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猎结束,回到洛阳后,卫酒便要启程出发去往幽州。李永宁向李宏告了假送卫酒离开。

洛都城门口,李永宁白纱覆面,却遮不住她眼中的依依不舍。

李永宁执起卫酒的手,眼尾一红,不舍道:“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阿姊,一路上阿姊要照顾好自己,切莫伤了身体。”

卫酒个子高,李永宁虽然近期长了一些,却还是只到她眉间,她摸了摸李永宁的脑袋,打趣道:“这就舍不得我走了?我将来可是要当女将军的,整日待在洛都,如何当女将军?待我将来立了功,定会带你一起,去看看我后庆的大好河山。”

“宁宁,照顾好自己,我不在,你也是可以交其他好朋友的,但是要记得给我寄书信,不管多忙,我都会给你回信的。”

卫酒碎发随风微扬,与她的长睫交织,风声呼啸,李永宁听见她说:

“宁宁,勇敢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说罢,卫酒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

感受着卫酒的温暖,李永宁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埋首在卫酒的脖颈间,任由泪水滂沱。

“好啦,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还伶牙俐齿地跟万年那只花孔雀斗嘴,怎得现在竟然不进反退,变成了个小哭包啦!”卫酒笑着替李永宁拭去脸颊上的晶莹。

此时,卫家的家仆来叫卫酒准备出发。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记住我说的话哦。”

她翻身上马,笑容浓烈而灿烂。

卫酒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城门,却没有出现那个让她期待的身影。

她有些失落。

明明她提前让小厮知会过他的。真是的,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愿送送,还说什么自己是正人君子,她才不信。

卫酒收回视线,对着李永宁笑笑,操纵着马匹调转方向,跟上家族的马车,往外城驶去。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将要渡河时,卫酒忽然瞧见一个身着天青色长裾的男子牵着一匹马,脊背挺直,像不屈的竹。

他站在河边的树下,望着河面出神。

卫酒欣喜下马,飞奔到那人身旁,六月天气正热,她额上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

“我当你不会来了。”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动听。

魏劼扭过头,他发髻高束,鬓边不留一根发丝。他本就是这样,恪守礼法,如同一个老学究般,毫无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和肆无忌惮的冲撞。

他躬身行礼,动作得体,道:“卫四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卫老将军是后庆肱骨,于情于理,魏某都应当来送行。”

卫酒撇撇嘴,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一边,没敢盯着他看。骂道:“你个呆子!”

魏劼不理会她的责骂,还是好脾气道:“不知魏某可否见一面卫将军。”

卫酒瞪了他一眼,愤愤地盯着他,嘴上却开口:“爹,这人要见你。”

卫父走了过来,他虽然年近不惑,但征战沙场多年,又身负武功,看起来并不显老。与往常的武将不同,他喜好读圣贤典籍,在后庆有儒将的美称。

魏劼上前一步,对着卫父施了个晚辈礼,“魏劼见过卫大人。”

卫父笑了笑,虚虚将他扶起,道:“魏大人之名,我在朝中也是略有耳闻呐。”

魏劼不苟言笑,郑重道:“卫四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故今日特地前来相送,晚辈在此祝卫将军一路平安。”

卫父的目光从魏劼身上移到卫酒身上,又移了回来,从自己女儿气鼓鼓的脸上,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笑道:“既然是小女于你有恩,那想必你也有话对他说,我就不耽误你们俩了。”

说罢,他就策马到了一旁,给二人留下足够的空间。

“你这次来就是送送我?没什么别的想对我说?”卫酒探究地看向魏劼,率先开口问道。

“有。”魏劼顿了顿,补充道:“你到了幽州,也要遵纪守法,像那日纵马长街之事,切不可再有。”

卫酒怒了,狠狠白了他一眼,斥道:“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要同我说这些?那你可以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再那样了。”

魏劼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在下就祝卫四娘子,一路顺风。”

卫酒嘴唇抽搐,忽然不想再跟这个呆子说上一句话。她扭身,刚想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魏劼的声音。

他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希望卫酒听见,又不想让她听见,抑或者他是想说给自己听。

卫酒习武,自小耳力极好,她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说,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卫酒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个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头塞到魏劼的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上马,她扭头看了魏劼一眼,大喊:

“知道啦。呆子。”

看着卫酒一行人渐渐远去,变成一颗一颗的小黑点,魏劼才低头。

是一个天青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子。

魏劼的书童替他将马牵过来,看着魏劼盯着手上的荷包出神。

那书童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主子跟一个姑娘有牵扯,忍不住多嘴道:“大人,你整日读书可能不晓得,咱们后庆有风俗,若是一女子心悦一男子,便会亲手绣荷包相赠,你说,这个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啊?”

魏劼慌忙将荷包收入怀中,红晕从耳根逐渐蔓延到脸上,放置荷包的地方好像在隐隐发烫,似要将他灼烧。

“非礼勿言。”不知他是说给书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书童年纪小,平日里又不怎么被魏劼责罚,故胆子大了些,他说道:“大人,人家就是喜欢你嘛,你呢?你喜欢她吗?”

魏劼忽然想起来,第二次见到卫酒时的场景。那日,卫酒将他从那帮纨绔子弟手中救下。

那群人口中污言秽语说个不停。

骂他多管闲事;骂他不过是一个贱民,穷得只剩间小院儿,得了恩惠有些美名,被举荐当个小官罢了,就妄图插手他们的事;连带他逝去的爹娘也一起骂了。

是时,卫酒刚巧路过,替他将那些人骂了回去,那群人恼羞成怒,上来便想打他,在保护他的过程中,卫酒不小心受了伤,手臂上被划了个大口子,血滴在他的衣袖上。

他将人带去医官,二人便由此结缘。

那日,她一身红衣,长发高束,耀眼而热烈,仿佛一株永不凋零的花,在阳光下开得炽烈。

她就是有本事,让人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卫酒是个马大哈,差人告诉魏劼,她要离开。

却没告诉他,具体什么时候离开。

于是天不亮,魏劼就已经等在这里,一直等到夕阳将落。

等到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笑着向他走来。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船夫的吆喝声大得扰人,他却充耳不闻,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只因那个笑起来比太阳还热烈的红衣姑娘,赠了他一只荷包。

是他喜欢的天青色。