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义庄已近正午,荪楠对着姜曳拱手行礼:“此人的身份背景还需进一步调查,属下这就去细细探查,若有了结果,便会第一时间让青桓送到主公手上。”
姜曳颔首,荪楠一个闪身就没了影。
李永宁不由得感叹,姜曳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连这样一个美人都身怀绝技,真是不可小觑。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姜曳身上,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探究的目光,姜曳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永宁,好像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竟然同她讲起了荪楠的往事。
“她本是个富商之女,十五岁及笄那年,家中突逢灾祸,被仇家灭了满门。”
姜曳神色平淡,仿佛口中说的仅仅只是一个话本里的故事,而非一个少女的亲身经历。
“她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走投无路,时她也就剩一口气了,遇到了我...家中一个忠仆,教她武功,让她亲手报了家仇。”
“当然,也是有条件的。”
“她将毕生为我所用。”
“成为我的死士。”
姜曳缓缓道来,却在李永宁心头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所以,姜曳要造反,并非一夕之念,而是早有预谋,甚至是,从十年前开始。
那她呢?她跟着姜曳,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上了他的贼船?
她还能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吗?
不,当她说会助他成为旭日的那一瞬间,她就命运就注定与他紧紧相连。
她紧紧盯着姜曳宛如神祇的侧颜,却好像看到了他内里已经腐烂发臭的灵魂。
他在盛夏的骄阳中,婉转诉说被压抑的滔天恨意。
李永宁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只手遮天,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也会有不堪的过去吗?
“怕了?”
姜曳直视李永宁的眼眸,还是那副笑颜,只是不达眼底,仿佛只要下一秒李永宁点点头或者是露出一丝提防的神色,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掐上她柔嫩的脖颈,让她如义庄里的人一般,永远长眠于此。
明明正值七月酷暑,李永宁却仿佛坠入冰窟,彻骨的寒意包围了她,她甚至说不出来一句话。
她在与狼共舞。
他貌若神明,所有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对他心生好感,只有李永宁知道,他是来自幽冥的罗刹,会将所恶者拆入腹中,连血带肉。
“我可以放你走的。”
姜曳的声线压低,他低着头,李永宁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会面临着什么。
他会杀了她吗?
毕竟,如果姜曳现在动手,没有人会知道是她做的,她会成为她手下的一缕亡魂,同之前死在他手里的人一般无二。
李永宁这个名字,会永远隐没在尘埃中,没有人记得。
也不值得他记得。
李永宁眼睫轻垂,半晌没说话。
沉默包围了两人。
姜曳忽然觉得时间在无限拉长,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
就在他刚要开口之际,对面沉默的少女忽然开口。
从姜曳的视角看去,可以看见她浓密的睫,嫣红的唇,以及额上晶莹细密的汗珠。
她说,她没想走。
姜曳罕见的一滞。
为什么不走?
他刚才明明注意到了她的害怕,她在害怕他。
为什么不走?
她应当知道,他的野心,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目的,他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跟着他,她很大几率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姜曳想问,却没能问出口。
他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什么,只能保持着沉默。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久到姜曳以为,这就是永恒。
“怎么?公主这是舍不得臣?”
他只能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真实心绪。
李永宁刚想否认,自己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慌忙捂住,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酷暑炎热,李永宁早已热得满头大汗,反观姜曳,清清爽爽,额上无半点汗渍。
姜曳玩味地移开视线,看着一旁随风摇动的树叶,忽然觉得狂躁的内心被什么悄然抚平,他唇角扬起,道:“走吧。”
李永宁抬头,疑惑地看着姜曳,道:“去哪?”
“吃饭。”
·
坐在碧云天的三层包房,李永宁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一顿。
一桌子美食满满当当,李永宁在心中奇怪。
抠门至极的姜大国师竟然也会出血请她吃这么丰盛的一顿饭。
她可记得,那次弄脏了姜曳的手帕,还被他嫌弃了好长时间,竟然还要她赔。
姜曳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碧云天是个酒楼和茶馆的结合体,一楼是茶馆,李永宁和姜曳来时已经错过了饭点,此时正值茶馆营业的红火。
“上回书说到,每逢十五月圆,那狼妖便幻化成人形,偷偷潜入城内,趁人不备,便掳走城中百姓,邪魔乱道,真是我后庆不幸。”
“书接上回,又逢十五,那狼妖再次入城,想要擒上一男一女,助它修炼。”
“正当它要将人抓走时,你们猜怎么着?”
那说书的故意卖了个关子,吊着其他听客的胃口。
“说书的,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大伙啊!”
有个人站起身催促那个说书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李永宁放下手上的筷子,起身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往下瞧,竖起耳朵听起来。
那说书的看目的已经达到,就捋了捋胡子,笑呵呵地接着往下讲。
“是曹郡守恰巧赶到!那狼妖一见有人来了,顿时慌不择路,连到手的猎物都不要了,夺门而逃。曹郡守是咱们江夏的父母官,守护江夏这一方水土,不被妖魔侵害。”
台下众人都欢呼雀跃,纷纷赞扬曹行健。
待到众人归于平静,那说书人才补充道:“这可惜那妖魔过于邪性,郡守大人也无法将它绳之以法,让它给逃了,真真是可惜啊。”
众人皆随之发出遗憾的嘘声。
楼上的李永宁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姜曳看见她愁眉不展,笑着问道:“怎么了?评书不好听?”
李永宁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怎会这么巧?郡守大人早不到晚不到,刚巧就在那时赶到?”
姜曳饮了口浆酪,挑眉:“谁说世上就不能有如此巧合之事呢?”
李永宁可不满意姜曳这番说辞,她跑到姜曳身边,一双眸子灿若繁星,盯着姜曳:“所以呢?你也信鬼怪之事?”
姜曳放下杯盏,直视着李永宁,眼中笑意尤甚:“不信。”
李永宁撇撇嘴:“那你还那样说。”
姜曳耸肩:“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咱们可就是住在当事人府中,正所谓近水楼台……”
姜曳忽然低头,把与李永宁的距离拉近,近到李永宁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我们可是离真相最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