玉。”她也懒得去解释。心想,不要以为我认了你,还不知这个女娃认不认你,叫你心里先搁上一块石头,别高兴得太早了!见柳含嫣神情恍惚,手足无措,她又催促道,“如玉,这就是新来的妈妈。你叫,你叫呀!”

如玉和白家人混熟了还没几天,叫遍了老老少少,就是没有个妈妈,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妈妈,叫她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所以,有些难为情,小嘴呶了呶,还是没出声。

柳含嫣疑惑不解,心里疙里疙瘩,但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说:“看如玉长得多乖,走,跟我玩去吧?”说着,就拉起如玉的小手,欲往外走。

如玉挣脱手,搂住奶奶的腿不放,现出不安的神色。白贾氏忙说:“你看这娃,小家子气,认生。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用不了几天,就缠住你这个妈妈不放了。”

柳含嫣笑了笑,扭头就走。

柳含嫣憋着一肚子气回到自家窑里,没头没脑地冲着白永和叫嚷:“好你个白永和,还说你人老实,我看你老实不吃屎!”

“大清早的,这是哪路神仙把你得罪了?”

“我问你,你说你既没妻子,又没孩子,干吗冒出来个半大不小的女孩?”

“噢,是这事。昨晚只顾咱俩那个了,早把这件事忘到脑门后。该打,该打。”

他拉柳含嫣坐在炕沿,说了收养如玉的前因后果,柳含嫣这才明白,她的男人真是位有情有义的大好人。说着,就在白永和脸上掐了一下:“如果是这样,我一点也不怪。只是这个如玉,不知能不能亲到身上,我不敢许下口愿。但愿你以后不要只顾了如玉,忘了咱们的亲骨肉。”

柳含嫣自以为她只是她儿子的妈妈,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不曾生养过的女儿在等着她,她的心头多少有些郁闷,肩头也有些沉甸甸的。一到白家,就尝到入主的不易和人生的艰难。

“哪能呢?在咱们家里不分亲疏,一视同仁,这是我白永和的为人之道!”白永和坦诚地说。

柳含嫣听见隔壁窑里他的儿子在哭,小保姆在哄,才想到他们的儿子醒来了。就小声“嘘”了一声,说看我们的儿子去。就拉了白永和进了小保姆的窑里,开始了尽享天伦之乐的第一天。

白三奴一直没有见爱丹的面,起初是因为没有和三老爷对话,不知三老爷意下如何,所以一直躲着爱丹不敢见面。说心里话,他无时不在想着从前的三少奶奶、现在的爱丹,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惟恐一着不慎,再跌进是非圈里。昨天,参加了白家的盛大家宴,这才真相大白。他看到洋气阔气加大气的三太太,心里嫉妒死三老爷了,恨死白永和了。为甚哩?同是白姓根上的蔓子,同是小时候玩大的朋友,为甚人家这么有妻命?来一个爱圪蛋,来两个亲圪蛋。我白三奴也不比他短胳膊少腿,为甚老娶不上一个窑里的?就是连三老爷不要了的爱丹,他也只能是胡思乱想,不敢奢望与人家好事成双。吃醋过了,还得面对现实,他忍不住从人缝里又瞅了柳含嫣一眼。心想,永和关人没见过大天,都说爱丹是天下第一美人,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看人家三太太,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爱丹见了,肯定抬不起头来。完了,完了,痴心的爱丹,这一回你是

没指望了。柳含嫣过来给他满酒,他慌忙站起,只说了句“多谢三太太”,什么词也没有了。三杯酒下肚,头也晕了,眼也花了,心也乱了,再没敢正视三太太一眼。事后,才后悔没跟这个美人多拉呱两句。

有了回复爱丹的话题,就有了面见爱丹的机会。三老爷另娶家室,对一心想破镜重圆的爱丹来说,无疑是件坏事,可对他白三奴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兆头啊!第二天一早,趁着摆渡等人的间隙,白三奴大大方方地见了爱丹。

杨福来父女像是刚吃了饭,闲得没事,正逗着小杨扬玩呢。

自爱丹有了这个娃,杨福来听上改样的话,给娃起了官名叫继业,意思说,杨家后继有人。爱丹嫌俗气,另起了小名叫杨扬。因他人小,杨家老少都叫他小名,官名反倒没人叫了。

杨福来问:“三奴,找我有事?”

白三奴吞吞吐吐,先说有事,又说没事,到底也没说出个究竟来。

爱丹见久盼的信使来了,眼里顿时有了光泽。对爸爸说:“爸爸,是我叫他来的,有事要问。”

杨福来说:“你问你的,我坐我的。”

爱丹使了使眼色:“爸爸,我要问的事与您无关,您是不是……”

杨福来不知爱丹捣甚鬼,瞪了一眼爱丹,又看了一眼三奴,不乐意地走了。

见爸爸走了,爱丹就急着问:“快说说,有眉目了吧?我知道你这么长时间不来,就是要等三少爷一句话。”

白三奴见爱丹企盼心切,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直说吧,怕她受不了,拐弯抹角吧,我还要急着去摆渡。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遮掩个甚?就说:“三少奶奶,是这样的。自领了你的‘旨意’,三老爷就去了北京,昨天才回来,你猜怎么着?”

爱丹提起了心,却吊下了胆,低声问道:“怎么着?”

“三老爷领回来一位新太太!”

一句话如一声雷,瞬间把她那颗热切盼望的心击得粉碎,爱丹坐在炕上闭口不语。

白三奴说:“三少奶奶,您怎么了?您可要想开呀……您……”

白三奴还想说什么,只见爱丹摆了摆手说:“你走吧,谢了啊。”

白三奴嗫嚅着还想说什么,爱丹又摆了摆手:“麻烦你了,你走吧!”

白三奴不仅没有得到一丝温暖,甚至连一句好话也没捞着,就这么让爱丹打发走了。

杨福来回来,见爱丹手捂住心口,脸上黑青。忙问:“爱丹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白三奴把你——”

“爸爸,不要枉说人家,三奴是好人。只是冷不防肚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要不要请先生?”

“不用,疼过去了。”

杨福来半信半疑,问:“是不是三奴气得你肚子疼?”

“没有,没有。”

“我可告诉你,是不是又动了‘他’的念头?我实话告诉你,你要是想后嫁,即便是嫁个艄公,我都不拨你的回头。惟独不许你与白永和来往!”

“爸爸,你以为我就那么没出息?”

“爸爸塌心你,可是又不放心你。好马都不吃回头草,何况我杨门女呢!”

“不会,永世不会。”爱丹说出这句足以叫她撕心裂肺的话,真的肚子疼了起来,人就窝在炕上动弹不得。

杨福来明白,一定是白永和给中的病。到渡口一打听,果不其然,原来,白永和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野女人回来,还带着一个男娃,想必是私生子。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这个没骨气的爱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